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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天津的傳說

莎士比亞在《亨利四世》中寫道:“流言是一只哨子,由猜測和嫉妒吹響,這哨子吹起來那么容易,連麻木的多頭怪,那總是零碎又變化無常的一群,都能吹響。”對未知的事物,人們常充滿畏懼,進而用充滿想象力的謠言,對其加以描述。西方人進入中國后,因其不一樣的生活方式與長相,神秘的宗教儀式,與中國不一致的行為方式,讓國人滿腹狐疑。而西方人的到來,引發了各種爭執,更讓苦難生活中的人們充滿怨恨。在狐疑與怨恨之中,與西方人相關的各種謠言,如吃人肉、吃人心、挖人眼之類開始散布蔓延。

早在乾隆十一年(1746),福建官員周學健上奏稱,西洋天主教令信徒先于密室內懺悔,然后給予每人大面餅一枚、葡萄酒一杯,洋人于餅、酒之中暗下迷藥,一旦吃下,終生不知改悔。在1746年的福安教案中,傳教士楊若望被指控挖去死人眼珠、溺死幼童,將其頭顱用作巫術工具。嘉慶十六年(1811),陜西道監察御史甘家斌奏稱,該教能以符咒蠱惑誘污婦女、誑取病人眼睛。

鴉片戰爭后,西方傳教士開始進入中國各地設立教堂,進行傳教。當時中國社會有溺嬰的惡行,西方傳教士來華后創辦育嬰堂,救濟了大批棄嬰。這本系善舉,但也有各種謠言認為傳教士創辦育嬰堂的目的是挖食人眼、人心,以此來修煉法術。在天津,民間流傳的關于傳教士的各種恐怖故事,掀起了一場巨大的波瀾。

同治九年(1870)夏,天氣酷熱難當,各類瘟疫流行,百姓死者眾多。酷熱大疫之中,又夾雜著販賣人口、兒童死亡、謠言傳播等,導致了“天津教案”的發生。

此前在直隸各地,發生了系列“迷拐人口”案件。案件被破獲之后,主犯王三紀、劉金玉等人為了減輕罪行,在招供時將天主教堂當作自己的擋箭牌。天津拐賣兒童的主犯武蘭珍,被捕后供認天主教堂是主使,并接受其提供的迷藥,用以將兒童迷倒,拐賣到法國慈善堂后,每個兒童給大洋5元。

法國仁慈堂僅當年上半年,就收養了450余名嬰兒。仁慈堂中人滿為患,酷熱瘟疫交織,加之醫療條件有限,收養的棄嬰中有三四十人死去。法國仁慈堂在夜間將死嬰統一掩埋后,沒承想墓地被野狗刨開,尸體被吃掉,有的一棺二三尸,“胸腹皆爛,腸肚外露”。

對于此案中的育嬰堂誘拐嬰兒事件,美國漢學家芮瑪麗的觀察相對比較公允:“修女們過于無知和魯莽。出于拯救更多當地中國棄嬰的熱情,她們竟然為每一個送來的嬰兒支付一小筆錢。殊不知,正是這些酬金鼓勵了誘拐嬰兒的活動。”

天津開始風傳育嬰堂販賣兒童,挖眼剖心,以煉制邪藥。《大清律例》中規定,“取生人耳目臟腑之類,而折割其肢體也”,屬“不道”行為,當“凌遲處死”。挖眼剖心、煉制邪藥這些具有極強恐怖性的謠言迅速傳播開來,由此掀起了一場針對法國教堂的風波,天津市民罷市,學生罷課,要求官府查辦教堂。

同治九年(1870)農歷五月二十三日,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前去天主教堂調查,結果發現教堂內的情況與誘拐嬰兒的罪犯武蘭珍所供述的情況不符合,就將武蘭珍帶走,準備處死之后結案。

當日大批天津民眾聚集在天主教堂外等候查案結果,看到教堂內有教民出入就發聲嘲諷。有教民從教堂內沖出,抓住一名圍觀民眾發辮與之扭打。此后民眾拿起磚塊,向教堂拋去發泄。傳教士謝福音擔心事態激化,立刻去向三口通商大臣完顏崇厚報告,請求支援。[1]

完顏崇厚于是派了兩名巡捕去處理。巡捕到達時,雙方已經停手。

此時法國駐天津領事豐大業已在教堂內,就傲慢地責問巡捕:“為何不將閑人拿去?”

巡捕回道:“彼不鬧事,何以拿他?”

豐大業大怒,出來追打巡捕。巡捕逃回通商衙門告狀,完顏崇厚又派了一名兵丁到教堂交涉,沒承想豐大業與一等秘書西蒙揪住兵丁發辮,各自帶著手槍佩劍,前去通商衙門找完顏崇厚。

到了通商衙門,豐大業與完顏崇厚發生爭執。豐大業當場掏槍射擊,但沒有打中完顏崇厚。看完顏崇厚逃入內室,豐大業狂性大發,拔出佩劍,將室內裝飾品搗毀。后經衙門內巡捕勸阻方才停下,完顏崇厚從內室出來見豐大業,準備繼續商談。沒承想豐大業又開了一槍,叫囂:“爾百姓在天主堂門外滋事,因何不親往彈壓?我定與爾不依!”

當時“洋人打官滋事”的消息已從通商衙門中傳出。聽得朝廷命官被打,天津城內民情激憤,鳴鑼聚眾,一萬多人擁到通商衙門外助威。豐大業與西蒙拿著槍向外沖,邊沖邊嚷“擋吾者死”。

聚集的民眾大多持有兵器,但未動手,給豐大業讓出了一條路。豐大業行至浮橋時,碰到天津知縣劉杰。劉杰就來做工作,勸豐大業回去再談。沒承想豐大業對著劉杰大罵,又開槍射擊,當場將劉杰的仆人打傷。圍觀群眾被豐大業的暴行激怒,一擁而上,將豐大業和一等秘書西蒙打死分尸。

天津民情此時已激憤,民眾隨即放火焚燒法國領事館與天主教堂,法國傳教士謝福音被當場擊斃。天津東郊的仁慈堂收養了大批中國棄嬰,自然是此波浪潮沖擊中的重要目標。為了避免事態擴大,完顏崇厚下令將連接東郊的浮橋收起,不讓民眾過河。

當時正在天津的驍將陳國瑞,素來仇視洋人,唯恐天下不亂,哪能錯過此次機會,反而下令將浮橋搭上。民眾過橋后一起涌向仁慈堂,將仁慈堂燒毀,打死外國傳教士、修女合計21人,其中法國人14名、比利時人2名、俄國人3名、英國人和意大利人各1名。

教案發生后,法國公使聯合在華七國公使,向清政府提出抗議,并提出了懲辦兇犯、賠修教堂、賠償撫恤金的條件,又要求將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以及多事的陳國瑞三人“正法”。法國發出威脅,如果不能及時處理,將要發動戰爭。英法軍艦至天津外海示威,法國軍艦向岸上村莊發射炮彈多枚,并威脅到十數日內不處理此案,便將天津化為焦土。

同時,軍機處急忙給在保定的直隸總督曾國藩發去廷寄,讓他至天津處理教案。軍機處指示曾國藩,在處理此案時,既要保持地方上的穩定,更不得影響與西方各國的外交關系。

在軍機處內部,對于如何處理此案也存在分歧。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力主滿足洋人條件,將涉案官員加以處理;軍機大臣李鴻藻則堅持不可將天津民眾定性為無事生非,而應該珍惜民意。農歷五月三十日,軍機處在擬稿時,有“天津民情,實屬可惡”等語,李鴻藻堅決不同意,力爭后刪去此句。

曾國藩得悉讓自己去處理此案后,內心無比焦灼,這無異于將一個炸彈傳到他手里。此案關系重大,既要滿足洋人的條件,又要應對國內激憤的仇洋情緒,一個不慎,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農歷五月二十九日,曾國藩上奏,稱自己得了“眩暈之癥”,現在“十愈其八”,但身體還是不適,請求休養一陣子,等身體完全康復后再前往天津查案。

不久,曾國藩得知三口通商大臣完顏崇厚被派往法國道歉,知道自己已無法回避此案。六月初三,曾國藩竟然給兩個兒子寫下“遺囑”,交代說他一旦死掉,要將他的靈柩從水路運回湖南,至于他帶到北方來的書籍,一定要帶回老家。

六月初五,軍機處廷寄發到,認為曾國藩“眩暈之癥”既然已經康復八成,問題不大,令他立刻前往天津。

六月十日,曾國藩到達天津,與英法公使交涉,并擬定了大致的處理意見。

六月二十五日,天氣酷熱難當,曾國藩的處理意見送到軍機處。曾國藩的意見很簡單,一是洋人無迷拐兒童之事,請下旨昭雪;二是將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交刑部治罪。午后,王公大臣、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共19人,在乾清宮西暖閣被兩宮皇太后召見。王公大臣各持己見,雙方爭執良久,直至兩宮皇太后也已疲憊不堪方散會。大臣們跪了良久,散會時有人竟然腿已麻木,僵硬得站不起來。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曾國藩將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革職交給刑部處理,將陳國瑞交給總理衙門查辦,賠償撫恤金46萬兩,重修教堂和仁慈堂。至于法國所要求懲辦的兇手,共有16人被處死,而拐賣幼嬰的幾名罪犯卻得以生還。

曾國藩知道此番處理教案,必然會落下罵名,所以事前已給兒子留下遺書,又向完顏崇厚表示“有禍同當,有誹同分”。事后果然如此,得悉此案的處理結果后,曾國藩所題的“湖南會館”匾額被國子監學生砸碎,湖南地方上討伐“漢奸”曾國藩的書信每日有100余封。

天津教案雖然暫時平息,但此起彼伏的教案和各種相關謠言,卻將貫穿整個晚清的歷史。文人們在各類文字中,描述了天主教“挖眼剖心”的可怕。魏源在《海國圖志·天主教考》中云:“聞夷市中國鉛百斤可煎文銀八斤,其余九十二斤,仍可賣還原價,唯其銀必以華人睛點之乃可用,而西洋人睛不濟事。”《天主邪教集說》則載:“家有喪,教者盡屏退死者親屬,方扃門行殮,私取其雙睛,以膏藥掩之,曰封目西歸。”

在民間則有各類傳言,如天主教挖女子子宮,割去男子辮發,取走孩童腎、腦髓、心肝,吸食童精之類;認為天主教中,不分男女,裸體共浴;患病之后,婦女要裸體救治等。乃至有各類神乎其神的傳說,如天主教徒會“拍花”,只要在人肩膀上一拍,人即入迷。此外還有各類咒符妖術,專一拐賣人口。

同治十三年(1874)《萬國公報》發表的《耶穌會士致中國書》一文中,西洋人不得不對中國人做廣告宣稱:“余西國人亦人也,非鬼非蜮(yù),有身體有骨肉。”然而這種彼此之間的誤解,文明之間的沖突,卻不是短期之內能夠消除的。

注釋:

[1]1861年,為了辦理通商和外交事務,清廷在天津新設三口通商事務大臣,管理北方所有洋務、海防各事宜,三口指天津、牛莊、登州。三口通商大臣為專職,由完顏崇厚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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