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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樹倒猢猻 桃僵李代

離開永壽宮的兩撥人,內閣離得較近,夏言率先回到了內閣的值房中。

眾人的矚目下,走進值房中,剛坐下一陣,又站了起來,在值房中踱步。

大抵因為著急、惶恐的緣故,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腦海中反復斟酌廷議之時,皇上的話語。

方才皇上沒有對他所謂的“挾臣迫君”罪名給出懲罰,但也沒有赦免他的罪過,只是說暫且不加追究,這不代表著事情就會如此平安無事的過去了。

只要是他們的這位皇上心中起了猜忌的事情,就不可能輕易過去,就看什么時候會重新追究。

這也是他以往在犯了錯之后,就會選擇向皇上請辭的原因。

“嚴嵩這個小人,定是他在背后動了手腳。”夏言思前想后,最終還是將一切都歸咎到了嚴嵩的身上。

若是皇上真的早已經被嚴嵩奸言所蒙蔽,那廷議上的罪名,可是殺頭的重罪......

這個念頭是夏言內心恐慌的根源。

但歷朝歷代中,除了太祖時期的宰相胡惟庸,自內閣創立以來,便沒有被直接處死的先例,至多是革職歸家。

這也是他現在還不至于失態的原因。

不過。

事情也不能完全這么想的,畢竟他們現在的這位皇上,已經做過了許多,先輩皇帝不敢做的事情。

事情的利害權衡,使得夏言的心中無比的糾結,心中如此想著,多次在值房中坐下、站起,漸漸的也無心辦公了,加上昨晚沒有睡好,眼睛又發脹得厲害,最終還是“砰”的一聲,關門而去。

這時候,廷議也已經結束。

宦官和文官分作兩撥,內閣離得較近,一眾大臣當以嚴嵩在前,兵部、戶部尚書在后,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內閣。

門外的兩名當值小吏立即上來迎接。

還沒有走到內閣的臺階,嚴嵩停了下來。

后面跟著的人也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停在值房里面,大抵是想要再見夏言一面。

“夏閣老可是回來了?”嚴嵩問那兩個值日的小吏。

迎上來的值日小吏恭敬說道:“回嚴閣老的話,夏閣老已經回去了。”

話音落下,嚴嵩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又回頭看向了跟在身后的文武大臣。

王以旗、王杲等人目光也相互之間觸碰了一下。

嚴嵩開口與眾人說道:“今兒皇上的話,你們也聽到了,想必各位心中都已清楚皇上的意思,夏閣老今后也不再會挾諸位了,你們都回去吧?!?

這話一出,王以旗心中也明白了嚴嵩的用意。

知他是想要向眾人說明,夏言已經強弩之末,這內閣首輔之位,想來很快就會易主了,心情雖然復雜,可皇上的旨意沒有人敢忤逆,只好施禮去了。

嚴嵩獨自一人回到內閣,停在夏言的值房面前瞧了一眼,推開虛掩的木門,見里面空無一人,面色上自然滿是嘲弄。

自從夏言再次被起復回朝,擠占了他的首輔之位開始,嚴嵩難得真正感到開懷一次,回到了值房中坐了下來,剛說要在臥榻上休息片刻,就聽到外面什么人在跟值班的文書說話,聲音急促,似有要緊的事情。

“方才是誰在問話?”

文書慌忙站起來回答:“回閣老,是兵部尚書王以旗?!?

“王以旗?他不是走了嗎,怎么又折返回來了?”

“他說有要事來尋閣老,我看閣老剛剛睡下,便如實告知了他,他便先走了。”

“做得好?!眹泪猿烈靼肷?,間中利弊了然于心,告知文書說道,“今日凡來內閣拜會的,皆要同他們說,夏閣老已經致休歸家,不在閣中辦公,諸多事宜,嚴嵩忙于處理,沒得空去見他們,若是想要見夏閣老的,還請改道去他的府上吧。”

文書猶豫一下,不敢立即答應。

畢竟現在內閣的首輔還是夏言,沒有皇上正式的旨意下來,就還是內閣的首官,可抬頭卻又見嚴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沒有辦法,最終也只能答應下來。

————

從廷議開始到現在,也不過就半個時辰的時間,對于好些人來說,卻似過了好些年一般漫長。

坤寧宮中的兩位貴人——方皇后和王貴妃,就是如此。

自從王貴妃不讓朱載壡與夏言見面以來,她就整日提心吊膽。

今日要召開廷議之事,在前一天的晚上,便有太監告訴了她們。

王貴妃終究是位全心全意撲在兒子身上的母親。

不想要讓朱載壡受到閣臣內斗的牽連,過早涉足朝政,從而引起皇上的猜忌,失去寵愛,夏言定邊方略是否能夠成功,事關朱載壡的處境,也事關她們二人是否要繼續裝病。

廷議結束之后,消息沒過多久也傳到了后宮之中。

坤寧宮暖閣中,兩位貴人正襟危坐。

一面關心著夏言是否失勢,一面關心著,嚴嵩若是得勢,朱載壡作為夏言的弟子,是否會受到心狠手辣的嚴嵩報復。

現在夏言收復河套的方略,已經明確被皇上駁回了,她們的提起的心終于落下了半截。

剩下的就只有提防嚴嵩了。

方皇后從首座上站起來,走到王貴妃的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撫道:“妹妹也無需太過擔心了,他嚴嵩縱是陰險毒辣,但這畢竟是后宮,只要姐姐還在一日,就容不得他們亂來。”

“妹妹自然是信得過姐姐的,但這夏言一走,嚴嵩得勢,壡兒在日后的日子中,怕也是要飽受刁難了?!蓖踬F妃勉強一笑。

口中雖這么說著,但心中兩人都非常明白,深宮內院,雖有宮墻之隔,但并不安全。

皇上這些年來立嬪冊妃眾多,產下的兒子也不少,但到了今時今日,能成功長大的,也就朱載壡、朱載垕、朱載圳三人。

其余那些,各有各的死因,不管能不能夠讓人信服,終究是死了。

嚴嵩在宮中有什么手段、這里面有沒有嚴嵩的參與,她們沒有辦法知道,其他各位妃子的心思,也難以去揣摸,所謂明槍易擋,暗箭難防,不得不讓人提心吊膽。

“妹妹若是實在擔心壡兒的安全,不如姐姐向皇上要一隊錦衣衛過來,保護壡兒的安全就是了。”

王貴妃遲疑了一陣,說道:“此事就怕皇上不能答應,還要責怪我們疑心太重呢?!?

方皇后聞言也有些遲疑,她現在說的話,能不能傳到皇上那里尚且不知道,就算傳到了,以皇上的心思,恐怕又要懷疑她有什么壞心思。

兩位貴人正在憂心之時,便見一位掌牌太監急沖沖的來到了門外,稟報道:“兩位娘娘,外面來了一位司禮監的小火者,說是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娘娘?!?

“禮物?”

“誰送的禮物?”

“聽那火者說,是內閣的嚴閣老,托人送過來的。”

兩位貴人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都藏不住有疑惑,讓人出去將人帶了進來。

小火者進入坤寧宮暖閣之后,便依禮跪地下去,將隨身帶來的一只錦盒打開,拿出一對白玉觀音。

白玉觀音也就半個巴掌大小,但做工非常精細,手執凈瓶,面相端莊,栩栩如生,卻一左一右,兩種面向,兩位貴人各接一個上來,放在手中。

這是經嚴世蕃提點后,嚴嵩提前準備好的禮物。

在閣臣斗爭的這段時間中,不管有意無意,王貴妃和方皇后,阻止皇太子與夏言見面,這都是對他起到了正面作用的。

但畢竟夏言和太子的關系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現在是夏言逐漸失勢的關鍵時期,提前與兩位宮中的貴人打好招呼,說明自己對皇太子沒有異心,自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王貴妃看著手中的白玉,尋思一陣,向小火者問道:“他嚴嵩這個時候送白玉觀音是何意思?”

“嚴閣老沒說別的,就讓奴才將這觀音送到兩位娘娘手中,娘娘自會明白是什么意思?!毙』鹫叩皖^恭敬應答。

方皇后揮了揮手,讓人將小火者領了出去,這才對王貴妃說道:“妹妹還沒有明白,觀音大士寓意著和平安穩,他嚴嵩這是想要和壡兒和平相處呢?!?

“姐姐是不知道,妹妹怕就怕這件事情發生,壡兒他自小受夏言教育,在觀政方式上,與夏言如出一轍,我就是常常在身邊糾正,也難以改得過來,若是讓他知道了,是嚴嵩害得夏言如此下場,怕是免不了心中記恨啊?!?

這似乎是個死局。

“這倒也是啊?!闭f到這里,方皇后忽然記起了什么,又問道,“壡兒是不是很久沒有和皇上見面了?”

“是有一段時間了,即便是上個月的萬壽圣節,皇上都沒有召見,可這個時候,讓壡兒去見皇上有何用?”

“妹妹笨啊,壡兒現在畢竟是皇長子,父子之情總是有的,”方皇后拉著王貴妃的手,小聲說道,“現在讓太子和皇上見一面,只要閉口不提內閣、斗爭、河套等事,就是續續父子之情,讓皇上看到,夏言這些年對太子的教導效果,想來在處罰他時,也能有一些惻隱之心,不至于降太重的罪過,留個好聽點的名聲。

至于嚴嵩方面,他年歲也不小了,皇上龍體安康,等到壡兒日后登基之時,嚴嵩怕不是早已經黃土埋了半截了吧,而且那時候,壡兒貴為皇上,如何處置他不得?只要我們防得住后宮,保證壡兒平安長大就好了。”

王貴妃臉上憂色減緩,都道是:關心則亂。

在這方面她確實沒有方皇后想得周到、透徹,而且也太過心急了,現在心情稍稍平定下來,也能想得明白其中道理。

“這次真是多得姐姐提點了,壡兒現在才十二歲,天底下的事情,他能知道多少,又如何應付得了?這日后,怕有很多事情都要姐姐幫著妹妹作主了?!?

方皇后想了想,覺得王貴妃的話也有道理,于是點頭肯首。

————

到了晚間。

王忬再次來到了夏言的府邸拜會。

仆人將王忬領到了前廳,剛見夏言走出來,行過官禮后,王忬就迫不及待說道:“元輔,今日廷議之事,結果如何?某聽說,朝臣都已經倒向他嚴嵩了?”

急匆匆的一句話,讓夏言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看到王忬臉色一片憤慨,情知事出有因,不由得訓斥幾句:“你王忬如今已馬上要成為都察院之首,卻是為何行事還如此草率,說話也不成條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仔細說來?!?

經夏言這么一說,王忬心中不再那么躁動,正襟危坐、畢恭畢敬的,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出來:上午廷議之后,皇上的決議已經傳開,都說元輔受到了皇上的訓斥,而嚴嵩受到了皇上的認可,六部尚書,在今日下午,都已經有去向嚴嵩拜會的意思,卻統一受到了拒絕。

“有這等事情?”夏言問。

“回首輔大人,此事千真萬確,”王忬接過夏言的話繼續說,“這件事情在六部和都察院都傳開了,難道閣老就半點也沒有聽聞?”

聽到王忬這般說,夏言當時就想要發作。

但轉而一想,又忍住了。

他是終究是在廷議中,被半道趕了出來的,不知道皇上后面對嚴嵩等人說了什么,回到府上之后,也沒有一個人來前來找他說道后面的詳細情況。

雖說皇上如果有什么懲罰,在廷議之后,就應該有圣旨擬好。

到現在也大半天過去了,一直沒有圣旨傳過來,那便是說,皇上當時沒有提出對他的懲罰。

但越是這么樣,他反而越是慌張,曾銑的處罰早已經乘上快馬往西邊去了,自己的處罰卻遲遲降不下來,他心底卻清楚,皇上這次在廷議中,是真的動了怒氣的,不可能沒有責罰......

看到夏言陷入沉思,臉上也逐漸浮現出慌張的表情,王忬還想要說些什么,但一忍再忍,也不好就此提出告辭,只得在一旁陪坐,情形一時有些尷尬。

斯時正值申時過后,王忬來的匆忙,幾乎是一從督察員的官衙出門,就往夏言府上來了,夏言從沉思中驚醒,伸手揉了揉兩個發脹的眼睛,看著王忬一副緊張的樣子,勉強一笑,問道:“王大人可是還有什么話要說?盡管說出來吧。”

王忬瞧了一眼廳堂周圍,確認無人之后,才小心謹慎的說道:“夏閣老,你現在手中若有他嚴嵩的什么把柄,也該趕緊用上了,再不用怕是沒有機會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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