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宋人被堵在了金軍營門之外。”
一位斥候將在塔頂遠眺看到的景象一字不落地說給了郭藥師。
“嗯…”郭藥師低吟沉思。
“我親自去塔樓看看。”
郭藥師小跑著出了帥帳,飛速爬上了營中佇立著的高聳塔樓。
只見金軍營門外兵甲鼓噪,兩軍舉火如星,殺聲震天。
“好熱鬧的景象。”
郭藥師身旁的劉舜臣,看著塔下如火如荼的景象,喝了一口冷風,強按下砰砰跳的心臟,表情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無比凝重。
“只是,宋軍要敗了。”
“如果宋軍敗了,藥帥,我們怎么辦?”
早在察覺到隔壁的金營中有動靜發出之時,郭藥師就穿好了鎧甲,喚起了所有沉睡中的軍士。
“什么怎么辦?宋軍不能敗!”
郭藥師重重拍了拍劉舜臣的肩膀,劉舜臣啞口,不敢再言說一語。
如果在往日,即便贊同郭藥師的想法,他定要爭論一番,以此來維護自己的軍閥地位。
但如今,隨著張令徽的死,以及劉備大方的承諾,常勝軍中的矛盾,已然煙消云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家破人亡的悲,以及對金人刻骨銘心的恨。
這天下,要變了,劉舜臣內心自嘲道。
“老張,看到營外的那片樹林了嗎?”郭藥師指了指先前范瓊所立之地。
“藥帥,金人在那吧。”見此樹林,劉舜臣只覺得口中苦澀無比,多年的行伍經驗告訴他,那就是一處阻擊常軍出營的絕佳場所。
“你如果信得過俺,就繼續叫我大哥。如果你以后想走,就叫俺藥帥。”郭藥師語言冰冷,不再有一絲感情。
“藥…郭…大,郭大哥。”劉舜臣坑坑巴巴的吐出了這幾個字。
“啪!”
郭藥師沒有作聲,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打在了劉舜臣厚實的肩膀之上。
“大哥!”劉舜臣欣喜道。
“你猜,誰來了?”郭藥師再度指向了那片黑暗中的密林。
“兀術?闍母?撻懶?”劉舜臣猜測道。
聽到這個幾個名字,郭藥師陡然冷笑出聲,“最好是金兀術。”
“為何?”劉舜臣不解道。
“如果完顏宗望親自來此設伏,我自知不可與之爭鋒,也不敢與之爭鋒。”
“兩軍相戰,我心膽怯,常勝軍就已經敗了一半。”
“但兀術,名過于實猶甚,不過是打了個湯陰,就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如此自大,最適合拿來給康王當作投名狀!”
“確實。”劉舜臣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狠絕。
“干吧,大哥。”
“來,你過來且先聽我言說。”郭藥師湊到劉舜臣耳邊小聲低語道。
后世的金國柱石完顏宗弼,在英雄輩出的此刻,并不出名。
…………
“還沒有收到范瓊的消息嗎?”姚平仲問向四周的一眾斥候。
“稟將軍,范將軍的斥候沒有見到,但城中的旨令確是碰到了。”
一名斥候如實答道。
“人到哪了?”姚平仲側目。
斥候哈哈一笑:“將軍,城里的人迷路了。”
聽到答復,姚平仲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驚恐問道:
“你做了什么?”
“將軍勿憂,俺沒有殺他,只是給他指了一條錯路。他要想找到咱們,估計就要天亮了。”斥候急忙主動解釋起來。
“擅殺天使,可是死罪。你小子注意了。”
姚平仲大舒了一口氣,臉色再度恢復成了往日顏色。
“確認范瓊已經和金人交戰了嗎?”姚平仲再問。
“前些時候,我親眼見到范將軍親率衛兵作為督戰隊,強壓著軍隊強襲。”
“雖說有些波瀾,但想必如今我軍已經打進了金軍大營。”另一名斥候出列答道。
“好,你們把我的命令傳下去。從現在起。直沖金軍大營,掉隊者斬!”
“是!”十余名斥候異口同聲,快馬加鞭前去通知各營都頭。
見斥候慢慢消失于黑暗中,只余下稀碎的馬蹄聲在深夜中回蕩,姚平仲無奈長嘆出氣。
他帶來劫營的軍隊,有自己的西軍,還有京城中剩下的禁軍,甚至還有四處趕來勤王的地方廂軍,良莠不齊,指揮起來十分不順手。
無可奈何,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乃本朝祖訓。
“卡啦卡啦”
常勝軍營門緩緩垂下,一匹匹馬車自軍營中駛出。
“督統,來了。”一名金軍士卒提醒闍母。
“這郭藥師是要逃嗎?”完顏闍母問道。
“哪有人逃跑坐馬車的呀?”
“這說不定是漢人想出的奇招呢?哈哈哈。”
金軍陣中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氛圍輕松愉悅,絲毫沒有戰前的凝重。
“不要大意,傳令下去,待馬車靠近再動手。”
“二太子有命,對郭藥師我軍以威懾為主,能避免交戰就避免交戰。”
“是。”金軍斥候四散而去傳達軍令。
今晚,注定是斥候的不眠之夜,只因他們是這深邃黑暗中的唯一眼睛。
劉舜臣慢悠悠地駕駛著馬車,絲毫沒有逃命的緊迫,屏住呼吸,心中則默默數著時間,測算著距離密林的距離。
“一刻約莫已經過了,放!”劉舜臣從馬車中扛起一個直徑一尺有余的木筒跳下了馬車,將木筒對天,掏出火折子點燃了木筒的捻子。
捻子在黑夜中閃起微弱火光,一點點燃燒,最終不見。燒至終了,一聲“轟”的巨響自木筒之中發出。
響聲破天,如同砲石落地,即便是正在金營門口交戰的宋金兩軍,也能聽到這聲巨響。
隨后,又是“轟”、“轟”、“轟”。
同樣響亮的巨響連發數聲。
“嘶!”牽拉車廂的馬在此刻受了驚,發瘋般的拖著馬車就往樹林之中奔去。
“郭藥師這是何意?”完顏母緊皺眉頭。
那個發出巨響的木筒,他認得,不就是突火槍嗎?
這些突火槍,直至遼國覆滅,燕京被攻破,都成堆成堆地被扔在在燕京武庫之中。
完顏闍母十分懷疑所謂火器,就是宋遼兩國的官員工匠貪墨銀兩搞出的詭計,不如把這些白花花的銀子,換成戰馬與盔甲。
這些火器,也就是動靜大,論實戰,效用不大,也就只能如眼前一般,讓戰馬受驚狂奔。
“戰馬受驚就夠了!”郭藥師興奮道,將抬起的手重重揮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呼”的破響之聲。
“上!”
軍營大門再度打開,不,或者說被徹底摧毀,牽引大門的繩索被利刃徹底斬斷,大門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一隊隊弓箭手自營中列陣而出。
“點火!”
弓箭手上箭,將弓斜對向天空。
“放!”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火箭飛入夜空,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最終垂入樹林。
此時的弓箭已然沒有了力道,喪失了直接殺敵的能力。
除了點火,別無它用。
“要的就是點火,燒個火光沖天吧!”郭藥師再道。
只見洶涌的火光,自一輛輛馬車之中陡然迸發而出,在一匹匹戰馬的狂奔之下,火星子四散飛射,將漆黑的密林徹底點燃。
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