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征潞州·平揚州(3)
- 大宋帝國三百年3:趙匡胤時間(下)
- 金綱
- 4508字
- 2015-01-04 16:55:43
但李筠困獸猶斗,親自指揮小城三軍全部走上城堞守衛,數日,老趙未能攻下這個小城。而眼下,京師空竭,南方的李重進正在躍躍欲試中。李筠寄希望于勞師遠征的宋兵疲沓生變,更寄希望于天下藩鎮知有此役,能人存幸心,起兵反宋。各地烽煙一起,老趙必定相持不下。一俟宋兵退去,重新打理三晉大地,還有東山再起之機。老趙心焦,三軍鼓噪攻城之際,召心腹馬全義至御榻前賜食問計。馬全義,曾在后周時代屢立戰功,禪代后,任內殿直都知、控鶴左廂都校,領果州團練使。這是一個智勇雙全的人物。老趙當年訓練殿前諸班軍士,他是最早的親信之一。面對老趙的焦慮,馬全義明白攻城受挫,實在是源于將士敢死精神不足。而老趙問計于他,也實在是希望他能有所作為。
他對老趙說:“李筠困守孤城,我軍如果合力急攻,可以立刻將他殲滅;若果兵勢一緩,正好投合了敵人的奸謀。所以,要速戰!”
老趙說:“這正是我的意思。”于是馬全義組織敢死戰士數十人,口銜短刀,攀爬云梯,冒矢乘城,越堞而上。城門樓子上有了短兵相接。有人爬上城樓了,守城的形勢就有了變化:澤州危急。老趙這邊親自督戰,麾兵急擊。更多宋兵攀上城堞。李筠有一愛妾劉氏,跟隨李筠到澤州。她已經知道小城危急,對李筠說:“城中還有多少健馬?”李筠問:“你干嗎要問這個?”
劉氏說:“孤城危險啦,馬上就要破城啦,現在如果能得到健馬數百匹,與我們的親軍心腹們潰圍而出,北歸,回保潞州,求援河東,可比在這里坐等城破要好!”
李筠認為愛妾意見可行。急忙召集左右,一問,良馬居然還有不下千匹。于是準備晚上即從北門破圍而出。但他也聽到了另一種反對意見:
“現在帳前計議破圍,聽上去好像都是一心一意,但是城門一開,可就不好說了。萬一有哪個心懷叵測之輩,在門開之際,劫持大帥投降宋兵,豈不悔之晚矣!”
這個意見讓李筠猶豫不決。在時光的這一頭來看往事,劉氏的意見,正是宋兵北征前,樞密吳廷祚所擔心的格局。潞州城險,比澤州大而且固,易守難攻。這個劉氏不簡單。但李筠在猶豫中,失去了機會。
于是,他又犯了最后一個錯誤。這天,馬全義登城,胳膊為飛矢貫透,流了滿身鮮血。他拔出箭鏃,親臨兵刃,毫不退卻,敢死戰士更為感奮,愈戰愈勇。后續部隊紛紛登城,澤州下。
宋兵涌入澤州城時,我想象中的李筠不應該慌張,他似乎鎮定地在府衙點起一蓬大火,而后向府衙里面走去。劉氏抓住李筠衣帶與之同行。李筠回頭看到劉氏已有身孕,對她說:“你不必從我。萬一能生下一兒,也算是一功德!”
劉氏于是忍泣看著夫君走入府衙。那火燒得正旺。
《宋史紀事本末》《皇宋通鑒紀事本末》等,均認為李筠“赴火死”,但《宋史》等認為李筠“赴水死”。水、火字近易淆。考澤州,城內無河湖,或有池塘水榭,赴水而被人救起,將面臨受辱。我猜度李筠有必死之心,不大可能選擇赴水。故此處不從《宋史》而從兩《本末》。但李筠赴火之際,是否能想起那個“坐化”而被燒死的和尚,已經無從知曉。
老趙在澤州捉住北漢大臣衛融,劉承鈞早已跑回河東。老趙繼續北進,伐上黨。李筠兒子李守節不戰而降。老趙沒有治他的罪,釋放了他,并給他賞賜。當天宴請從官,還叫李守節參加。當宴封賞了一批潞州地方官。李守節被封為單州(今山東單縣)團練使。并且下詔免掉了當年的澤州、潞州租賦,與民休息。
如此舉措,史稱“德音”,于是,三晉速平,民心向宋。
李守節知道李筠愛妾尚在,于是設法“購得之”,后來劉氏果然生下一個兒子。李守節后來又出知遼州,開寶三年,改和州(今河南馬鞍山)團練使。四年,卒,年三十三。李守節無后,劉氏所生之子成為李筠的后代。
史稱李筠“性雖暴,事母甚孝,每怒將殺人,母屏風后呼筠,筠趨至,母曰:‘聞將殺人,可免乎?為吾曹增福爾。’筠遽釋之”。
李筠性情雖然殘暴,但對待母親很孝順。每一次發怒要殺人,母親知道,都會從屏風后面呼叫李筠,李筠到了,母親就問他:“聽說你要殺人,可以免了他嗎?要為你們修福報啊!”李筠往往也就釋放了那個要殺的人。
劉氏不死,留下一子,承續李氏香火,似冥冥中有不可知者。此役,老趙對馬全義甚為欽賞。后來馬全義官做到龍捷左廂都指揮使、江州防御使、鎮國節度使。馬全義病重時,趙匡胤每天都要派御醫診視,還派中使往返勞問不停。并且給他一個密旨說:“等你病稍好,就授給你河陽節鉞!”這意思就是要授給他做一方藩鎮。但馬全義沒有等到這一天,不久死去。趙匡胤聞訊,為之流涕。
馬全義有一個七歲的兒子,趙匡胤將其召入禁中,賜名知節,補西頭供奉官,優恤其家。后來馬知節也成為一個將軍,在抗御北遼、西夏時屢立戰功。
平揚州預先做牌
北征回來,太祖趙匡胤御崇元殿,繼續行賞罰事。有功的封賞不必提了,有幾個該罰的卻沒有罰。
第一個該罰不罰的是衛融。衛融在五代亂世中,是少數幾個愿意讀圣賢書的人物,曾經在后晉天福初年考中進土,做過忠武軍掌書記,這個職務與趙普有一拼。但他“站錯了隊”,在老趙踐祚之后,他居然還在跟從北漢劉承鈞與大宋作對。
李筠起兵反宋求援北漢后,與北漢派來的監軍盧贊不合,北漢主劉承鈞就派遣衛融去調解二人的關系,無非是要二人同仇敵愾,一致對宋。
后來衛融被老趙擒獲,老趙叱責衛融:“你為何投靠劉承鈞,幫助李筠造反?”
衛融了無懼色:“我全家四十口人受到劉氏優待,不忍心背叛他。陛下你今天縱使不殺我,我也不會為你效勞的!我最后還是要回北漢!”
老趙大怒,令人操鐵撾擊其頭,又喝令拖出斬首。衛融大呼:“大丈夫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今日之死,死得其所!”老趙見狀,受到震動,立即下令釋放。并召來太醫用最好的藥為他療傷,并賜給衣服、金帶、鞍馬。老趙也不難為衛融,你既然要回北漢,可以做個交換。他就要衛融寫信給劉承鈞,可以用李筠曾經捆送劉承鈞那里的監軍周光遜等人來換回衛融。但劉承鈞久未回音,趙匡胤就商議要授給衛融太府卿,賜給房舍。衛融經過一個階段的觀察,發現太祖也確實是個人物,這才投降了大宋。
第二個該罰的人乃是后周老將李谷。此人曾跟著柴榮南征北討,也頗立下若干戰功,與李筠也是老相識。當初在恒州驅逐契丹節度使麻答,李谷就和李筠結下了“深厚的戰斗友誼”。老趙征潞州之前,李筠派人給他送來了五十萬貫富貴,李谷居然接受了,一不上繳二不告發。按照律法,這就幾乎等于“通敵”,如何得了!但老趙得報,居然一笑了之。但這個李谷自己心下不安,史稱“谷憂恚發病,乙卯,卒”。他自己被自己嚇死了。老趙聞訊,還是給了他很大的優待,為了這位前朝元老“廢朝二日”,兩天不辦公,表示哀悼。另外還贈給李谷“侍中”的頭銜。這等寬大,讓中外感佩,世人皆知老趙襟懷闊達,不是凡人。
第三個該罰的人是中書舍人趙行逢。中書舍人,是一個負責起草詔令,參與機密的禁中官員。這位中書舍人跟著老趙討伐澤潞,進入太行山,清理路面時,覺著辛苦,假裝從馬上掉下來摔傷,留在懷州養病。老趙想想并沒有罰他。但老趙回到崇元殿封賞時,需要起草各類詔書,這位趙行逢先生本來在值班,應該迅即起草,但他又申請回家以后再撰寫詔書。這事擱哪個老板也受不了!老趙一怒,將趙行逢貶出東京。官給他照做,也不算太過的懲罰啦。
另有一個成德節度使郭崇(即跟隨郭威反叛后漢的郭崇威)。他聽說太祖受禪,沒事就總是哭泣(和李筠有點像)。監軍密奏其狀,奏言中還說:成德軍在河北常山,靠近契丹,郭崇心懷怨望,“宜早為之所”,應該早一點做個了斷。老趙回密信說:“我素知郭崇是一個篤于恩義之人。想念周世宗,不過是心存舊恩,由感動而激發罷了。不足慮。”
但話是如此說,老趙還是派出了特使前往成德軍“偵之”。郭崇聽說老趙有使臣到了,有點慌,對左右說:“萬一使命不測,將奈何?”萬一朝廷來的使命是要我的老命,那時候怎么辦?左右沒法回答他這話。有個觀察判官名叫辛仲甫,說了一番話,救了郭崇。他說:“禪代之后,公首先表示愿意歸附大宋,而且在成德軍,所有的軍民處置,都遵循常度,至今沒有任何過錯。朝廷即使要加罪,以什么為辭呢?公不必懼怕,使者若至,但率官吏郊迎,盡禮致恭。留下使者慢慢觀察,都會辨別明白!”
郭崇按照他的意見做,每天與僚佐飲酒玩耍,使者觀察后認為郭崇無反意,回奏朝廷,老趙大喜道:“我就知道郭崇不會反叛嘛!”不久,郭崇請入朝。
一場危機化為烏有。辛仲甫,是人物。他一直跟著郭崇,曾經做過掌書記。在郭崇那里的地位,猶如趙普在趙匡胤那里的地位。后周時,郭崇在澶淵做官,手下一個親信時任廂虞候,劫殺了部民二人,苦主上訴到澶淵地方,并告訴地方官:他們看到了殺人者的模樣,能夠辨識。但地方官因為罪犯是郭崇的親信,不敢深度詰問。辛仲甫認為人命關天,必須偵緝明白,捉拿犯人歸案。當時辦案的卷宗皆在,案由始末一清二楚,但辦案官吏還是想拖延,甚至動員苦主要他們改變本案性質,意在為罪犯開脫。辛仲甫于是向郭崇抗白此事,堅稱必須依照法律事實懲罰罪犯。
他說:“民被寇害,又使自誣,重傷甚矣,焉用僚佐!請易其獄吏,以雪冤憤!”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庶民被罪犯所害,現在又讓人家來自誣說是沒這事,這對苦主是一個雙重的傷害!如果這樣,還用什么獄吏!這個獄吏司法根本不合格,請換個獄吏,以雪庶民冤憤!”
史稱郭崇聞言“大感悟”,立即換人移案審訊,最后得以“正其罪,置于法”,正確地定罪,由法律處置了此事。
五代亂世,有司法如辛仲甫、郭崇者,足令人發一浩嘆!還有一位坐鎮西北的保義節度使袁彥,此人甚為兇殘。聽說禪代事后,史稱“日夜繕甲治兵”。按其行徑,也是一個需要懲罰的人物。老趙在決計興兵平定李重進之前,派出了親信潘美往保義軍監軍,并給出密令:“下詔派遣袁彥移鎮,如果不從,可以圖之。”老趙要袁彥移鎮就相當于出示一個勝負手。如果移鎮,就證明沒有二心,可留;如果不移鎮,就證明心懷叵測,不可留。潘美單騎入城,諭令袁彥,須赴東京朝覲,接受移鎮交接事宜。隨后,二人當有一番密談。史稱袁彥“即治裝上道”,直接回朝廷報到來了。
這事也讓老趙高興,對左右說:“潘美不殺袁彥,成我志矣!”此事非小。蓋袁彥可以移鎮,李重進也可以移鎮。潘美為老趙平揚州預先做成一張好牌。不久,調任袁彥為彰信(今山東菏澤)節度使。
趙普的戰事宏論
李重進與李筠一樣,是逼也反,不逼也反的人物。老趙北征滅掉李筠后,決計一不做二不休,逼反李重進。你李重進不是拘捕了特使陳思誨嗎,咱們干脆將格局明朗化。
老趙的謀略是,像對付袁彥一樣,要李重進移鎮:徙原中書令、淮南道節度使李重進為平盧節度使,移鎮青州(今屬山東),克日即行。
盡管這也不過是一個勝負手,但老趙斷李重進必不肯移鎮青州。果然,詔書一下,李重進拒不聽令。如此,只剩下武力解決之路。李筠已滅,李璟旁觀。李重進只剩下自己的揚州、淮南道。
大戰之前的氣氛異常緊張。李重進在前所未有的壓力下幾近于精神崩潰。他開始變得急躁、瘋狂、猜疑,一反往日鎮定之態。
有一位都監,時任右屯衛將軍名安友規,他看到李重進已反,知道他必敗,于是夜半逾城來投奔大宋。
此事愈令李重進疑心生暗鬼。他甚至懷疑自己身邊的將校,認為他們“皆不附己”。一日,竟然囚禁了數十名軍校,準備殺掉。被囚軍校呼叫道:“吾輩為周室屯戍淮南,公如奉周室為正朔,為何不使吾輩效命啊!”
這些話李重進也聽不進去。最后將這些可能的叛變者或可能的忠誠者,全部肅清,一個活口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