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過黃昏。吃過夕食的陳紀父子命仆從將準備的蔡邕所勘正定‘六經’之《詩》卷抬上車駕,而后父子分輿趁著夜色趕赴陳珪家坊。
陳珪紅漆木門外,陳群叩動金環門手,見陳珪仆從開啟沉重的松制木門,隨即遞上名刺,“煩勞稟報漢瑜公,家父來訪。”
陳珪家童識得陳群,隨即躬身接過名刺回應道,“陳治中稍候。”
侍女正在侍奉陳珪梳理須發,準備安寢。陳珪聽聞管家來報陳紀父子前來拜訪,陳珪心中納罕。
陳紀父子自從來到下邳后,除了初至時來訪過一次外,其后兩家并無往來,而陳紀那個老家伙除了應付州府公務以外,更是深居簡出,平日根本不離居所,此時父子趁夜同來,想必是有事端。陳珪又想了想眼下局勢,心頭轉動,便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陳珪隨即命管家大開府門,整理裝戴,親出府門迎接。
“元方公,慢著點。”陳珪見陳紀下了車輿,緊步上前攙扶。
陳紀見陳珪步履矯健,走下石階,“后生小輩,你也慢著點,當心踩空。”
陳紀年長陳珪幾歲,對著上前攙扶的陳珪開著玩笑。
“老嘍老嘍。”陳珪笑呵呵地與陳紀攀手而談。
陳紀也是喜笑顏顏,撇開陳群的攙扶,伸出干枯皴皺的右手,輕輕捋拽著陳珪雪白的胡須,“在我面前,你也敢稱‘老’?”
陳珪指了指尚未全數脫落的牙齒,“擺著指頭過日子嘍。”
陳紀也隨即指著說話漏風的唇齒,“咱們老哥倆兒一樣,咯咯咯。”
“咯咯咯咯,老哥哥,夜間風涼,咱們回屋敘話。”
陳珪與陳紀互相攙扶著,緩緩拾階而上,向正堂走去。
“老哥哥,何以乘夜到此啊,若有緣故,何不讓長文喚我前去服侍。”陳珪歸座陳紀之側,隨即直問陳紀來意。
“來徐州多時,承蒙老兄弟照拂,不勝受恩感激,今日我在家中誦讀《思齊》、《有客》兩篇詩文,心生感觸,特將伯喈公勘定《詩》經相贈,聊表心意。”陳紀拉著陳珪之手輕輕拍了兩下,遂命侍立身側的陳群取來詩經卷文。
思與之齊,有客來至,陳珪熟讀經文,自然知曉其中之意。
陳紀出自潁川士族,仕名卓著,而陳珪出自下邳豪族,與之相比還是差了一截;此外,陳珪父子在徐州治下,多掌事權,未為盛名大吏,而陳紀父子雖流寓此間,卻得清貴之任,其中差別陳珪當然明白。
但陳紀父子在徐州尚無根基,其勢難久,其中亦涵仰仗之意。思與之齊,有內助之誼,陳氏二族皆有互需幫襯之處,陳紀之意深藏其中。
而客者,寓居也,又隨主便,即含陳紀父子權借徐土落腳之意,又明劉備眼下主客移位之情,可謂得當。
“伯喈公正定《六經》殊為難得,元方公之禮太過矣。”
陳珪起身拜謝陳紀厚意,見陳群引導仆從將《詩》文奉上,遂出口說道,“詩三百中我還是喜歡木瓜篇,朗朗上口,詩意雋永,每每讀之,心懷舒泰。”
投桃報李,臣下思報,陳珪之言即領陳紀情誼,又含報效劉備之意。
陳紀聽陳珪應對得當,心中明白其已領會自己之意,也不再遮掩,“劉使君托付咱們老兄弟做媒,少不得要盡心操辦,不知漢瑜可有計較?”
陳珪見陳紀發問,淡然一笑,“劉使君不日將歸,婚儀應當做些準備了,只是袁譚小子冒然進兵,擾動瑯琊,徐土未寧,還需老哥哥撥些臉面,與我共同致書袁本初,讓他管管這個憨冒小子。”
“是啊,孔文舉當世大儒,圣人之后,竟相欺凌,劉使君為其舉主,也敢相攻,有些不像話了。”陳紀接著陳珪的言語說道。
劉備婚儀開府需要的是四方和樂喜盛的氛圍。袁術無狀,與徐州對峙,不提也罷,而陳登此前已與河北袁本初致書言明,互為聲援。
渠料袁譚眼光短淺,被蕭建挑唆,驅逐孔融占據北海之后,尚自貪得無厭,有侵凌瑯琊之舉。
“是這個道理,孔文舉已至郯縣,不日即到下邳,屆時亦可讓其書信袁本初,看他知不知羞。”袁譚的舉動確是冒犯了心屬本土的陳珪。
“糜子仲隨孔文舉一同回返城中,正好與其商議婚儀之事。”
“如此也好,劉使君婚事繞不開他。”陳紀笑著對陳珪說道。
陳珪將左右侍從揮去,看了看捧著漆木食盒侍立身后的陳群,而后對陳紀言道,“劉使君開府之事,不知老哥哥如何思量?”
“先問問劉使君府制如何計較再說,至于群兒么,治中事務繁雜,輕離不得,暫時協助劉使君佐治政務即可。”陳紀微微頷首道。
陳珪明白陳紀之意,也不再追問,二人遂聊起禮賢館之事。兩人年邁,談至中夜,精力難繼,各自倦怠,方才分散。
臨走之時,陳紀方命陳群奉上漆盒,卻是一盒正值季節花實繁茂的石榴。借著正堂通明的燈火,只見數枚石榴灼若旭日,燦若云霞......
未過一日,陳珪即喚陳登自良鄉返回,與其商議陳紀所言之事。
“你公瑋叔前日又小敗于吳景之手,陳群不入劉使君鎮府,你意下如何?”陳珪在密室與陳登商討劉備開府之事。
陳珪言說卻是陳瑀不日前被吳景偷襲,小敗一陣,得郝萌掩襲盱眙,方沒有大潰之事。
陳登撥弄著陳紀送來的石榴,沉思片刻,“公瑋叔不善將兵,也在情理之中,我若將兵必能擊退吳景所部,盡占廣陵之土;至于元方公,我看尚有觀望局勢之意,不宜相強。”
“何況咱們家不比元方公,他們經卷傳家底蘊深厚,多有退路,今后不論如何不至敗落。而公瑋叔幾番折騰,尚未出頭,家底也靡耗的差不多了,今后再有閃失,咱們陳家就有敗亡之虞了。”
陳登所言乃是舊事,下邳陳氏此前見陶謙入駐徐州,多經擾攘,先歷闕宣之亂,后經曹操、笮融之禍,家族勢力多受損傷。
遂全族計議,趁徐州、揚州無豪雄之際,讓陳瑀借入駐揚州之名,暗中謀劃進占江東之土,整合徐揚各方,意圖割據自守,強行出頭。
陳登當日自負才氣,想要出首,卻被家族借口年輕摁下,遂閉口默然,只在背后為陳氏家族出謀劃策。
卻不料時局變幻,陳瑀不明兵事屢戰屢敗,沒有出頭不說,陳氏儲蓄也幾乎被其折騰殆盡。陳氏家底多數供應陳瑀,實力消散,陶謙死時,不得已只得迎奉兵力寡弱的劉備入主徐州,以為遮擋。
更不料劉備手段了得,被呂布奪占下邳之后,竟能死灰復燃,且于此時整合了徐州錯綜復雜的各方勢力,有穩坐本土之勢。
陳登又猶豫了片刻,“糜子仲見機甚早,全力押赴劉使君,方得今日之勢,就連糜氏家仆,此時也多得官職,咱們家相比糜氏也就差了這一口氣。”
“我觀劉使君有王霸之略,非唯有戡平亂世之才,亦有治世之能,今當屈身相從,以赴他日家族之望。”
陳珪見陳登下定了主意,只能退而求其次,認同陳登的見解。
“那我就書信你公瑋叔,讓他見機行事,不要再折騰了,得時歸附劉使君,為咱們陳氏存留些元氣。”時局不等人,陳珪有些悔不當初,沒有聽從自己兒子當初的諫言,被族中各支話事人帶偏了,此時想要補救,已然來不及了。
陳登苦笑著搖了搖頭,“騎虎難下,公瑋叔現在抽身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