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魚宴:人類生存進化史
- (英)布萊恩·費根
- 2952字
- 2024-11-06 10:38:58
第一卷
伺機而動的捕魚先祖

自給性捕魚也被人們戲稱為“養家糊口式捕魚”,它的歷史幾乎和人類歷史一樣古老。也許從熱帶非洲的類人猿學會從逐漸干涸的池塘和河灘中拽出鲇魚后,這種捕魚方式就開始了。對于類人猿來說,自給性捕魚是一項事關生存的重要活動,因此,我差點就把第一部分的標題定為“鲇魚是如何創造了人類文明的”??晌也]有這樣做,因為這樣的標題掩蓋了更為復雜的歷史現實。但是作為人類獲取食物的最古老方式之一,漁業確實幫助人們創造了現代世界。
本書第一部分詳述了人類的三個基本特質:好奇心、觀察力和機會主義心理。從類人猿到原始人類,從原始人類到智人,人類之所以能生存下來,依靠的是無窮的好奇心和對周圍環境變化的敏銳覺察力。在面對無數食肉動物的進化過程中,我們的祖先既是獵人又是獵物。他們對周邊地形、植物生長季節及食肉動物的活動規律了如指掌。他們必須成為技藝高超的機會主義者,時刻準備著撿拾獅子吃剩的獵物或者從蜂巢里偷蜂蜜。他們深知雨季結束時潛伏在淺水灘里的鲇魚是可以抓到的。也許這種食物不是經常碰到,但雨過天晴、洪水退去之后,他們卻可以預見到鲇魚會在什么地方出現。
起初,魚肯定是一種轉瞬即逝的食物,因為它們在熱帶氣候中會很快變質,數十萬年來那些從淺水層采集到的淡水和咸水軟體動物亦如此。人類族群的生存取決于食物在整個陸地上的分布情況及人們尋找食物的方式。在人口稀疏的早期世界,魚和軟體動物對于很多族群來說是依靠機遇捕捉的重要食物,他們要親手去捕撈或采集魚和貝類,而且有可能趁這些食物新鮮的時候就把它們吃掉。隨著人類的狩獵和采集方式變得越來越復雜,這種獲取食物的形式逐漸成為人類生活方式的一小部分。
人類在剛開始狩獵和采集食物的時候,采用的是比較原始的技術,基本上只能通過細心的觀察和熟練的跟蹤技巧,尋找機會在近距離用長矛攻擊大型獵物。他們起初使用的是木制長矛,后來矛頭被石頭取代,即便如此,這也只是近距離攻擊武器。除此之外,我們的遠古祖先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一雙手、觀察力及對自身所處地域的熟悉程度了。
大約在190萬年前(這個時間尚未有定論),人類學會了如何使用火,而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可能也改變了捕魚的方式?;饚砹藴嘏?,使獵人們能夠烹調食物,也許還幫助他們認識到魚肉是可以烤干的。魚干好處眾多:它們很輕便、易于攜帶,可以疊放在薄薄的皮袋里,還可以生吃或在短時間內烹飪好。對于四處走動的人來說,魚干就是一種類似于牛肉干的口糧,只不過這種口糧來自水里而非陸地。從人類學會用火的那一刻起,魚就開始從機會性食物轉變成更具價值的食品。
在大約4.5萬年前的冰期,一些具備嫻熟捕撈技能的獵人為了捕魚而穿梭于東南亞與新幾內亞和澳大利亞之間的島嶼。當時,冰期的最后一次大寒流使全球海平面下降了約90米,巨大的大陸架露出海面,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之間、英國與歐洲大陸之間都出現了大陸橋。在1.5萬多年前,全球變暖,不斷上升的海平面淹沒了低洼的海岸,造成河流泛濫,形成大片淺灘、豐饒的漁場和可供軟體動物棲息的河床。正是在這幾千年快速變化的氣候當中,三角洲地區、江河入海口以及盛產鳥類、魚類和軟體動物的沼澤地區興起了自給性捕撈。考古學家在這些地方找到了早期人類用于捕魚的工具,包括魚鉤、帶倒刺的長矛、淺水陷阱和漁網等,它們都從獵殺陸地動物的工具改造而來。到公元前8000年左右,波羅的海沿岸的大型河谷和日本北部地區出現了越來越多以漁業為生的社群。隨著人口的不斷增加,一些社群在這些地區永久定居,繁衍生息。
盡管海洋面積遼闊,物產豐富,但為了生存,絕大多數人類社群仍然需要不斷移動。即使是在最富饒的漁場,人們也要從一個地方遷徙到另一個地方,精心計算著他們每年來回花費的時間,以便能夠捕撈到尼羅河沿岸產卵的鮭魚或日本北部、西伯利亞和北美西部溯游的鮭魚。即使是資源豐富的陸地或水域,其物產也是有限的,這就意味著獵人和漁民們一生當中需要不斷遷移到遠方尋找更大的獵場和漁場。冰期結束后,船舶的誕生也促進了人類的遷徙。對魚類資源的追求不僅激勵著人們不斷改進船舶建造技術,也讓人類有了遠航的動力。
自給性捕撈是人類首次定居美洲的重要因素。有觀點認為,第一批人類定居者是從阿拉斯加沿著太平洋海岸向南遷徙,而不是來自北美中部。這一觀點已得到人們的普遍認同。在此過程中,遷徙者發現太平洋西北海岸、舊金山灣區、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的圣巴巴拉海峽、美國中西部肥沃的河谷,以及佛羅里達州東北部和南部沿海非常適宜居住。自然而然地,這些地區的人口大幅上升,對海床、河床和富饒漁場的爭奪也隨之加劇。這意味著漁場變得更加有限,部族之間的競爭愈發激烈。
人們在同一地方生活的時間變得更長,社會也不可避免地變得更復雜,超越了簡單的家庭關系,而家庭關系恰恰是延續了數千年的小團體和社群聯系的紐帶。地位崇高的宗族領袖出現了,他們由有威望的人士擔任。這些人既要負責主持宗教儀式,又要在為人處事中以身作則。宗族領袖通常不是擁有絕對權力的神圣統治者。他們中有些人是通過世襲繼承權力的,而另一些人的地位高低不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己親屬和其他追隨者的忠誠度,還取決于他們是否對其他宗族成員表現出足夠的慷慨和關心。
很多宗族領袖被人類學家稱為“偉人”,這是對波羅的海沿岸和日本北部漁業社群神秘領袖、美國西北海岸酋長,以及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的丘馬什部族首領的貼切稱呼。
本書這一部分的幾個章節所提到的漁民都是以魚類和軟體動物為食的自給性捕撈族群,他們的食物大部分來自當地。也許他們會拿魚干或熏魚跟鄰居交換物品,但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種以物易物的行為與商業完全沾不上邊。人們把食物送給那些有需要的人,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需要別人送食物。真正的商業要在晚些時候才會到來。
數千年來,自給性捕撈的方式和技術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這也是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史前社會,人們用漁網、長矛、魚鉤、漁線和陷阱捕魚。今天,那些用具依舊是主要的捕魚工具。其實,捕撈經驗、細致入微的觀察力、對周圍環境的了解及對潛在獵物的熟悉程度才是最重要的,這些專業技能代代相傳,并且很少教授給外人。正因如此,公元前3000年后,漁業社會才脫離人類早期文明進入更為復雜的發展階段。
即使在世界各地出現了農業社會之后,自給性捕魚依舊興盛不衰。漁民的活動范圍限于漁場,而非有限的農田或牧場。通常他們會沿著河岸、海岸和避風港搭建臨時的房子,而農業是無法在這些地方蓬勃發展的。農民或牧民以種地或馴養動物為生;漁民則不同,他們隨時可以使用獨木舟和其他船只進入近海的廣闊水域,那里有魚群和軟體動物繁衍的海床。其中一部分漁民可能會從事一定程度的農業活動,比如日本北部的繩文人;還有些漁民深知農業的重要性,但他們并不從事農業或只耕作少量農田,比如生活在加利福尼亞州沿岸的丘馬什人和佛羅里達州南部的卡盧薩人。這些漁民即使在漁場被厄爾尼諾等短期災害毀壞的情況下也可以采集貝類和可食用植物,或者捕撈不熟悉的魚類。
漁民生活在陸地的邊緣,與海岸、江河入海口、淺水水域和深海關系密切。對漁民來說,深海是一片陌生、超自然的領域,他們可以從海上經過,卻不能住在海里,因為那里棲息著神話里才有的生物和萬能的造物者。同樣,自給自足的漁民也存在于歷史的邊緣,但他們出色的適應能力幫助人類遷徙到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