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棱—”
正當眾人打量來者時,一道輕微的摩擦聲傳入殿前幾人耳中。
聲響雖小,但這聲源地可不一般,正是官家御座,眾人因此紛紛回頭看去。
只見官家竟然站了起來,指著那失魂落魄的元朝官吏,向言川問道:
“此人是郭守敬乎?你們功成了?”
言川、郭以安頂著倆黑眼圈,拱手道:“稟官家,正是此人!”
趙由航聞言朗笑了起來,聲音穿透了整片堂內。
驚的御前眾人紛紛低頭,自官家登基后可從來沒有如此失態過。
倒是那些曾經為親衛的老班直,互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在官家還是越王時,只要不是面對外人與文官,就常于府內高呼相聊,與大家打成一片。
如今這笑聲一起,引得老班直們有些懷念,亦使得郭守敬微微抬起了頭。
“我苦等先生度日如年,先生何來遲矣。”
趙由航朗聲道,并在對方抬頭的片刻快步走下龍椅。
隨后他看到了一雙布滿血絲與疲態的雙眼。
趙由航沉默片刻,收起了方才的通達,腳下不停的走至郭守敬身前。
“此番有些勝之不武,讓先生受驚了?!壁w由航嘆了口氣道:“趙家小子以個人名義,向先生道歉?!?
剛抬起頭、想要打聽情況的殿內眾人聞言,再次俯首下去,裝作什么也沒聽到。
郭守敬在聽到宋朝天子竟然向其賠罪后,也終于有了動作。
嘴唇哆嗦哆嗦,郭守敬想要說些什么,可一路的顛簸讓他舌頭打了結,無奈只好拱手致意。
不過他的這一伸手,完全是出于一個士大夫對皇權的本能禮貌,論心里還是苦澀萬分:
且不說綁他前來的宋庭風雨飄搖、前途黯淡。
就單論他那還遠在北方的妻子家庭,又怎能忍心分別呢?
何況他這次被劫的落差也太大了些。
四月前,他還在大都向忽必烈進言:“陛下,今天下初定,帝國疆域甚邁漢唐、前所未有,乃至不知具體幾何。”
“請陛下允臣筑臺于四方,以日月星辰為導向,丈量天下土地,并重修歷法!”
忽必烈聞言馬上同意,著令他開始準備。
于是他以天下為底,設臺二十七所,并從上都至大都再至河南一路跋涉,親自參與。
在抵達最后一站瓊州時,聽聞當地傳言有精通算術的賢才為躲避戰亂、隱居于此。
起了好奇心的他,派了同行的院內學生前去試探。
結果學生灰溜溜的跑了回來,說確有賢才,是個年輕人,水平不低、探不出虛實。
已然權管太史院的他起了愛才的心思,并于次日前往。
在交流片刻后,他發現“賢才”確實會解一些算術難題,但某些基礎性的知識卻有所不足。
正當他疑惑間,“賢才”突然嘆息一聲:
“唉,和大人比,某終究還是差了一些?!?
“那家父之書,我只能看懂一二,不然定能在大人面前展露頭角?!?
“家父之書……”郭守敬皺眉問道:“那是什么?”
“乃是家父對算術的鉆研理解,所述頗深。”賢才嘆息一聲:“但可惜他老人家為人寡和,故不鳴于世。”
郭守敬正襟危坐,請閱此書,賢才卻有些猶豫:
“還請大人見諒,此乃家父一生心血,貿然交出恐然有失。”
郭守敬于是叫來縣令見證,保證不會私吞此書,“賢才”這才將他帶到一處地窖內。
一只火把伸了下去,發現通風正常并無窒息風險后,“賢才”這才將郭守敬帶了下來。
窖內有條狹窄的通道,并被舊木包裹,兩人擠了進去。
透過火光,郭守敬發現木頭下的土墻似乎有些不對勁。
但光線昏暗,他也說不出哪里不對。
直到走出通道,他才反應過來,這土“太新”了。
“刺啦—”
就在此時,“賢才”從舊木中抽出一把刀來,并砍向墻上的一根粗繩。
沉重的金屬落地聲從通道中傳來,甚至地面還有微微震感。
郭守敬回頭看去,一道大鐵門落在通道之中,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通道里竄出幾人來,乘他還未搞清現狀、愣神的瞬間將他套了起來。
一陣眩暈間,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架起,并在顛簸中迷迷糊糊的上了什么船。
船上沒有任何貨物,掛滿硬帆速度很快。
郭守敬坐在甲板上,微微回神的他捂著被勒出紅印的胳膊,看著眼前的“賢才”和散播消息的商賈,懷疑起了人生。
自己不過是想測個日月星辰,更新一下歷法,怎么就被綁架了呢?
據他們所說,是宋朝的新皇帝看中了自己才能,而如今這位皇帝的表現也證明了這點。
可那也粉飾不了綁架對他的傷害!
朝廷又不是土匪窩子,怎么能搞出如此一番戲碼來呢?
他的家族師徒恩人可全還在元朝呢,宋朝皇帝若真心對他,就應當將他放回去。
郭守敬心中如此想到,心中頗為氣憤,只是養氣功夫不錯,加上天子畢竟道了歉,沒有發作罷了。
趙由航也知道這么做不厚道,上前安慰了好久,但仍不見其有所反應,只是靜靜的杵著。
趙由航有些無奈,悻悻然的讓人先帶先生下去更衣休息,不得怠慢。
而郭守敬走后,右相張鎮孫立馬問起言川發生了何事。
言川大致將經過說了一遍,一眾官員有些無語,尤其是旁邊的史官。
官家親自下令,綁架敵國士大夫?
這要他如何寫的下去,春秋筆法都蓋不住啊!
若是御史中臣尹谷在場,估計早就梗著脖子開始勸諫了。
不過好在今日他剛好輪休,趙由航不用頭疼他。
他要頭疼的是文天祥,偏偏他還下了龍椅,離這位直臣極近。
各類建言撲面而來,多是些為君者當遵守大道一類的話,趙由航只能穩住身形默默招架。
其余官員也有站出來彈劾言川的,雖說是在指桑罵槐,但趙由航就當聽不懂了。
片刻后,群臣方才停歇,趙由航找了個理由離開了政事堂,順便帶上了言川、郭以安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