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天無路 入地有門
- 大明首輔從庶吉士開始
- 坐小孩那桌兒
- 4289字
- 2024-07-11 00:01:00
夏言聽了,又是半晌不作聲。
過了許久。
才輕嘆了一口氣,答道:“已經是遲了。捕緝之事,理歸刑部,問讞斷案之事責,在大理寺。
嚴世蕃所犯罪行,理該交三法司處理,只是宮廷之內還有錦衣衛、東廠,宮城之外還有都察院,
空口無憑,現在我再想去追究,又能有何辦法?”
夏言欲言又止,王忬瞅了他一眼,苦笑道:“我知道首輔想要說什么,刑部、大理寺現在都已不在首輔的掌控之內,
御馬太監總管周忠也與首輔疏遠,我這個都察院御史也靠不住啊,但大人可有想過,仇鸞是怎么入朝當上這個副都御史的?
前任副都御史,因屬大人提攜,平日行事乖張,膽大妄為還目中無人,
就連入京趕考的舉人也敢私下緝捕的命令,最終才導致了人走茶涼的結果。
這何嘗不是......”
“這不是老夫的本意。”
“如今已經釀成大錯,功過是非還有何意義?”王忬和夏言談不上什么師生門徒、朋友同事,不外乎簡單的上下級關系,但卻能做到說話不存芥蒂。
夏言也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處理的有些窩囊,如今被王忬說到痛處,臉色不禁難堪起來,不由得咕噥一聲:
“民應老弟,你是知道的,老夫素來不喜歡招收門客,提掖用人也是據才起用,至于上任之后,他們的心性變化,老夫如何管得了?”
王忬點了點頭,答道:“首輔秉性王某自然了解,只是這種辯解已經毫無意義,依在下看來,首輔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處理好與嚴嵩的關系。”
“已經是遲了,皇上已經深信嚴嵩奸言......”
夏言一拍案桌,正欲就此話題議論下去,忽然聽得外頭有人尖著嗓子喊了一句:“皇上圣旨到——”
話音未落,早有一位牙牌太監走進夏言的府邸,王忬趕緊走進偏廳中躲避,夏言跪下接旨。
牙牌太監抖開一卷小巧的黃綾橫軸,一字一板的念道:
中旨:從即日起,解除夏言內閣首輔職務,降為禮部尚書,著次輔嚴嵩暫且接任,并繼續主理內閣事務。欽此。
乍一聽到這道中旨,夏言仿佛感到腦袋都要炸開。
按照成憲,皇帝的詔令都應經過內閣擬票。所謂: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詔。這都是大臣們耳熟能詳的史實。
除了內閣之外,通政司和六部,對于皇帝的詔令,也都有隨時復奏封駁之權。
這本就是大明開國皇帝的朱元璋欽定的章程,但是經歷了幾個皇帝之后,政事日見糜爛。
對于皇權的監察,并不能認真履行。
有時候碰到棘手的事,皇上不想讓內閣掣肘,便直接下達手諭到內閣,這種手諭習慣上被稱為中旨。
看重權力與責任的夏言,對繞過內閣的中旨一向不滿。
怎奈皇上一向圣心獨斷、殺伐果斷,還責罰毫不留情,怎么也沒有想到,這種中旨有朝一日,竟是針對自己的,中旨都已經下來了,還有什么是皇上做不出來的.......
越想心中憤怒便漸漸轉為了害怕,跪在地上的夏言,竟忘了去接那道圣旨。
“夏言接旨——”
牙牌太監又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夏言這才不情不愿的伸手接過那個黃綾橫軸。
按照慣例,他應該答復“臣遵旨”,但他沒有說這三個字,而是起身走到太師椅上坐下來,把黃綾橫軸隨手擱在桌案上。
牙牌太監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問了一句:“夏老先生,你看奴才如何回去繳旨?”
夏言抬眼看到牙牌太監的滿眼訕笑中,藏里那種“騎著驢子不怕老虎”的神氣,滿腔怒火再也壓制不住,狠狠的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
“哼!老夫就是不當這首輔了,也還是禮部尚書,真以為你們勾結嚴嵩敗壞朝綱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嗯?老夫遲早也要將你們趕走。”
牙牌太監出宮傳旨,頤指氣使慣了,哪里見過這等架勢。
瞧著夏言烏頭黑臉暴跳如雷黑煞星一般,也不敢理論,如一只受驚的兔子,逃出夏府。
王忬在偏廳中,把主廳中發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還要逞這種口舌之利,憑直覺,他感到夏言已經無路可走了。
待得牙牌太監走遠,王忬從偏廳走了出來,夏言余怒未消,問他:“方才的事情你都聽到了?”
“都聽見了。”王忬小聲回答。
夏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夫已經六十有七了,游宦三十余年,歷經正德、嘉靖兩朝,見過了多少朝廷政變,勝殘去殺的人事代謝,早已看膩了。”
“大人,”看著夏言方才還要逞口舌之利,現在又如此感慨,心神幾乎失守,愣怔了許久,王忬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說話,“嚴嵩和與他勾結的那些宦官,就好比是一條狗,但這條狗的主人,是皇上。
俗話說的好,打狗也得看看主人,若不是礙著皇上,他嚴嵩也斷不敢如此威風。大人既然錯過了先前那最好的機會,如今就剩下最后一種辦法了。”
“什么辦法?”
“元輔若是真能看得開,方才又為何還要言語頂撞宦官空惹仇恨?你若無心再進,退居六部,將來嚴嵩登首輔之位,元輔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今后,古人明哲保身之訓,元輔還應記取。就是你這一去,恐怕朝野便再無寧日了啊!”
夏言當時沒說什么,但事后細想,覺得王忬的話很有道理。
在這次受到起復的這些年中,他已經徹底看清楚了,皇上對他的寵信已經逝去,那便不可能再次恢復。
與其繼續任這個禮部尚書,日后飽受嚴嵩眼色、算計,落得過上天無路,入地有門的下場,還不如趁現在明哲保身,致仕歸家,還能夠保得住多年宦海積攢下來的名氣。
這個念想一出,夏言自將自己撇得干干凈凈,又聯想到嚴嵩當首輔那些年的作為。
若再次讓他登上首輔之位,怕是天下官員與他的關系仍是順者昌,逆者亡,賣身投靠者飛黃騰達;誰敢對他言一個“不”字兒,輕則貶斥到瘴疫之地,重則杖刑棄市。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夏言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若是再讓嚴嵩登上首輔之位,這些事情免不了再次發生,與其就這么窩囊致仕歸家,還不如趁他立足未穩,參他一本,好讓那些不讓他好過的人,今后也沒好日子過。
思來想去,夏言還是決定,給皇上寫一封奏疏。他吩咐仆人磨墨抻紙,自己則在書房中,負手踱步,考慮文句。
俄頃,書房里墨香彌漫,夏言也大略打好了腹稿,回到案前,拈起那管精致的羊毫小楷,在專用的箋紙上開了一個頭:
罪臣大學士夏言謹題:為陳緊要事宜,以正政事。茲者猶請皇上保重龍體,少修妖道,少服丹藥,多覽萬機。所有緊要事宜,臣等謹開奏上疏,伏愿圣覽,叩請皇上施行。臣等不勝仰望,謹具題以聞:
寫到這里,夏言擱住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嚴世蕃和陸炳兩張臉面,此兩人當初都在自己的府邸上求過自己,現在自己走了,必然成為皇上身邊的禍害。夏言覺得,自己就算走了,也應該將事實稟明,于是寫道:
一、祖宗舊規,《大誥》和《醒貪簡要錄》猶縈在耳,整肅貪污,以正朝綱,乃大明根本,臣不敢忘也。
寫完這一段,夏言的思路才算是徹底通透。他決定就永壽宮聽政,嚴家父子貪污,陸炳廣收銀錢,宦官又有起勢,太子出閣讀書,這五件事情,逐一提出自己的觀點,最后再附上自己的辭官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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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忬為夏言登堂獻策之時,徐正卿的小宅院中也迎來了幾位客人。
昔日眾人口誅筆伐的“親近嚴黨”罪名,如今卻成為了他可以依仗的資本,引得同窗迫不及待前來拜訪親近。
四位客人分別落座于堂下四席,徐正卿已經除了在翰林院上值的官服,吩咐許崇文給客人斟茶。
“懷安老弟,宮中的事情,你可聽說了?”毛起見他落座率先試探性問道。
“你說的是夏閣老被被皇上訓斥之事?”
“正是。”一同來的李遇員接著說道,“要不是說還是懷安老弟的目光深遠,內閣之爭的結果,竟然早在年初就能看得出來,實在叫人佩服。”
徐正卿抬手壓了壓眾人歡慶的情緒,壓低聲音說道:
“各位也莫要太過抬舉徐某了,那時某不過是受了都察院副都御史的欺壓,上天無路,只剩入地之門,為求自保,
又逢湊巧遇上那人就是夏閣老提掖起來的,之后也是多得嚴閣老的搭救,才能有今日這番作為,并無什么目光深遠之說。”
毛起又是一番感慨道:“懷安兄弟還是太過謙虛了,不過,在翰林院中熬了這么久,如今也算有出頭之日了。”
“此話怎講?”
“懷安兄弟因為與嚴閣老親近之事,在翰林院中,飽受徐大人的責罰,此事難道是忘了?”
他口中說的徐大人自然指的是徐階,徐正卿這段時間受到徐階排斥的事件雖不多,也不算太過分,他自己尚且沒有放在心上,但旁人已經幫他在賬本上記好。
毛起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徐正卿看了他一眼,蹙著眉頭緩緩說道:
“毛兄這話可不敢亂說,徐大人為我等師長,懲罰責備,也是為了我等能夠飽學,大家切勿不可胡言亂語。”
“可是,懷安兄弟,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已經出現在你的面前,他日若能平步青云時,切莫忘了諸位兄弟同甘共苦的日子啊。”
“何以見得?”
“順上之為,從主之法,虛心以待令,有口不私言。
夏閣老這番受訓受罰,嚴閣老必然登臺,歷任首輔上臺之后,更換班底那是必然的事情。
據聞夏閣老回朝之后,鏟除了嚴閣老的眾多親臣門客。
懷安兄弟與嚴閣老等人如此親近,當下又是嚴閣老的用人之際,散館之時豈能不是懷安兄弟飛黃騰達之日?”
這個時候,他們親自登門拜訪徐正卿,自然是各有心思的。
機緣巧合也罷,有心為之也好,從現在他們這一屆的庶吉士看來,關系和嚴府最為親近的自然是要屬徐正卿。
平時同窗之間的談話中,還有徐正卿當了嚴府的門客這種言論,雖然難辨真假,但從這段時間和徐正卿的交往來看,他與嚴府的聯系頻繁。
就算不是門客,關系也非同一般,說不定今日夏言受到皇上的訓斥,就有他的一份“功勞”。
“你們這么想就錯了。”
“錯哪兒了?”
“要不我和各位打一個賭?”徐正卿掃視一眼眾人說道。
“嚴閣老向來小心謹慎,即便夏閣老在這場斗爭中落于下風,甚至是被皇上罷官,嚴閣老登上首輔之位后,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
甚至有可能原有的官員體系,一個人都不動,至少在今年之內,不會有什么動作,你們信與不信?
而且我們距離散館,還遙遙無期呢,誰知道那時候會發生什么事情?
我們當務之急,還是將主要的精力放在考學上吧,說不定徐大人也會受到皇上的提掖也說不定呢。”
“懷安兄弟這話是何道理?”
“有道是心急難吃熱豆腐,嚴閣老有了第一次當首輔的前車之鑒,這次好不容易熬到了夏閣老失勢,必然越發懂得收斂,以免再步后塵。
而且,夏閣老當首輔之時,還有一個嚴閣老相互制衡,嚴閣老登首輔之位后,皇上難道會不有所準備?”
眾人聞言目光相互觸碰,心中也多是默許了徐正卿這番話。
“怎么說,賭還是不賭?”
“不知懷安兄弟這賭注是什么?”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說實話,眾人是不想賭的,但不賭他們又怕徐正卿不高興。
“就以一頓酒為賭注如何?”徐正卿看他們表情不自然,開個玩笑道。
“一頓酒怎么夠,就是請懷安老弟吃十頓酒,又有何妨?”
還以為他要獅子大開口的四人聞言如釋重負之余,也是哄然大笑起來。
恰在這時,許崇文從院子中走了出來:“公子,馬姑娘來到門外了,問今晚還需不需要伺候?”
“要,當然要。”徐正卿的聲音有些歡喜,歡喜中又難掩幾分猴急。
明日正好是休沐日,徐正卿先前就有告知過他們,這一日的晚間,他一般是不見客的,自然知道是什么回事。
“那我們便不打擾懷安兄弟的雅興了。”四人各自露出了體諒、了解的笑容,“不管賭局的結果如何,這頓酒我們另找個機會,再陪懷安兄弟喝吧。”
——他們竟然都忘了,自己一行人是來恭喜徐正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