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時候,薛尚冬就知道自己是個直覺很強的人,他看到老人臉上有一團蒸騰的黑氣,沒多久老人就會去世。他看到小孩身后有一個和小孩一般大的虛影,不到三天小孩就變得病怏殃的。表姐丟了準備結婚用的珍珠耳環,他夢見一大群螞蟻搬著耳環藏在主屋墻角的小洞里。
身邊的人開始感覺他的能力很新奇,鄰居讓他看破狗蛋和二丫的奸情,警察讓他幫忙順手找到摸走電瓶車電瓶的小偷,甚至語文老師都讓他看校長和酒吧里長發濃妝嬤嬤是否是同一個人。
他說出了正確答案,卻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包括親戚朋友。究其原因,一個人的幸運很可能是另一個人的不幸。當某天的深夜,從拘留所里放出來的小偷用一塊石頭砸爛他家的玻璃時,媽媽終于覺得不能再放任他這么下去了。
媽媽將他送到醫院,醫生問他為什么能看見,他回答:“就是能看見?!?
醫生又問他具體看見了什么,他舉例說出了他看到過的幾個景象,有些根本是不存在于世間之物?,F有的醫學無法解釋他的問題,醫生只能將起歸結為心理問題。
“絕對,絕對不能再跟別人說奇怪的話。別人要是再讓你找什么看什么,你就說你不知道。”
從醫院出來時,媽媽握住他肩膀的手讓他很疼,她從未用這么嚴肅的語氣跟他說話。但他能感受到,她看他的眼神有對自己完全無法掌控之物的恐懼。薛尚冬不害怕別人的厭惡,但他深愛著媽媽,他決定聽媽媽的話。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少,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變弱了,他很難準確說出別人丟的東西在哪兒,也再難發現別人的謊言,但他的能力也沒有完全消失。
若有人從他身邊經過,哪怕對方近期只會發生小的災禍,他身上也會有不舒爽的感覺。每逢大的災難降臨,譬如鄰國的戰爭,沿海城市的海嘯,他必將忽然病倒,他在床上迷迷糊糊渡過的時間,耳邊總是伴隨著新聞里的災害播報。
他的身體本身也是多災多病的類型,光肺炎他就生了四次。但預感帶來的病態和一般的生病的特征截然不同。預感來時,有時他的身體會變得僵硬,有時肩膀沉重的如巨石壓頂,有時腦子會變得混沌,有時視野里的色彩逐漸被剝離,有時一睡著就噩夢纏身,他甚至在夢中變成了一個女人,被看不見臉的幾個男人任意掠奪,導致他在剛剛青春期那會兒一度懷疑自己的取向。
再難以啟齒的體驗,時間長了感官也會慢慢鈍化趨于習慣。隨著能力的進一步退化,他因厄運引起的病態和因感冒引起的不適差不多了,畢竟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可怕的事,而絕大多數時刻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看著它們發生而已。
但是現在,當他的腳踩在水泥的路上,他感受到巨大的重量壓上他的雙肩,鞋子與地面磕碰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他的心頭沉重卻忍不住默默地數數,1、2、3……當他數到21,一個人從對面樓的頂端墜落了,幾聲尖叫此起彼伏,本在薛尚冬身后的人如流水一般,向墜樓的方向涌去,顯得和剛才一樣速度行走的薛尚冬很奇怪。
他距離那人墜落的碩鳴公司總部大樓還有100多米,他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但他看見那人身上穿著廠區廠區里技術人員統一的粉色上衣、藍色褲子,和薛尚冬剛剛領來的一模一樣。墜樓的尸體以一種輕松的姿勢攤在了地上,上衣下方褲子上面露出一截紅色的高腰褲頭。
那人墜落的瞬間,薛尚冬肩膀上的重壓也消失了,他甚至有了一種詭異的失重感,他拉著沉重的拉桿箱從圍觀的人群后走過,一直從大門走出碩鳴的廠區,道路兩邊的路燈忽然暗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剛剛過了23:30。
他撥打了學長電話,綿長的鈴聲響在他的耳畔,他只有20%的把握聯系上學長,學長隨性隨意的辦事風格與他迫切的需求截然相反。如果他還有別的選擇,他也不想麻煩學長。
前天晚上他坐上北方小鎮的綠皮火車,今天上午才到南方一線城市的火車站。下車后坐公交轉地鐵、地鐵轉地鐵、地鐵再轉公交,在地圖上蔓延轉彎的40公里,換成了近3個小時的綠色出行,這才到碩鳴的廠區。
說起碩鳴可能沒有幾個人知道,但它組裝的車赫赫有名,一個車標都可以引起路邊無數人艷羨的目光,薛尚冬來的目的,是成為碩鳴科技有限公司近十萬在職員工中的一員。
下午三點多,他一只手拖著28寸的拉杠箱,另一只手拿著OFFER,他通過OFFER下面附贈的簡易地圖找到了簽約所在的培訓大樓。為抵御外部的寒氣,培訓大樓發黑的舊門上粘了一層厚厚的膠質門簾。
薛尚冬推開門簾,看到黑壓壓的人螞蟻一般一個挨著一個排隊,一樓的簽約大廳簡直像個體育館,棚頂很高,入眼所及可能有上千人,全都是辦理入職的,有幾個和薛尚冬看起來差不多的剛畢業學生仔,一看這架勢拉著拉桿箱扭頭就走了。
薛尚冬揉了揉太陽穴,人群會讓他的感覺更敏銳,就算只是小小的厄運,眾人的匯在一起囤積成蘑菇云也能在精神層面上將他撕碎。他嘗試著和平時一樣,閉上眼睛慢慢地調節呼吸,呼氣吸氣呼氣吸氣,等到他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他站到了隊伍的最后。
薛尚冬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媽媽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拖著腰椎疼痛不去看,弟弟知恩治病還需要花錢。大學期間,他干過一小時20多的超市售貨員,一小時80的數學家教,一個月4500的物流分揀員,要不是還對自己的課業有要求,他簡直想逃課去打工,他早就想好一畢業就出來工作。而且,老師還唱歌似的跟他們承諾。
“你們進了碩鳴都是高級技術人員,第一個月拿到手至少6000。不要覺得6000少啊,五險一金,包吃包住,還有置裝費。今年的就業環境你們也知道,多少211、985的學生都找不到工作。你們積累了工作經驗,以后再想找好的工作才有底氣,最重要是在大城市站穩腳跟。”
知恩的醫藥費每個月2000,媽媽每個月去醫院推拿療養2000,再給媽媽1500讓她存著給知恩以后上學用,若還有剩余他可以存起來。排隊的過程中,他一直規劃拿到6000塊怎么用才能不浪費,就這么過了一個多小時。
簽約窗口像極了老式的銀行柜臺,HR坐在防彈玻璃后,通過一個一寸見方的小窗口遞給他勞動合同。就在他要簽下名字時,卻發現約定的工資只有2700,不到老師告訴他們6000的一半,還是扣除五險一金前。
“我們老師說月薪至少有6000,是不是給我拿錯合同了?”
“你們老師跟你們說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們公司簽約雙非本科就是這個薪酬,你不信可以問別人。你到旁邊去問好了,還有很多人等著呢。”
他往身后一看,烏泱泱的隊伍根本望不到頭,因為他的停頓,這一排的隊伍移動的更緩慢了,本來涼颼颼的冬日因為人身上散發的熱度讓周圍都變得燥熱,隊伍中還有些人衣服是餿的,更讓空氣變得臭烘烘的,隊伍后面的人大聲地罵了一句“草”。
薛尚冬拉過拉桿箱站到隊伍旁邊,給就業指導老師打電話,線路那邊卻顯示關機了。此時簽約大廳的廣播響了。
“距離截止辦理還剩30分鐘,請隔離帶外的人明日8:00后辦理入職,碩鳴科技有限公司歡迎您的加入?!?
一直在旁邊來回晃蕩的保安站在距離正門直線距離兩米的位置,拉了一條紅色的隔離帶,將后面要進來的人擋在了門外。已經一腳踏入大廳卻被攔在隔離帶外的人,站在那里問候保安的八輩子祖宗。
薛尚冬見狀不再等老師電話,他重新站回了隊伍,決定先把合同簽了,以后的事情再做打算。剛剛跟他對話的圓臉HR翻起了三白眼,翹起蘭花指指著烏壓壓的隊伍最末端說道:“重新排。”
他想跟HR理論,卻看到他后面排著的是個和他媽媽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人,也和媽媽一樣額頭長滿了皺紋,滿頭的干枯灰發,她簡直是哀求似的露出諂媚的微笑,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像樹皮。他想起離開家之前,媽媽摸著他的頭對他說“都怪媽媽太無能了,什么也幫不上你”。他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敗下陣來,韓信能受胯下之辱,他也要在完成他的目的之前忍耐。
他走到隊伍最末端,幸虧他還站在紅色的隔離帶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