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變:晚清的失序、沖突與衰亡
- 袁燦興
- 4113字
- 2024-10-16 18:07:43
仇恨:卜克斯之死
基督教入華之后,將山東作為傳教重地。在山東發(fā)展,其中的原因眾多。從地理上而言,山東處于南北方之間,傳教士也可從海路輕松進入。1858年簽訂的《中英天津條約》,規(guī)定登州為開放口岸,傳教士可以由此進入山東,再經由山東向更遠的內地傳教。山東屬溫帶半濕潤季風氣候,對于歐美傳教士來說,相對適宜。被南方潮濕、酷熱氣候所困的傳教士,一抵達登州,頓覺神清氣爽,渾身舒坦。
山東乃孔孟之鄉(xiāng)、儒家發(fā)源地,在此傳教具有象征意義。不論是天主教還是新教,都將山東作為傳教重地。在傳教士眼中,山東乃至中國,特征就是“貧窮、迷信和不人道”,而傳教士的任務,就是傳播基督教,實現基督教化,進而改變這一切。魯道夫·皮佩爾認為:“這個國家如能基督教化,將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和最興旺的國家。這個民族的貧窮完全是由人口過多和國家經濟凋敝造成的。如果中國實現了天主教化并且沒有那么多的人口,那么它就會成為最幸運的國家之一。”[1]
明末清初,傳教士就已在山東傳教,并發(fā)展出了一批教徒。在清廷禁教之后,仍有耶穌會、方濟各會傳教士秘密潛入山東進行傳教。早在山東開埠以前,新教傳教士已在山東各地游歷。第一個進入山東的新教傳教士是郭實臘,他于1831年和1832年,兩次到山東游歷傳教。
為了實現基督化山東的目標,各教派深入山東各地進行傳教。在廣袤的農村,傳教士們或是步行,或是騎驢,或是乘坐馬車,跋山涉水,循路穿莊,趕集赴會,謁廟朝山,深入各地傳播福音。基督教各個教派,將在鄉(xiāng)村傳教作為重心所在,利用集市、廟會等場合進行布道。自1864至1873年,傳教士狄考文踏遍了山東數百個村莊和大大小小的城市。傳教士郭顯德足跡遍布山東各地,一次步行2000余里而不知疲倦。
由于傳教士的努力,山東各地發(fā)展了一大批信徒。山東的東、西部差異較大,西部區(qū)域相對閉塞,民風保守;東部沿海區(qū)域相對發(fā)達,民眾對外來事物的接受度較高。在山東各地發(fā)生的教案中,以西部地區(qū)為多。西部地區(qū)人口密集,經濟水平相對較低,傳教士出現后,成為當地流行的大刀會之類的眼中釘。
1899年12月29日,天下小雪,5名大刀會會員住在肥城縣(今肥城市)張店村李大成開的一個酒店里。[2]天寒地凍,這些身穿青衣、頭纏紅布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邊圍著火爐取暖,邊吃著烤土豆。長柄大刀、白邊紅底三角旗之類的家伙被亂七八糟地扔在一邊。
這幾個年輕人從黃河以北的茌平、高唐等縣跑到肥城,準備在這里發(fā)展會員。此時山東各地的大刀會、義和拳等組織發(fā)展迅速,但在肥城還沒有什么動靜。他們在肥城活動了半個月,宣傳刀槍不入的神術,并且嚷嚷只要碰到洋人,就立刻斬殺。但肥城發(fā)展空間不大,只有幾個小屁孩跟在他們后面湊熱鬧,并沒有打開什么局面,自然也就沒什么進賬。
對于這些年輕人來說,他們可能從來沒見過洋人,也未與洋人或者教徒發(fā)生過沖突,只是在各類流言之中聽到了洋人的可怕,諸如吃人食髓之類。而現實生活中的困境、無望的未來、壓抑的心境,加速了流言的傳播,引發(fā)了進一步的仇恨,這是“無由之恨”,卻最適應普羅大眾,也最能傳播。無由之恨所需要的只是夸張的描述、簡潔的語言,調動厭恨情緒,由厭恨發(fā)展到仇恨,再由仇恨進而產生暴力行動。
沒有油水的肚子不時發(fā)出咕咕的叫聲,五人愁眉苦臉,面帶青色。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他們在街上練拳、表演功夫,也沒什么觀眾。會員沒發(fā)展幾個,再待下去,肚子都難以填飽。在店里吃喝了半個月沒付錢,老板李大成的熱情一日日減少,老板娘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可如果就這樣退回黃河以北,哥兒幾個照樣吃不飽飯,這大寒冬天,到哪去找到東家干活兒?
幾個人埋頭合計著,想起附近茅家鋪的財主張洪遠,其家財萬貫,房屋前后三進,穿的是絲綢,吃的是肉餡兒。現在張洪遠入了洋人的教,在家里修煉妖術,著實可恨。一名大刀會會員向頭目吳方城建議,不如殺了張洪遠,劫財濟窮人。老板娘突然從店外鉆了進來,冷冷地瞟了他們幾個一眼,這幾人在店里混吃喝已經多日,讓老板娘大為不滿。看著這幾人在埋頭合計殺洋人,老板娘冷笑著告訴他們,有一個洋人剛從村前走過。吳方城確認老板娘不是開玩笑之后,立刻對其他人吆喝道:“抄家伙,殺洋人。”蹲在地上的幾個人一起拿起長柄大刀,沖出門去。
門外小雪已變大,天地間一片白,氣息死沉。村里的幾棵百年大樹,在茫茫白色中閃出些許青黑色。村內密布著的灰暗低矮房子及堆在院外的磨盤等農具,都已被白雪覆蓋。雪路上,一排往西的蹄印說明剛有人走過。吳方城急匆匆地帶著手下朝西追了過去,身體因為興奮開始有了熱量。
此日,英國傳教士卜克斯,從泰安出發(fā)返回平陰。卜克斯的姐姐此前從英國趕到中國,與在泰安的傳教士伯夏里成親。卜克斯剛喝完喜酒歸來。近來山東各地屢屢爆發(fā)教案,不久前的巨野教案中,有兩名德國傳教士被殺。此時山東官場發(fā)生更替,仇視洋人的前山東巡撫毓賢尚未離職,接替他的袁世凱也未到任,各處大刀會、神拳之類鬧騰得厲害。雖然有地方官員勸告他不要獨自出行,但卜克斯卻絲毫不懼。他身高將近兩米,體格健壯,即使號稱壯碩的山東大漢也無法與他相比擬。卜克斯看到此種雪天,喜出望外他正可以效法傳說中的隱士,一騎青驢,踏雪而行,飄然若仙。
卜克斯一路上慢慢行走,看著沿途的中國農村風光,不禁陶醉于其中,雖然身在異國他鄉(xiāng),卻沒有絲毫鄉(xiāng)愁。走到張店村西邊時,卜克斯突然聽到身后有咿呀的叫喊聲,回頭一看,不由愕然。好幾個頭裹紅巾的人,手執(zhí)大砍刀,在雪地里瘋狂追來。
卜克斯躍下毛驢,看著追來的人。最先追到的是十八九歲的龐燕木,卜克斯正想用中文和他說話,龐燕木卻操刀拼命砍來。卜克斯讓過刀鋒,一拳擊中龐燕木頭部,龐燕木隨即倒地。卜克斯彎腰撿起地上的刀,準備抵御,剛一抬頭,就被吳方城一刀砍中右額,頓時被鮮血模糊了眼睛。[3]隨后眾人一擁而上,將卜克斯掀倒在地,捆綁起來。
卜克斯被剝光外衣和鞋襪,只剩一套內衣,被人牽著在雪地里行走。大刀會眾人將卜克斯拖到李大成店鋪時,整村的人都被驚動,涌來圍觀洋人。卜克斯只穿了一身內衣,滿臉鮮血,須發(fā)皆亂,小孩朝他扔雪球,一些年輕人則拿著棍棒捅他。看著聚集的人群,卜克斯用一口標準的北京官話道:“請保護我,我有銀子!”可這更激起了圍觀人群的好奇。一個洋鬼子,竟然能說中國官話,沸騰的議論聲瞬時壓過了卜克斯的求救聲。
吳方城坐在椅子上,老板娘親熱地過來給他倒了二兩燒刀子。酒下肚之后,吳方城頓時雙眼發(fā)紅,與其他人商量之后,決定去茅家鋪。喝完酒,吳方城帶領手下,押著卜克斯出門上路。抓到洋人的消息頓時傳遍了四鄰八舍,路上擠滿了圍觀的人群。當時13歲的張學常在61年后回憶道:“大刀會押洋人時,我曾親眼看到。那天下著雪,洋人的鞋子、襪子都被剝去,赤著雙腳。”[4]
大刀會押卜克斯去茅家鋪的本意,是讓教徒張洪遠出錢贖洋人。但張洪遠事先得到消息,攜帶著值錢的家當逃跑了。到了茅家鋪,吳方城等人看到張洪遠房門緊鎖,惱羞成怒,就砸開門沖入院內。房中只剩下衣服及一些無法帶走的東西,吳方城等人就將稍微值錢的物品洗劫一空,隨后原路返回,到李大成飯店里吃晚飯。吃飯時,卜克斯被捆在店外的樹上。吳方城得意地向李大成夫婦展示劫掠所得,并大方地給了他們一些衣物、器皿,作為在此吃住的費用。
吃完飯出門時,天色已灰暗,大刀會會員發(fā)現卜克斯掙脫繩索逃了。夜色中被雪覆蓋的山東農村里,卜克斯如同一頭困獸,迷失了方向,拼命奔走。他知道,不久將有無數的農民和大刀會會員過來追捕他。他跌跌撞撞地逃到了一個叫作四槐樹的地方,慌不擇路地鉆到一戶人家院落中求救。院落主人家的小孩突然看到一個蓬頭垢面、赤足、渾身血跡的大塊頭西方人,頓時被嚇得大哭。主人聽到動靜,出來看到卜克斯后大驚,急忙找家伙自衛(wèi)。備受寒冷、饑餓、疼痛、恐懼摧殘的卜克斯頭腦變得不清醒,反而一頭鉆入主人家的一間房內,以為那里是安全之地。[5]不久,房外擠滿了吶喊的人群,房內的卜克斯因為恐懼而顫抖著,他盡力控制住自己,并判斷留在屋內必然會被擒住。從屋外眾人的吶喊聲中,卜克斯以為他們只是想將自己趕出屋子。卜克斯打開門,屋外眾人驚恐地看著他。在這些華北農民眼中,卜克斯無疑是魔鬼的化身,農民們對他又驚又懼。那個受驚的小孩,不久后竟然因為驚嚇過度而死去。
卜克斯沖出門去,無人敢過來攔阻他。不久,大刀會會員孟洸汶騎了一匹小紅馬趕到,詢問后得悉卜克斯已逃走,遂上馬急追。卜克斯在雪地里又逃了數百米,聽到耳后傳來馬蹄聲,他尚來不及回頭,就被孟洸汶在馬上用大砍刀砍倒。雪地里,留下了一片血紅—24歲的卜克斯就這樣倒在了異國的土地上。
卜克斯死后第二天,肥城縣官金猷就來到張店村處理此案。金猷辦事得力,不久就捕獲大刀會會員吳方城、吳徑明、龐燕木、孟洸汶、李潼關。新任山東巡撫袁世凱,力主嚴辦此案。經過審訊,光緒二十六年(1900)農歷二月十六日,殺死卜克斯的孟洸汶被處斬;二月二十三日,為首并砍傷卜克斯的吳方城被處絞決,從犯吳徑明被判處永遠監(jiān)禁,李潼關被判處10年監(jiān)禁,龐燕木伙同滋事,被判徙兩年。另撥出撫恤款及教堂建造款9000兩白銀,紀念卜克斯的立碑銀500兩。[6]店鋪主人李大成,因為被查出藏有大刀會劫來的物品,家產被抄。[7]
卜克斯之死是一個標志性的事件,是晚清以來在華西方傳教士與中國民間沖突的總爆發(fā)。以往的教案有著諸多的誘因,如傳教士搶奪平民房產、土地,基督教信仰與中國傳統(tǒng)沖突,教民借勢欺人等,卜克斯的被殺則只因為他是西方人。此次事件也昭示著華北平原上即將爆發(fā)的大風暴。
注釋:
[1][德]余凱思:《在“模范殖民地”膠州灣的統(tǒng)治與抵抗:1897—1914年中國與德國的相互作用》,孫立新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97頁。
[2]山東大學1960年在肥城進行調查時,對于住在店鋪里的大刀會會員,有說5個人的,有說六七個的,也有說十幾個的。事發(fā)當年,肥城縣縣令擒獲5人,日本外務省檔案說有30人。回憶者均認為這些是大刀會會員,但可能是練習神拳者,在當地人眼中,神拳、大刀會并無區(qū)別。
[3]肥城縣張店村,古金臣,77歲,1960年回憶。
[4]路遙主編:《山東大學義和團調查資料匯編》(下冊),山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040頁。
[5]肥城縣,鹿繼貴,75歲,1960年回憶。
[6]《山東懲辦拳匪告示》,《萬國公報》1900年第137期,第54-55頁。
[7]路遙主編:《山東大學義和團調查資料匯編》(下冊),山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0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