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知道馬喆在用小鎮隱喻大明,小鎮的人口達到峰值就會出現問題,那么大明的人口達到峰值一定也會出現問題。
大明的人口峰值是多少,又要如何解決人口問題,總不能強迫百姓不生孩子吧,那不是違反天道嗎?
“馬先生,按照你的這套說法,不管任何朝代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千秋萬代,一姓永相傳是嗎?”
“若是生產力不能提升確實如此,從秦始皇設郡縣,一統天下以來,這天下已經換了多少主人,王朝最長存續也就是三百年左右,這不是一個巧合,而是以如今的生產力,三百年和平人口的繁衍已經達到了土地受的極限。
一旦出現天災人禍,天下立刻大亂,即使是宗室奮起拉攏一批支持者,再次將王朝穩住,天下也不再是原來的天下。
經過戰亂,天下依然是十室九空,空出了大量的土地,人地矛盾得到了根本的解決,與改朝換代沒有什么區別。”
“那就沒有解決辦法了嗎?這天下就這樣反復輪回,那朕努力還有何意義?”
“陛下!這不一樣,皇帝有作為會讓王朝存續的時間長一些,若是皇帝混蛋二世而亡的例子可是比比皆是。要說解決辦法,也不是沒有,只是以大明如今的氛圍,很難實現。”
朱棣蹙眉問道:“為何難以實現?”
“解決人地矛盾,無非是兩條路,一條是增加土地的畝產量,讓同樣的土地養更多的人口,想要做到土地的畝產量增加,需要一整套的種植學問。
大明朝廷可有重視農業種植的研究,一粒種子種到田里,為何就能生長發芽、開花結果。能夠讓莊稼長得好、長得快、產量高原因是什么?
想必朝廷里的儒生一定會說,春種秋收乃是天道,豈是人力可以改變。那么陛下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先人從刀耕火種到如今的精耕細作,糧食的產量增加了多少?
這些產量的提升都是在種植的過程中一步步摸索出來的,但是很少有人會對種植技術進行系統性的總結,即使是有人總結的那么幾本農書上寫的也是晦澀難懂。
農書是寫給百姓看的,百姓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如何看得懂書上寫的那些之乎者也。
專業的書籍第一要求不是文采,而是描述準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含含糊糊,讓人不斷試錯才能確定正確的方式。
要說歷代朝廷不重視農業,那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然而歷代的王朝重視農業的做法,基本就是興修水利,確保灌溉,根本就不去整理專業的農業知識,以及對糧食作物的研究。
就跟人不吃飯會餓死,不喝水會渴死,那么莊稼是不是也是一樣,不喝水會渴死,那么莊稼需要吃什么長大,有人說的清楚嗎?”
“馬先生是說朝廷應該像對待儒學一樣加大對實學的投入,鼓勵有志者鉆研實學學問,可是朝廷重視農業學問的研究,土地就能高產嗎?”
馬喆搖搖頭道:“基礎研究最難看到成果,卻極為重要,幾十年一百年都未必出一項成果,一旦出一項成果就有可能改變天下的格局。
因此對實學的基礎研究,只能以國家來投入,而且是不計較得失的投入。”
朱棣皺眉道:“朝廷花費大量的錢糧投入進去,卻看不到成果,如何向天下交代,同時若是不做要求,難免會出現濫竽充數之輩混跡其中。”
“這其實只是制度的問題,我們不要求必須出成果,但必須要出成績,比如每年的研究都要有新發現,這個發現可能并不能出現顛覆性的改變,但是卻能對實學的進步提供一小步的幫助。
每年進步一小步,日積月累,量變產生質變,總有一天會出成果,這是必然的。至于濫竽充數之輩,做實學研究之人必然是極其熱愛之人,這樣的人不適合做官。
這些人選擇做實學研究,本身就是出于自身愛好,又怎么可能做濫竽充數之事。對于這些人,朝廷要做的是給予最高的榮譽,提供最好的研究環境,讓他們將愛好發揮到極致。”
“朕明白了,這是一項為子孫后代儲備學問的計劃,只要我們不斷投入研究,我們的后人就會站在更高的起點接力我們的研究。”
“陛下所言極是,實學基礎就像建造房屋的地基,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因此在基礎學問上投入再多也不過分。”
“朕還想問一個問題,假如按照先生的人口峰值論斷,到了三百年關頭的時候,種植技術還沒有新的突破,土地單產量沒有實現大量的增長。
這個時候人地矛盾已經不可調和,朝廷要如何解決這個矛盾?”
馬喆微笑道:“這就是晚輩要說的第二條路,既然北方草原不適合我們的百姓移民定居,那么為何不嘗試向其他地方移民呢?
南洋那么多的土地都處于蠻荒的原始狀態,只要初期花力氣開墾,幾年時間就能見到收益,將中原多余的人口遷移到南洋,不僅解決了人口過剩問題,還能開辟出新的糧倉。
比如我們現在所處的南方,在兩晉之前是蠻荒之地,是罪犯的流放之地,而現在的江南、湖廣乃是朝廷的財賦重地,為何?”
這一點朱棣非常清楚,沉聲道:“江南的完全開發始于兩晉時期的衣冠南渡,大量的中原百姓為躲避戰亂南渡長江,開始對南方進行長達幾百年的開發。
到了北宋時期,金人南下,宋人與金人隔江相持,南宋以半壁江山與金人對峙,開始加大對江南的開發力度。這個時候由于北方連年征戰,到處都是殘破之地,南方的經濟條件首次超過了北方,成為朝廷的財賦重地。”
說到這里,朱棣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皺眉道:“歷來大規模移民都是因戰亂引起,若是在太平年間,朝廷強制百姓移民,會不會引起百姓的不滿,從而使得百姓對朝廷心生怨念,很不利于朝廷對地方的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