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博的課業比較緊,不能請太多假,所以葬禮一結束就回學院去了。臨走時對許海燕一個勁兒地鞠躬感謝。
第二天,心怡也主動跟許海燕說想回家去。
她說自己已經請了好幾天的假,再不去上學,功課就該跟不上了。另外,這一周許阿姨要忙媽媽葬禮,還要照顧她,已經累壞了。她現在好多了,不想再麻煩許阿姨了。
兩個孩子都懂事的讓人心疼。
于是許海燕給陳平打了電話,想問問他家里安頓的如何了,老爺子的病情穩定了沒有。如果可以的話,她就把心怡送回去。
沒想到,連打了好幾遍,陳平沒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許海燕想了想,告訴心怡,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的。再說了,昨天心怡跟著跑了一天也累了。自己等下去買菜做飯,讓心怡好好吃一頓,吃飽了再好好睡一覺,明天自己送她去上學。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許海燕正在廚房里忙活著,陳平打來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他語氣十分焦急,說何靜的銀行卡出了問題,電話里說不清楚,讓許海燕趕緊來一趟某某銀行。而后不等許海燕說話就掛了。
這下許海燕真的有些想發火了,他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她是真不想搭理,掛了電話繼續忙活??墒沁^了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真是要緊的事呢?最后,還是丟下手頭的活兒,跟心怡說了一聲就急匆匆出門趕了過去。
陳平說的那個銀行許海燕很熟悉,就在集團總部大樓的旁邊。她很快就趕到了地方。
一進大廳,就見陳平站在那兒等她,手上抓著一堆不知什么打印的文件,臉色煞白,看上去好像比何靜出事的那天還要難看。
陳平一看見她就急忙走了過來,把手上的那一堆材料遞給她。同時壓低著聲音道:
何靜的銀行賬戶里,一分錢也沒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一句話把許海燕給問懵了。何靜的銀行賬戶有沒有錢,她怎么會知道?
她眨了眨眼,問陳平是不是搞錯了,又或許何靜還有其它的銀行卡,只是他不知道。
畢竟他們家里的錢都是何靜管著。事發突然,何靜連交代一句都來不及。再說,看陳平這幾天的行為,連家里的煤氣水電表號都不清楚。所以他肯定弄不清何靜有幾張卡。這也很正常。
她讓陳平拿著何靜的死亡證明到各大銀行都去跑一趟,然而話才說了一半,就被陳平打斷了。
他說,自己今天已經拿著死亡證明跑遍了所有的銀行。把何靜名下的銀行卡和信用卡,包括理財金賬戶全都查了一個遍。所有的賬戶上都沒有錢。不但沒有錢,而且信用卡上還有一堆欠債,有些已經逾期了。
她,她把錢全都取走了。陳平指著那一堆紙質材料讓許海燕看。
許海燕這才看清,手里的東西是一沓銀行的流水。她快速地翻看了一下,發現這些流水分別是來自三家銀行的賬戶。從時間上看,差不多是最近半年左右的。
這其中一個是何靜的工資卡,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的金額打進來。而另外兩個則分別是理財賬戶和平日里存取生活開支用的賬戶。
從流水上看,何靜每個月會把自己的工資轉到生活開支賬戶里,用于平日花銷和還信用卡。而陳平的工資則從陳平卡里轉入了理財賬戶里面。
當然,這只是半年前的情況。
上面顯示,最近這四五個月,何靜先是把兩人工資卡里的錢取走了大半,之后,理財金賬戶里的產品也被陸續贖出來,分了幾次取走。最后的那一個多月,甚至連生活開支賬戶里的零錢也被取了個精光。
這是怎么回事?
許海燕第一個念頭就是何靜的賬戶被盜了。然而,陳平接下來的話否定了這個可能。
就在許海燕趕過來之前,陳平剛剛調取了這間銀行的取款記錄。
其中,自動取款機上的監控視頻保存不了太久,只能找到的最近一兩個月的,按照對應的流水日期查看了監控,幾次取款的都是何靜本人。
而且,提取理財金賬戶需要在柜臺辦理。柜臺上的業務都需要電子簽名存檔。調出來的存檔顯示,所有的業務也都是何靜自己辦理,自己簽的字。
一切證據都證明了,取錢的就是何靜本人。
另外,銀行的客戶經理也認得何靜。她說何靜這半年來沒買過什么理財產品,也沒買過債券,沒開過股票賬戶。
你說,她究竟把這些錢弄哪去了?
陳平滿臉焦急地叨念著。
見此情景,許海燕腦袋里迅速地劃過一個可能,不,或許是唯一的可能——何靜被騙了!
報警吧。
她對陳平說,何靜極有可能是遭遇了詐騙。這種事不是他們兩個人能弄清的,只有讓專業人士來查了。
誰知,她話剛出口,陳平卻臉色一滯,像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幾秒之后,連連搖頭:
不行,先別報警。
為什么?許海燕不明白。
陳平臉上劃過一陣局促,頓了頓才說到,自己最近有可能調動工作。
不,準確一點說,是有可能升遷。
之前,單位里的一位領導被調到集團的其它公司任職了,空出了一個缺。
現在的情況是,他和另一個同事的履歷,業務能力都在同期的一幫人里算拔尖的,年紀也合適。大領導前一陣找他談過話,有意在二人之間選擇一個。所以,這段時間應該就是考察的關鍵期。
他因為何靜的事情請假,現在公司里上下都知道何靜出的事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多少人,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呢。他必須要低調行事。
如果這個時候萬一什么不利于他的消息,那這考核怕是就懸乎了。
許海燕還是一臉不解,沒明白這件事跟何靜“被騙”有什么關系,更不懂陳平說的“不利于他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陳平進一步解釋,如果報了警,到時候查出來何靜真是單純遭遇了詐騙,那倒也好說。可就怕萬一她要是被卷進了什么不合法的事情里面,比如說傳銷,炒幣,非法集資,甚至是網絡賭博之類,那可就……
他沒往下說。頓了頓,又道,要不然,咱們還是先私下里查一查吧。
許海燕沉默了。
事到如今,她也無話可說。于是點點頭,說行,那么陳平這邊就先自己查著,她回去再想一下,想起什么來了再聯系他。
另外,她把心怡想回學校上學的事說了。陳平答應著,說自己明天就過去接女兒。
至此,該說的都說完了,許海燕扭頭就走,然而陳平卻又叫住了她。
那個,何靜有沒有在你那里買什么保險之類的?要是有的話,是不是可以給她……
沒有。
不等他說完,話就被截斷了。許海燕看著陳平,忍不住一陣冷笑,問他是不是健忘?
幾年前,她確實曾經向何靜建議過,給家里人買保險,尤其是醫療重疾險之類。因為何靜和陳平的爸媽年紀都大了,說不準哪天有個大病小情的。到時候普通的醫保萬一額度不夠,如果有額外的保險,也能多一重保障。
可那時候陳平是怎么說的?不是嫌浪費錢嗎?不是說買這些東西都是騙人的沒有用嗎?
當年他不但極力反對,而且還破天荒地把何靜好一番數落。當然,明面上數落的是何靜,可暗地里,分明就是指責許海燕為了沖業績連自己人都不放過么!
自己說過的話,不會這么快就忘了吧?
一番話說得陳平臉色訕訕的。囁嚅著承認,當初那件事確實是他考慮不周。
如果當時聽了許海燕的話買了醫療險,那么后面他父親心臟手術也不至于花了那么多錢。為此,何靜沒少埋怨他。
他訕訕的解釋著,又給許海燕道歉。可是許海燕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轉頭就走。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一陣七上八下的。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面時,何靜說的那些話,越想越蹊蹺。
按照銀行流水來看,那個時候何靜明明已經把錢都取走了,為什么要說自己買了理財產品,再過一兩個月就能連本帶利的還給自己。
何靜為什么要對自己撒謊?
且不說何靜與她的感情,怎么也不至于為了錢撒謊。更何況,她根本沒跟何靜提過還錢,何靜如果缺錢,完全可以不提這件事。
太奇怪了。何靜究竟隱瞞了什么呢?
不過比何靜,更讓她意外的是陳平。這個人竟然一再刷新她的認知。她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其實,別看都認識了快二十年了,但陳平因為工作的關系,總在外面出差,許海燕一年壓根看不見他幾面。
對他的印象也僅僅是“話不多,沒什么脾氣,人很老實”。此前見他,總是跟著何靜身邊,吩咐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也從沒聽說過他跟何靜吵架。唯一讓何靜抱怨的,也只是幫不上家里的忙而已。
沒想到,在短短的這些天里,陳平從最初的“老實人”,到“啥也不是的廢物”,再到現在這樣:
一個連自己妻子的后事都辦不利索,家里的大小事情一問一個不知道的男人。竟然在短短的一天之內跑遍所有銀行,查遍妻子名下的所有賬戶。甚至連同銀行流水和取款監控視頻都查得明明白白的。
效率之高,辦事之利索,思路之清晰,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他之前表現出來的無能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單純的躲懶不想干,還是為了某種目的的刻意偽裝呢?
除了這,還有另一件事更值得細品。
在剛發現家里的存款一分不剩時,他明明急得臉都白了,看上去就像要犯心臟了一樣。可是許海燕一說報警,他卻立即拒絕。理由竟然是怕查出什么事來,影響了自己的升遷。
不得不說,他這思考問題的角度還真是清奇。而且,似乎也能看出一個問題:家里丟錢這件事盡管非常嚴重,但也沒有他的仕途重要。
那么是不是,在他心里,所有事情都有一個重要程度的“排序”?
如果說排在頭一名的是“仕途”,而其次的是“錢”。那么陪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何靜又排在第幾呢?孩子們又在什么位置呢?
如果照著這個“排序”來看,他之前的那些所作所為:對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借口不敢面對,把孩子推給許海燕,對何靜的葬禮“低調行事”……
似乎又都說得通了。
這個男人,本質上跟宋志遠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