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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貝殼:探索魚類商品化

農業是在幾個地區獨立發展的,包括中國和中美洲,但前面所述局面首先在亞洲西南部發生了變化。大約1.2萬年前,中東地區一些游獵采集部族開始從事農業和畜牧業,至于他們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轉變,考古界已經爭論了好幾十年。也許這個循環的出現與旱季有關,因為干旱的氣候摧毀了結堅果的樹木和野生谷類植物。反觀農牧業,糧食生產如野火一樣蔓延,僅僅過了幾千年,地球上的絕大多數人都變成了農民或牧民,農村則演變成小城鎮,然后進化為城市;一些強大的酋邦成為世界上第一批文明社會。人類進入灌溉農業、城市、識文斷字、貿易和體制化戰爭的發展軌道,為如今人口的飛速增長和超級大都市的出現奠定了基礎。

后來狩獵和植物采集的重要性逐漸下降。當今世界,采集谷物和其他野生植物的做法已不具備經濟價值;人們狩獵也只是為了娛樂消遣、防治蟲害或進行非法象牙貿易,而不是為了獲取食物。只有自給性捕撈未發生任何轉變,它依舊是一種主要的經濟活動。

隨著全球人口的不斷攀升,漁業壓力陡增。個人捕撈、家庭式捕撈或小群體式捕撈不可避免地讓位于商業捕撈,魚成為一種可收獲的商品。自工業革命以來,旨在養活更多人口的密集捕撈迅速發展成大型的國際化產業。為了滿足大城市對海產品的需求,人們發明了柴油機拖網漁船和深水拖網漁船,而正是這兩種漁船使世界上大部分漁場飽受蹂躪。

自食其力的漁夫們只想著如何養活自己,他們想捕撈到更多的魚,并將一些魚曬干或煙熏,留到缺乏食物的冬天和春天食用。在人口密度相對較低的情況下,這種做法沒什么問題,但隨著人口數量的不斷攀升,人們強化了捕魚活動。他們往往使用大型圍網或適宜出海的船只,進入那些鮮為人知的漁場進行捕撈。

公元前4000年,地球海平面逐漸穩定,強化捕撈變得越來越普遍。喜歡洄游至淡水水域產卵的溯河鮭魚,以及類似于鯡魚和鯖魚這樣的密集洄游性魚群成為漁民們大規模捕撈的對象。

讓我們回到公元1000年的美國西北部太平洋沿岸,看看洄游鮭魚的捕撈過程:漁民們在泛著白沫的淺水河里打下一排由木樁子和籬笆組成的攔河壩,河水里擠滿了逆流而上的鮭魚,它們數量實在太多,一條魚游動起來甚至會碰到其他魚。遇到籬笆時,數以百計的成群鮭魚便會亂轉,而漁民們則手持長柄漁網站在結實的平臺上。他們把漁網伸入擁擠的魚群里,撈起來就是滿滿的一網鮭魚,每條魚可能重達14千克。接著漁夫們把撈到的魚扔進身旁的籃子里,然后繼續下網捕撈。最后,攔河壩上游的獨木舟把滿載鮭魚的籃子運到岸邊。

男人們把數百條鮭魚搬上岸,女人們負責去除魚的內臟,再把魚肉切開攤平,然后放在木架上熏干或曬干。這些魚足夠幾十個人吃好幾個月了,但即使在豐收的年份,人們也可能捕不到足夠的魚,只能以貝類充饑。在農村,一到糧食作物歉收的時候,軟體動物就扮演著與野生植物同樣的角色。

在美國西北部太平洋沿海這種人口稠密的地方,頻繁的自給性捕撈引發了重大的政治和社會變革。它不僅需要大量人力從事拋網、收魚等工作,到了鮭魚產卵季節,它還需要復雜的基礎設施來捕撈和腌制數千條鮭魚,以及儲藏和運輸這些鮭魚所需的物流手段。所有這些都大大提高了社會的復雜化程度。一次成功的捕撈作業依賴于親屬關系、團隊內外的社會責任及權威人物的監督。有權勢的家族領袖時常涌現,他們不僅能力出眾,而且具備超凡的個人魅力,擁有大批忠誠的追隨者,承擔著重要的祭祀職責,并且有權將食物和財富分配給其他人。他們主持宴會,與祖先和自然界的力量對話;追隨者認為他們具有某些特殊能力,能夠把生命和超自然事物聯系起來,但這種特殊能力不一定是父母遺傳給兒女的。對于以捕撈為生的族群來說,領導者最重要的品質是經驗,他們必須知道行蹤飄忽不定的魚群將往哪里移動。

隨著文明的發展,魚類進一步商品化。公元前3000年后,不斷增長的鄉鎮和城市人口增加了對魚類的需求。在人類實現工業化之前,像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這樣的文明社會需要大量勞動力從事除了養活自己以外的其他工作,因為有大量公用設施需要建立。

打造吉薩金字塔的工匠、祭司和平民均以面包、啤酒和數以百萬計的尼羅河魚魚干為食。為了給他們精心配給食物,一個新工種—食物配給官應運而生。當漁民把鼓鼓的圍網拖到岸上時,這些穿著白袍的官員便開始清點魚的數量;魚在上架晾曬之前,他們要再次計算魚的數目;魚被送到加工地點后,配給官將進行第三次清點,再讓廚工把魚干分配好。在那時候的埃及,魚是一種常規商品,而同時代和后來處于羅馬帝國統治下的美索不達米亞城市也把魚當作一種商品。

在古羅馬的狂歡宴上,一個人就可以吃掉3千克鯔魚鯔魚,隸屬于鯔科,屬于廣溫、廣鹽性魚類,可在淡水、咸淡水和咸水中生活,喜歡棲息在沿海近岸、海灣和江河入海口處,是世界上分布最廣的重要經濟魚類之一。。也許我們可以譴責這種奢靡的生活方式,但只有在城鎮集市和軍隊的物資供應所,魚的真正價值才能體現出來。

在羅馬帝國鼎盛時期,像鯖魚這種體型較小的魚類是水手和士兵們的常規食物,部分原因在于它們很輕,易于散裝運輸。漁民社會地位卑微,他們捕捉了大量這種小魚,部分出售給城市的平民,部分制成羅馬人日常飲食中常見的魚露。魚露是羅馬帝國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被賣到遠在北方的英國。這樣漁民也能防止自己的捕魚知識傳給外人。古羅馬的文獻中還提到了住在印度洋和紅海沿岸的“食魚族”,他們為過往的船只提供魚干。不過,類似于這樣的記載很少。根據極少量的書面記錄,“食魚族”與世隔絕,不易相處,卻對印度洋貿易至關重要。

到了羅馬時代,魚早已成為一種商品,它既是奴隸的口糧,也是批量出售的貨物。事實證明,經過適當熏制或腌制后,魚比牛肉和壓縮餅干等其他干制食品更美味;同時上至法老,下至平民、體力勞動者、奴隸、士兵和水手,都喜歡吃魚干。

作為便攜式食品,魚干可以讓水手在海上度過數個月的時間,從而提升了人口遷移的效率。公元500年左右,基督教教義規定教徒在宗教節日和大齋節大齋節也稱“封齋節”,是基督教的齋戒節期。據《圣經新約》載,耶穌開始傳教前在曠野守齋祈禱40晝夜。教會為表示紀念,規定棕枝主日前的40天為此節期,教徒在此期間一般于星期五守大齋和小齋。期間不能吃肉,魚便成為中世紀和以后各國民眾的主食。然而,即使加大了捕撈力度,魚產品還是供不應求。于是在5 000年前,人們開始普遍采用人工養殖的方式獲取魚類,也就是俗稱的水產養殖。

捕魚不是人為發明的,水產養殖也同樣如此。只要觀察一下擱淺在淺水池中的魚,我們就會知道,魚如果被低矮的水壩圍住就會留在水池中。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風險管理方式,但從傳統意義上講,這種做法絕不是水產養殖。大約公元前3500年,真正的水產養殖活動在中國逐漸增多。長江下游的農民建起了池塘,以確保鯉魚在雨季洪水過后能夠存活下來。鯉魚特別容易養殖,而且生長迅速,因此產量很高,在大池塘中尤其如此。水產養殖成為中國農村生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古埃及人需要養活尼羅河谷(Nile Valley)不斷增長的人口,他們最初只是為了獲取口糧而捕撈羅非魚,但很快他們就開始集中養殖羅非魚。他們將魚苗和貝類引入人造環境并加以培育,還將水產養殖變成灌溉農業的一部分。古代魚類養殖的典型案例同樣來自那不勒斯灣地中海所屬第勒尼安海東岸的半圓形小海灣。位于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西南的米塞諾岬與坎帕內拉角之間。(Bay of Naples)。富有的羅馬人建造了一些華麗的魚塘,用于飼養野生環境中很少見的大型鯔魚。他們一般為了自己吃而養鯔魚,但這么做有時候也是為了在豪華宴會上進行炫耀。到了中世紀后期,水產養殖成為歐洲各國一個很重要的產業,其中一部分水產品被提供給教會,另一部分則供給大戶人家和宗教節日里不吃肉的虔誠信徒。鯔魚的價格非常貴,當價格較低的海魚上市后,大部分鯔魚養殖業都崩潰了。

13世紀,第一批定居者登上夏威夷群島之后,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一些養殖場便被建造出來。夏威夷人在海邊修建海塘,還搭起了格柵和水渠。這套設計獨特的養殖系統只允許幼魚進入池塘,并阻止生長成熟的魚游到海里產卵。隨著潮漲潮落,幾乎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海水就能循環進出池塘。

以上只是古代水產養殖業的幾個例子。在工業革命和極具破壞性的海洋拖網捕撈開始后,世界范圍內的水產養殖業進入衰退期。然而,隨著人口加速增長、人口密集型城市逐漸增多以及淺水和深海魚類資源遭到持續過度捕撈,水產養殖業如今又出現了復蘇的勢頭。現在,來自養殖業的海產品幾乎是人類所消費海產品的一半。

令人驚訝的是,在過去的10 000年里,無論是自給性捕魚技術,還是捕撈數萬條包括太平洋鮭魚和多瑙河巨型鱘魚在內的溯河魚類即返回淡水產卵的海魚。的技術,幾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簡易的雙頭魚鉤(見術語表)、骨尖矛或木尖矛、倒刺魚叉、漁網和陷阱等裝置和器具,幾乎都是從數千年前用于捕捉陸地動物和鳥類的狩獵武器發展過來的。漁民們針對特定用途將魚鉤和其他狩獵武器進行了改裝,以便逐漸適應漁業的獨特挑戰。

在漁業發展史的背后不僅僅是人類發明的簡單高效的捕魚技術,同樣還有人類必須具備的一些獨特品質,比如敏銳的觀察力、創新力、悄無聲息地跟蹤獵物的能力以及周密計劃的能力。這些能力和技巧形成于世界各地保守的漁業社區和我們可以想象到的任何一個水域中,而且它們也適用于狩獵。漁業為城市、文明社會、過往商船及所有陸軍和海軍提供物資。對生活在內陸的人來說,這種社會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數千年來,每當提起漁業社會,人們就會想起來自遙遠大海的奇特海貝。

每當在遠離海洋數百千米的地方發現貝殼時,我總會感到震驚。我曾經在中非平原一座擁有1 000多年歷史的非洲村莊遺址中發掘過貝殼殘骸。那些是體型很小的瑪瑙貝殼,與我在印度洋沙灘上看到的成堆被遺棄的貝殼完全相同。人們會把這些貝殼穿成串,使之流轉到內地。即使遠在中國西藏,也能找到這種貝殼,但它們在遠離海岸的內陸通常只能被找到一兩串。它們曾被人們當作珍貴的飾物別在頭發上或縫制到衣服上,因此我一直在思考貝殼所代表的象征意義、它在人們眼中的價值以及它給自己的主人所帶來的威望。

除了具備食用價值之外,色彩鮮艷的奇特貝殼早在遠古時代就對人類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例如生活在遠離海洋的尼安德特人早在5萬年前就擁有這些貝殼了,而歐洲的獵人和生活在烏克蘭淺河谷的人們也于1.7萬多年前就把貝殼穿孔后當作裝飾品佩戴。

來自遠方的貝殼經過精心打磨后會給人帶來某種美感,在基本奉行平等主義的社會里,它會賦予自己的主人一定的地位。

亞洲西南部的早期農民將管狀象牙貝這樣的海貝帶進墳墓;而較后期的易洛魁(Iroquois)部落則將象牙貝制成珍貴的貝殼念珠腰帶。在東非沿海地區,很少有貝殼像錐形芋螺(Conus)那樣受到人們的高度重視。當地人很喜歡這種底部呈圓形,內部呈螺旋形的海螺,所以商販們會用珍貴的絲線把這些螺穿起來,在沿著贊比西河上游數百千米的范圍內售賣。

1853年,傳教士兼探險家大衛·利文斯頓(David Livingston)稱,在中非的某個王國,人們用兩枚芋螺就可以買到一個奴隸。公元1450年,一位商人被埋葬在贊比西河中部山谷一處名為“因貢比—伊萊代”的低矮山脊上,他脖子上戴著一串由9枚以上芋螺組成的項鏈,項鏈背面有一層薄薄的18克拉金箔。他生前肯定十分富有,因為項鏈上的芋螺是從950千米以外的一位漁民那里收集來的。

與貴金屬不同的是,貝殼易于收集和加工。在東非海岸和北美墨西哥灣(Gulf Coast)沿岸,奇特的貝殼實際上保證了漁業社會進行遠距離貿易的能力。貝殼類動物是一種豐富的可再生資源,早在農業、畜牧業和喧鬧都市出現之前,人們就高度重視它們,而貝殼的價值遠不止于它在美學上的魅力。有時候,貝殼的交換也具有深遠的意義,它是人們與遠方親屬聯系的紐帶,而這種關系可以持續好幾代人。中美洲和安第斯山脈令人贊嘆的鳳螺既代表著身份地位,又可以在宗教儀式中當作號角使用。另外,它還被賦予了強烈的象征意義。對瑪雅人來說,鳳螺是月亮女神的符號。

古代的漁場提醒我們,海洋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像陸地環境一樣復雜且千變萬化。1653年,艾薩克·沃爾頓在他的不朽著作《釣客清話》中寫道:“大海比陸地更具生產力。”這番話放在當時可能沒什么問題,但放到現在就不適用了。在沃爾頓去世后的三個半世紀里,工業化捕撈摧毀了人類長期賴以生存的河流和大海,而海洋中的一切改變幾乎都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從200萬年前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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