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學周提出的問題夏原吉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夏原吉卻不認為孟學周,或者說興化方面會提出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
提出這樣的問題,必然有興化方面要表達的思想,這種思想可能對于儒生來說是顛覆性的。
若是按照儒生的思想,擁有土地的人才是主人,當然是佃戶依附主人的土地過活,沒有土地百姓如何能活下去。
可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若真是如此,為何士紳堅決反對百姓流動,凡是出現大量的百姓外遷,士紳必然會攔阻。
夏原吉不想去想深層次的東西,其實但凡能夠站在高位上的人,又怎么會看不到問題的本質,然而屁股坐到哪一邊,話也就偏向哪一邊,無關對錯。
他就算明白百姓之苦,卻也不敢站在大多數儒臣的對立面,儒臣的背后又是士紳,是大明最龐大的一個群體。
新政就是在從根本上動搖士紳在鄉間的影響力,從根本上打破士紳的特權。
一旦開始實施新政,士紳怎么可能不反撲。
學員們對于孟學周提出的這個問題,幾乎是一邊倒的認為是地主給他們賞飯吃,這種思想直到二十一世紀依然盛行,比如一個工廠招工是給工人賞飯吃,著名代表人物就是蛙島上的那位郭某人。
正是這種幾千年的奴役思想,讓百姓即使受了委屈也不敢反抗,除非活不下去的人多了,有人振臂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個時候百姓又開始盲目地殺人泄憤,成為野心家上位的墊腳石。
對于學員們有這種想法,孟學周一點兒也不奇怪,倒退十幾年前,他的父母也是這種想法,若不是在馬先生的幫助下讀了書,學到了看待事物本質的方法,他也一樣會這樣認為。
孟學周清了清嗓子道:“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吃飯喝水是人活著的基本需求,如果說水是自然流淌的,那飯就是農民種植出來的。
沒有農民的種植糧食,就算士紳有萬畝良田,沒人給他耕種,地里也不會長出莊稼。
可見士紳離不開百姓,離開了百姓就沒有人給他種田,沒人給他種田,他又怎么當他作威作福的大老爺。
而田哪里都有,遠的不說,從這里過江北上,整個淮北到處都是荒地,只要你愿意種地,有的是土地給你種。
可是大量的百姓若是真的選擇離開,士紳會讓百姓離開嗎?他們一定會勾結官府強行將百姓攔下來,并且會用威脅的手段嚇唬百姓,而百姓沒有見識,根本不知道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所以不是百姓離不開士紳,是士紳離不開百姓,他們依靠百姓供養,卻又瞧不起百姓,只想將百姓踩在塵埃里磋磨,只有百姓卑微到塵埃里,才能體現出士紳的高貴,才能讓百姓匍匐在他們的腳下任他們欺凌。
他們不僅吸食百姓的血肉,還要操縱百姓的靈魂,讓百姓從身體到精神都要臣服于他們的腳下。”
學員們若有所思,夏原吉卻聽得冷汗淋漓,這是要對士紳趕盡殺絕嗎?若是天下百姓都是這種思想,哪里還有士紳存在的空間。
孟學周的講述還在繼續:“一個村子里的族長往往與士紳是一體的,他們維持自己體面的方式就是培養子弟讀書,只要每一代的子弟都有科舉中試者,家族就能長盛不衰。
一旦連續幾代不能科舉中試,家族沒落就不可避免,他們吸食百姓血肉的同時,也不介意將已經沒落的同類分食。
為了不成為同類分食的目標,只要家族有了余力,都會拼命支持子弟讀書,從中挑選出最有讀書天賦的子弟舉全族之力供養,以全科舉之路。
這樣的子弟一旦科舉上位,大家覺得他們首先想的是國家,還是自己的家族?”
這個問題一出,學員們頓時議論紛紛,幾乎所有的學員都認為肯定要先照顧自己的家族,畢竟家族為了他的科舉付出了那么多,他科舉成功當然要回報家族對他的付出。
若是連家族的恩情都不懂回報,那與畜生何異?
夏原吉卻明白孟學周的話里肯定還有未完之意,若只是簡單的照顧一下家族,孟學周根本沒有必要拿到課堂上來說這件事。
果然孟學周制止了學員們的議論,沉聲道:“知恩圖報,回報父母親人固然是我華夏傳統美德,當你的家族依仗你的地位,在鄉間巧取豪奪,大肆侵占百姓的土地。
他們可以對百姓予取予奪,百姓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因為他們知道反抗也沒有用,搶奪他們土地的人背后是官,民不與官斗。
你們都來自鄉間,不管是民戶還是軍戶,你們身邊這樣的例子是不是很多,那些搶奪土地之人的背后是不是都有一個官身在撐腰。
如果被搶奪土地的是你們其中一個人的家庭,你們會怎么想?”
事怕臨頭,理怕翻個,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漂亮話誰都會說,只有板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真正的知道疼。
學員們只要換位一想,立刻就有學員堅決反對起來,于是兩個觀點開始碰撞起來,誰也不服誰,到底當了官該不該照顧家族,家族該不該依仗官員的權勢撈好處。
夏原吉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十年寒窗苦讀,家族花了大量的財物才培養出一個金榜題名的舉人、進士,難道要一點兒回報不對嗎?
道理沒有問題,科舉上位的官員回報家人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拿著屬于國家的稅賦回報家族。
無論是侵吞百姓的田產,還是接受百姓的投獻,這些做法從根本上來說都是在挖朝廷的墻角。
朝廷的給每個縣定下的賦稅不會少,想要足額收上賦稅,就只能向那些擁有土地的自耕農和佃租土地的佃農伸手。
自耕農為了完稅,被逼無奈漸漸的賣掉了所有的土地,最后淪為佃農,等到這個天下的自耕農越來越少,土地越來越集中,就離天下大亂不遠了,這也是每一個負責任的朝代基本都是抑制土地兼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