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天朝大門被打開

明萬歷十年(1582),30歲的利瑪竇來華。他吸取前人傳教失敗的教訓,針對中國社會現實,采取了系列變通方法。利瑪竇認識到,要想在中國傳教,就必須走上層路線,爭取官僚士大夫的支持。利瑪竇來到中國后竭力結交各級官吏,向他們贈送自鳴鐘、萬花筒等西方珍奇物品,并按中國的方式與士大夫們交往。利瑪竇在廣東肇慶拜見知府時,按中國習俗行跪拜禮,聲稱他們是“侍奉天地真主的修士,仰慕中國政治昌明,由西洋航海而來”。利瑪竇還認識到,只有尊重祀天、祭祖、尊孔等中國傳統習俗,才能打開傳教的局面,因此他允許入教的中國人繼續供奉祖先牌位。

為真正融入中國社會,利瑪竇等傳教士取中國姓名,改穿儒服,“習華言,易華服,讀儒書,從儒教,以博中國人之信用”;宣教著作也引用儒家典籍,論證天主教的上帝與中國人的“天”同出一源;他們注重古代儒學,鄙薄當代儒學……這些做法不僅使基督教教義“多與孔孟相合”,易于引起中國知識分子的共鳴,也使某些企圖借復興古代儒學來推動改革的知識分子對基督教抱有好感。

明清鼎革后,傳教士延續利瑪竇等人的做法。一方面,在禮俗上繼續做出變通;另一方面,則走宮廷路線,以天文、歷法、數學、繪畫、醫學、機械等知識為明清皇帝服務。此舉獲得了成功,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獲得清廷的信任,被委以官職。

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的努力,打開了中西交流的大門,使天主教在華得到了發展。1691年,康熙帝先后頒發諭旨,準許傳教士來華傳教,并解除了中國人不許信教的禁令。經過一代代傳教士的不懈努力,到17世紀末,中國境內受洗天主教教徒已有約30萬人。

順治帝、康熙帝一度優待傳教士,這點燃了各國傳教士的激情,使他們對東方充滿期待,前往中國傳教。1644年,楊光先上奏稱,天主教教堂已遍布各省。一名傳教士則感嘆:“基督教的發展在這里日新月異,整個帝國最終皈依的時刻似乎也已來臨。”

康熙帝在與傳教士的交往中,對天主教也有所了解。康熙二十六年(1687),有官員在奏折中將天主教等同于白蓮教,康熙帝特意指示,將“天主教等同于白蓮教”字樣刪去。就在此年,5位傳教士來華,為康熙帝講授幾何、哲學、人體解剖學等,并參加了中俄《尼布楚條約》談判及簽約工作,還用奎寧治好了康熙帝的瘧疾。此外,康熙帝寬待傳教士,也是為了服務軍國政務。康熙一朝戰事頗多,在平定三藩之亂、準噶爾之戰、收復臺灣等多場戰事中,康熙帝都曾用傳教士幫助制造火炮、考訂歷法、觀測氣象;在康熙帝深入草原親征噶爾丹時,還有傳教士隨行測定經緯度,為行軍提供準確路線。

實踐證明,傳教士們根據中國禮俗做出適度變通,結交權貴,為傳播西學知識和宗教創造了有利條件。但羅馬教會內部,對在華傳教士的做法一直存在爭議。1704年,羅馬教皇接受了反對派的意見,派遣鐸羅為特使,到中國傳達教皇命令。其要點有3個:“禁止以天或上帝稱天主,禁止在禮拜堂內懸掛帶有‘敬天’字樣的匾額,禁止基督教徒祭祖祀孔。”

這引起了康熙帝的反感和憤怒,他下旨逮捕了鐸羅,把他押送到澳門。1707年4月,康熙帝南巡時,在蘇州向西方教士發出告誡:“諭眾西洋人,自今以后,若不遵利瑪竇的規矩,斷不準在中國住,必逐回去。”此后,在華傳教士凡遵循利瑪竇規矩者可以領票傳教,不遵循者則被驅逐。

1715年,教皇重申禁令,要求在遠東的傳教士必須服從“3個禁止”,并于1720年再度派遣特使赴華傳達其命令。在華的傳教士不得不服從,由此導致羅馬教廷與清廷的關系徹底破裂。1721年,康熙帝最終批示:“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國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康熙帝的禁令,在雍正元年(1723)正式實施。雍正帝還未登基時,就對天主教持警惕態度,即位后更積極推行禁教政策。1724年1月,雍正帝召見耶穌會士,對他們進行了近一刻鐘的訓話:“你們哄得了朕的父皇,哄不了朕。你們要讓所有中國人都皈依基督教,這是你們教會要求的,朕了解這一點,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前途又如何呢?作為你們國王的臣民,作為基督教徒,你們只承認你們自己,有一段時間,父皇糊涂了,他只聽了你們的話,其他人的話都聽不進了。朕當時心里很明白。現在可以無所顧忌了。”[1]

同年,雍正帝頒布禁教令,除少數在欽天監和內廷供職的西方傳教士外,其他傳教士一律遷往澳門,并關閉在華教堂。各省官吏積極配合,毀教堂、破圣像,驅逐傳教士出境,數年之間,遍布各省的教堂全數被廢。

雍正帝頒布禁教令之后,仍然有一些傳教士進行地下活動。一份傳教士報告記載,崇明島的傳教士“往往在深夜,坐在緊閉著的轎子或者船艙里,不讓任何人看見,冒險外出。他們來到教友的房子里,聚集附近的教友,在半夜舉行各種教會活動”。

雍正帝頒布的禁教令針對的是各省民眾,對于京城內的西方傳教士和旗人信教問題并沒有明文規定。乾隆元年(1736)4月,乾隆帝批準了禮部決議,勸告京城內加入天主教的中國人退教,否則將處以重刑。沒承想備受乾隆帝寵幸的意大利畫師郎世寧向乾隆帝哭訴,請求放寬教禁。乾隆帝對畫藝超群的郎世寧本就恩寵有加,不但沒有責備他,反而和顏悅色地加以安慰。乾隆帝解釋,此次禁教只針對在京旗人,不針對在京漢人。這樣,傳教士得以在京師保留了一塊傳教基地,向漢人傳教,而在外省的傳教則處于地下狀態。

1746年,清廷鎮壓蔓延多省的白蓮教起義,在地下活動的西方傳教士也受到牽連。同年7月,在福建省福安市秘密傳教的西班牙傳教士被人告發,抓送到福州。在隨后的搜捕行動中,福安市查出教徒2600余戶。[2]當時曾從某教徒家中搜出一箱骨灰,福建巡撫周學健荒誕地認為那是春藥,是傳教士用來誘奸良家婦女的。按照以往慣例,對這些被查出的西方傳教士,清廷一概將之遣送至澳門了事;但這一次周學健上奏,請求嚴懲傳教士白多祿等人。乾隆帝認為這些西方人是“化外人”“不通國法”,應當法外開恩,從寬處理。周學健堅持認為,傳教士對中國危害甚巨,必須嚴懲。周學健列舉了信徒們被擒后的堅定態度,“堅意信從,矢死不回,死生不顧,甘蹈湯火”[3],認為如果不嚴懲傳教士,將會有更多視死如歸的信徒。乾隆帝被他說動,遂將5名傳教士處死,這是第一次處死西方傳教士的案件。

1747年,蘇州地方上也查出兩名西方傳教士。江蘇官方本準備從輕處理,恰好當時周學健路過蘇州,就以自己處理傳教士的經驗,慫恿江蘇官方重辦,最后將兩名傳教士秘密處死。至于周學健本人,1748年被查實受賄,乾隆帝下旨賜其自盡。

清廷入關之后,面對各股勢力的威脅,出于功利目的,曾一度許可了天主教在華傳播。當局勢穩定之后,清廷旋即發現,天主教自成一體系,教皇乃所有信徒之中心,其完善的神學體系更有凌駕于中國名教之上的態勢。而天主教偏偏又不肯在中國名教最重視的根本問題上讓步,這將動搖華夏中心,對此清廷是無法容忍的。在禁教的同時,也將對外開放的大門關閉,僅在廣州留下一絲“縫隙”。[4]之后傳教士進入中國更加困難,但仍有傳教士秘密進入內地傳教。

1784年,在中國教徒的掩護下,耶穌會傳教士分批進入內地。其中第四批意大利傳教士準備前往陜西,行至湖北襄陽時被查獲。對此,乾隆帝大為震驚,因為這些傳教士“面貌異樣,不難認識,為何行至襄陽始行查獲?”遂下令嚴查。結果讓人驚訝,在全國各省查出西方傳教士十幾人及護送他們的幾百名教徒,甚至還查出在內地潛伏了20多年的傳教士。

乾隆帝極為震怒,將教徒骨干發配到新疆為奴,并追究廣東各地官員責任,因為他們的失職,西方人得以潛入中國。在京的西方傳教士向乾隆帝說情,但無效果。1785年,法國遣使會派羅尼閣來京。羅尼閣精通天文歷算,受到乾隆帝賞識,被授欽天監監副職務。羅尼閣乘機為被囚禁的傳教士說情,乾隆帝遂下令將關在獄中的18名西方傳教士釋放,但已有6人在獄中死去。[5]

嘉慶帝、道光帝繼續厲行海禁,嚴懲傳教士,將天朝的大門牢牢關閉。

雖然清王朝關閉了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門,沉溺于天朝大國的美夢之中,西方人卻從未停止過進入中國大門的努力。隨著近代西方各國的興起,這種“努力”背后的精神,也從往日單純的宗教熱忱變為隨工業革命而產生的對商品市場的無限渴望。支持這種渴望的力量,已不再是往日傳教士手中的經書,而是由國家力量所支持的、經工業革命武裝起來的堅船利炮。

18世紀末,英國派遣使團訪華,想通過和平方式打開與中國通商的大門,但未獲成功。1792年,英國派遣馬戛爾尼率團訪華,名義上是為乾隆賀壽,實際上是想借此打開中國市場。為了吸引中國人的注意力,馬戛爾尼使團攜帶了大批代表工業革命后世界最高科技水平的禮品,如天體運行儀、地球儀、裝備了大炮的戰艦模型,以及各種先進的火炮、步槍、手槍和最新發明的蒸汽機、棉紡機、織布機等。

1793年,馬戛爾尼使團到達中國,并赴熱河拜見乾隆帝。馬戛爾尼提出了通商的要求,要求清政府允許英國商人到舟山、寧波、天津等地貿易;允許英國商人派人駐北京照管商務;在舟山附近割讓一小島給英商貯貨與居住等。清政府拒絕了這些要求,指出這些要求不合“定例”。馬戛爾尼來華的主要目的是通商,并沒有向乾隆帝提出傳教問題。但乾隆帝在接見使團時特別指出:“今爾國使臣之意,欲任夷人傳教,尤屬不可。”

清政府的閉關政策,對西方各國而言是閉塞了通商的大門;對文化而言是閉塞了交流的大門,對傳教士而言是阻礙了他們神圣的傳教事業。中國廣袤的土地、眾多的人口,對傳教士而言是一個無限的市場,被關在大門外的傳教士們不禁叫囂:“只有戰爭才能開放中國給基督!”[6]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英國用利炮轟開了天朝的大門。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使得清政府嚴厲的禁教政策開始消融。傳教士興奮地吶喊:“我們沉默到了今天,現在可以到中國城市大街上大喊大叫了。”[7]戰后,根據中英《南京條約》,英國獲得在華領事裁判權,雖未涉及傳教,但此后傳教士進入中國,不能被隨意抓捕、處死。

1844年,《中法黃埔條約》規定,法國人可以在通商的五個口岸建造教堂,“倘有中國人觸犯毀壞佛蘭西(法國)禮拜堂、墳地,地方官照例嚴拘重懲”。之后,傳教士開始光明正大地進入中華帝國,當時他們的活動范圍尚被限制在長江以南的五個通商口岸,不得深入中國內地。[8]也有一些膽大的傳教士進入中國內地傳教,只是仍屬于秘密活動,但被抓住后不會被處死。

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在1860年10月25日簽署的《中法北京條約》第六款中,本來只是規定,將以往被沒收的天主教教產交給法國駐京欽差大臣,由其轉交給“各處奉教之人”。但在簽署此條約時,法國特使葛羅的翻譯德拉馬神父從中搗鬼,偷偷在第六款中文文本后添加了“并任法國傳教士在各省租買田地,建造自便”。粗心大意的清廷官員竟然沒有發現德拉馬神父搗鬼,對此條款予以承認。這樣,天主教傳教士可以自由在內地各省活動。

到了1862年,法國又迫使清廷免除中國天主教徒在迎神、廟會等公共活動中應當承擔的費用。此后法國以天主教在華利益保護人自居。凡是在華天主教傳教士,不論國籍,只要在華發生糾紛,均可以向法國公使館提出保護請求。

隨著1860年《中法北京條約》的簽署,天主教取得了在中國各省傳教的權利。而根據利益均享原則,其他各國可以分享此項權利,這樣,信奉新教的英、美等國的傳教士也可以公開進入中國傳教了。傳教士入華之后,與中國文化、地方勢力、一般民眾之間產生了各類沖突,日積月累下,又引發了民間的排外情緒,最終導致1900年的庚子之變。

注釋:

[1]朱靜編譯:《洋教士看中國朝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5106頁。

[2]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澳門基金會,暨南大學古籍研究所合編:《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一冊),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21-222頁。

[3]中山市檔案局,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香山明清檔案輯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609頁。

[4]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政府在上海、浙江寧波、福建廈門、廣東廣州設立4個海關,進行對外貿易。1757年,清廷限定廣州為唯一對外通商口岸,關閉其他3個口岸。

[5]《高宗純皇帝實錄》,卷一二四零。

[6][美]泰勒·丹涅特:《美國人在東亞》,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563頁。

[7][美]卡里·埃爾維斯:《中國與十字架》,轉引自顧長聲:《傳教士與近代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7頁。

[8]條約中并沒有明文規定當時西方人在五個通商口岸內的活動區域,只是含糊地以行程計算,“以早出晚歸,不準在外過夜為斷”。折算下來,大致相當于百里范圍之內。關于西方人在華早期活動范圍,可參閱王國平:《論中國近代通商口岸的范圍及列強的侵權》,《江海學刊》2001年第4期。

主站蜘蛛池模板: 富源县| 罗江县| 达孜县| 韶山市| 普安县| 博湖县| 北安市| 漯河市| 荥阳市| 申扎县| 威海市| 隆回县| 台山市| 防城港市| 绍兴县| 邵东县| 嵊泗县| 西乌珠穆沁旗| 桂阳县| 广水市| 广丰县| 许昌市| 民丰县| 利川市| 韶关市| 全南县| 乌海市| 改则县| 鹿邑县| 桦川县| 青铜峡市| 东明县| 慈溪市| 永胜县| 桂林市| 尼勒克县| 淮滨县| 正宁县| 肃南| 宜都市| 金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