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許海燕才顧不上管他的爛攤子呢,她得先管死了的人。
安排好了葬禮的事情,她去逛商場,按照何靜平日里的穿衣喜好,挑了一套藕色很雅致的套裝。又訂了好幾大桶粉紅色的康乃馨。
何靜喜歡這種花。
在店里等店主整理打包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上高中那會兒,校門口斜對面有個花店。
花店老板是個很有文藝范的大姐姐。看不出年紀,可能二十多,也可能三十好幾。記得她燙著一頭羊毛卷,頭發上扎著大蝴蝶結,帶著那種很夸張的藝術耳環,喜歡穿波西米亞風格的長裙子。
她總是坐在門口的馬扎上,打理那些鮮花,或是按照客人的要求插花籃。
在她們的少女時代,流行文藝范的言情小說和偶像劇,花店老板就像是從那些小說和劇里走出來的人一樣。
店里不光賣花,也賣各種小飾品,好看的本子貼紙之類。學校里的女生都喜歡去她的店,還有人悄悄模仿她的穿衣風格。
許海燕和何靜都曾經許愿說,將來長大了要找一個街角的房子,開一間這樣的花店,或者是咖啡館,書店也行。每天曬著太陽,一面干活,一面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這樣的日子,多浪漫多美好啊。
可她們終究沒有過上想象中的生活。
一個在安穩中忙碌半生,忽然一朝橫死街頭。另一個在憋屈與憤怒中掙扎,今日不知明天。
生活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泥濘。
高級入殮師的技術確實厲害。整理的時候不讓人進去,等許海燕看到時,何靜已經一切收拾停當。換了衣服,上好了妝,安靜地躺在鮮花的環繞下。外表幾乎看不出什么異常,仿佛只是睡著了。
葬禮終于順利舉行了。
來的人超出了許海燕的預料。
不光是學校的同事和領導,甚至還有一批學生和家長也來了。一時間把告別廳擠得滿滿當當的。許海燕頓時有些懊悔,之前她想訂那個最大的廳,但是時間上沖突了。早知道如此她就該改時間,訂下那個大廳的。
最讓她動容的,還是那些學生們。
問過了才知道,這些學生都是高三一個班的,何靜從高一起帶了他們兩年。直到這學期才不當班主任了,也不教他們了。但孩子們都跟何靜很親。
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請了假,一人拿著一只花,一起來送何老師最后一程。她看到一些女孩子在抹眼淚,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情感,毫無疑問是最真摯的。
能被這么多學生們喜歡,何靜這輩子也算值了。
悼詞是許海燕親手寫的。沒有用什么華麗的詞語,只是從一位老師,妻子和母親的角度,細碎平實地描述了何靜的一生。
唯獨沒有提及作為女兒的那一部分。
不過也無所謂,反正何靜的父母都不在了。而那個唯一的親人大哥,還把許海燕給拉黑了。
本來說好是由陳平來念悼詞,但最后臨時換成了書博。他在念的時候,臺下傳來一陣細微的抽泣聲。
許海燕一手攬著心怡,一手攬著姍姍,站在離何靜最近的位置。最后一次,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姐妹。此刻她已經沒了眼淚,只是從心底里生出一陣悲涼。
不是為何靜,而是為她自己。
從小到大,她只有何靜這么一個貼心的伙伴。她們之間早已經超越了友誼,甚至也超越了那些所謂的“家人們”。
這么多年,許海燕生活中所有的坎坷,所有的不痛快都習慣了跟何靜傾訴。而何靜遇到任何麻煩也會第一時間找許海燕想辦法。
何靜的父母已經去世,許海燕的爹媽雖然都在,可是在與不在也沒區別。她們兩個都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上次聚會的時候許海燕還說,等過幾年何靜退休了,姍姍和心怡也都上大學了,自己就把房子賣了,到鄉下去租個漂亮的大院子,跟何靜兩個人一起養老。
何靜說好,還一臉憧憬地計劃,到時候種花種菜,再養只小狗。兒女們有空就來看看,沒空也沒關系。兩個老太太互相作伴,日子一定過得比現在舒心。
可是,不會有那樣的日子了。
從今往后,再也沒有這么一個人能擁抱她,安慰她,聽她發牢騷。再也沒有人的肩頭能讓她靠,沒有人再對她說,別老那么忙,要多注意身體……
沒有就沒有吧。
換個角度想,從今往后,許海燕也將不再脆弱,無堅不摧,成為鐵板一塊。
也挺好。
她默默地想著這些,牙關漸漸咬緊,挺直了脊背。像一只雌獸,慢慢收起自己的軟肋,恢復到隨時戰斗的狀態。
回去的路上,她默默地開著車,兩個小女孩坐在后面,同樣沉默著,誰也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