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產顧問
- 退位高官
- 朱金泰
- 10740字
- 2025-08-29 14:30:38
權威是官職的孿生兄弟,官員一旦削職為民,權威也會受到挑戰和質疑。退位生活是檢驗一個老爺子余威的試金石:一等老爺子發指令,二等老爺子當顧問,三等老爺子搞垂釣,四等老爺子帶孫子,五等老爺子坐等死。
高重山起得還是很早。
自從退位后,他的生物鐘被打亂,睡眠質量很不好,睡得比以前晚了,起得比以前早,讓他感到苦悶。用章子娥的話說,他睡得比狗還晚,起得比雞還早。
一大早爬起來之后,他就開始在書房寫毛筆字。
自從上次和老領導莊子白通話之后,高重山對莊子白送給他的“心靜、寡欲、養氣”六個字琢磨了好久,意思是明白了,卻不得要領。練書法可以養氣,這一點高重山是知道的。于是,他決定先練一練書法。
高重山寫毛筆字,算不上老同志的新愛好。
還是當縣委書記的時候,他就開始練習書法。秘書出身的他,本來就寫得一手好鋼筆字,所以提起毛筆寫字,并不費力。他那時練的是毛體字。毛澤東是他萬分崇拜的人。毛澤東的書法采千古之遺韻,熔百家于一爐,龍蛇飛舞,俏俊飄逸,大氣磅礴,豪放酣暢。高重山為之傾倒。后來有人說他一個小小七品芝麻官寫毛體字,有不可告人的政治野心,也是對毛主席的大不敬。聽到這些傳聞,他再也不敢練毛字體,而是改練唐代名家李邕的書法。
高重山喜歡李邕的書法,一個原因是喜歡其筆法挺拔,氣勢縱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身為縣委書記,下去考察時經常需要題字,也有不少單位為拍馬屁請他題寫單位招牌。如果字寫得太差,自己也覺得沒有面子。再說,隨著職務的升遷,這種題字寫牌匾的機會還會更多,練練書法還是很有必要的。
當初從省里出來任職時,莊子白就告訴他,當領導有四項基本功:一是腦瓜子要能想,二是嘴皮子要能說,三是筆桿子要能寫,四是腿巴子要能跑。
高重山的書法,從縣委書記的位子上開始起步,歷經行署副專員、專員、市長,日漸精進。尤其在省會麗陽當市長的時候,他的毛筆字還為他換來了不少潤筆費,一些企業甚至不惜花重金請他賜墨寶,題寫祝詞或者招牌。當時的麗陽市書法家協會主席還邀請他擔任市書協的名譽主席,高重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毛筆字的藝術性尚欠火候,便謝絕了。不過市書協主席還是給他弄了個省書法家協會會員的名號。自知提拔無望之后,高重山就不再練習書法,時間多花在了應酬上,直至他退位前也沒有提筆寫字。
當市長那會,麗陽市很多地方都掛著他書寫的招牌,后來他調到省里當廳長,很多招牌立即被拆換,讓他領悟了官場人走茶涼的悲涼現實。
老伴章子娥送完孫女朵朵回到家里,高重山已寫完十多張宣紙,正端著茶杯一邊品著上好的龍井,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杰作。很久沒有開筆了,高重山似乎又找到了以前那種久違的感覺。
章子娥一進門就咋咋呼呼說,“老高,你知道嗎?院子里昨晚進了小偷啦!”
“進賊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高重山不以為然,接著又說,“這些保安都干什么去了?我以前就多次跟后勤處的同志強調要注意辦公樓和家屬區的安全,還花了不少錢配備了全套監視設備,這些同志就是責任心不強!”
“那怪誰呢?后勤處的廖處長不是你調進來的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你為了安排他當處長,特意新成立了這個后勤處。”章子娥將了高重山一軍。
“你以為我想這樣?那是無奈之舉。老廖是省委一位主要領導的親戚,當時為安排他的職務就很傷腦筋。安排他去業務處室吧,他又不懂業務。后來沒辦法,只好從辦公室剝離一部分職能,成立了后勤處。誰知這小子不長進,總是出差錯,搞得我常給他擦屁股。”高重山為自己辯解。
“偷了東西嗎?”高重山追問。
“聽說偷了兩戶人家!一戶是老蔣家里,他住在18樓,這賊是怎么進去的呀?”章子娥將打聽來的情報一五一十說給高重山。
“蔣磐石?”高重山反問了一句,遲疑了一會,然后吩咐章子娥說,“家里有什么貴重東西和現金嗎?有的話,你趕緊處理一下。”
章子娥說自己會處理。
“老高,剛才看到樓下的公告牌通知說,廳里老干處最近組織登山活動,我們一起去參加吧。有段日子沒有出去了,你也出去散散心。”章子娥說。
“你去湊什么熱鬧,那么一大堆人,亂得很。”高重山對參加老干部集體活動似乎有些抵觸。
“人多才熱鬧,人老了不就圖個熱鬧嗎。你們這些人,嘴巴上說得好聽,說要走群眾路線,一旦有群眾集體活動,又不愿參加。”章子娥有些不高興。
“你怎么這么嘮叨!”高重山加重了語氣。
“老高,我看你是端著架子,總以為自己是廳長,高人一等,不愿與一般干部平起平坐。可現在你退位了,不是廳長了,和別人一樣,只是個老干部,干嘛還端著啊,你累不累?”章子娥這句話似乎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終于說了出來。
“章子娥同志!”高重山聲音提高了幾度。
章子娥懶得理他,走進了里屋。
高重山點了一根煙,狠狠地抽了幾口,吐出一連串煙圈,在空中彌漫開來。
這時電話響了。章子娥沒有出來接。遲疑了一會,高重山起身接了電話。
電話是牛枝花打來的,說是想邀請高重山出去散散心。
“是牛總啊,謝謝你。真是不湊巧,我家里正好有幾位客人。這樣吧,你一小時后再打電話給我吧,我看看情況再定。”高重山剛才受了章子娥的氣,有些不快,正想著出去轉一轉,見是牛枝花相邀,正中下懷,但是又不想輕易答應他,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這么早就來客人啦,高廳長真是日理萬機,退而不休呀,您老人家還是要注意勞逸結合啊。那一小時后我再打給你。”牛枝花在電話里說。
高重山掛了電話,在屋子里踱來踱去,不停地看墻上的時針。
“我看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章子娥從里屋出來,沖著高重山嘀咕了一句。顯然,他聽到了高重山的電話。
高重山有些生氣,自己在位的時候,誰敢和他這么說話,章子娥也不敢。權威是官職的孿生兄弟,官員一旦削職為民,權威也會受到挑戰和質疑。高重山本想駁斥幾句,但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理會章子娥。高重山立即給司機打了個電話,讓他開車來接自己。
不一會,司機張前進就打電話說車子到了。高重山下樓,上了車。張前進問去哪里。高重山說很久沒有出來了,我們去市里隨便轉一轉。張前進有些莫名其妙,知道高重山心情不太好,又不便多問,于是駕車而行。張前進打開了一盒民樂碟片,里面立即傳出《高山流水》的樂曲,高重山心情不太好的時候最喜歡聽。
高重山當麗陽市長的時候,張前進就開始一直跟隨著。張前進不但車開得好,嘴巴又很緊,關鍵腦瓜子靈活,知道看人做事,深得高重山信任。在麗陽市長任上,高重山就給張前進解決了編制問題,成為一名正式職工。后來高重山調到省里當廳長,把張前進繼續帶著,在退位之前的前一年,高重山將張前進提拔為后勤處車隊的隊長,成了一名科長,也算是給了跟隨自己這么多年的張前進一個交代。
高重山從廳長退下來改任省政協常委時,專車還是由國土資源廳配備,張前進自告奮勇繼續為高重山服務,也算是知恩圖報。
張前進對老領導高重山最熟悉不過,雖然高重山沒有說去什么地方,他還是將車子開到城鄉結合處的一片空地。這里挨著規劃中的火車站新址,眾多房產開發商對這片空地虎視眈眈。由于競爭過于激烈,這片空地一直沒有審批。這事高重山心里一直掛著。
當車子經過這片空地的時候,高重山果然招呼張前進停車。
高重山一言不發走下車,站在高處,俯視著眼前的這一片空置的土地,一言不發。
張前進望著高重山孤單的背影,和眼前這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心里涌起一股悲涼。他感覺到,高重山似乎突然老了很多。以前,高重山在任上的時候,每次出來檢查工作都是前呼后擁,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如今,卻是形單影只,神情落寞,真是天壤之別。
張前進不想打擾高重山的思緒,靜靜地站在一旁。
“前進啊,這塊地看上去很不起眼,其實卻是一片黃金啊。這塊地在我手上沒有批出去,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這里是省會麗陽,又緊挨著新火車站,自然是黃金碼頭。市里頭催了很多次,要批這塊地。可省里頭的關系戶盯得更緊,這個字簽不得啊。批給誰都是得罪人的事情,所以就一直壓著沒批。”以前高重山絕對不會和司機張前進說這種話題。
張前進立即附和著。聽高重山這么一解釋,張前進十分佩服高重山處理問題的高明手段。很多棘手的問題,在他這里總是可以得到化解。在張前進看來,高重山實際上將這個難題留給了現任的廳長。
張前進陪著高重山站了一陣,然后上了車。
張前進看出高重山心情不好,為了活躍氣氛,張前進便給高重山講笑話:“高廳長,我老家有個村長,沒什么文化,經常鬧笑話,我給你講講。一次,村長到縣上開會,把老婆也帶上了。鄉長怪他不講政治,在縣領導前面丟他這個鄉長的臉,便責問他:你怎么連老婆都帶來了?村長回答說:會議通知上是這么要求的呀。鄉長說:怎么可能!村長拿出會議通知說:鄉長你好好看看,上面明明寫的‘日用品自帶’嘛。”
“哈哈,你這個小張同志啊,總是糟蹋我們的村干部。”高重山忍俊不禁。
見高重山很高興,張前進趁熱打鐵,繼續給高重山講笑話:“我聽說省計生委的王主任下鄉檢查工作,曾經鬧過一個笑話。一次,他率隊下去檢查計劃生育的宣傳工作,縣里的同志將他帶到一個優生優育知識宣傳樣板村,縣計生委的同志正準備將他領到事先準備好的農戶家,卻不料半路上竄出個老頭,王主任便很親切地問老頭:老人家,你知道近親為什么不能結婚嗎?這個老農傻笑了半天,最后憨厚地回答說:呵呵呵,呵呵呵,關系太熟不好下手哩。”
“哈哈,哈哈哈!你們這樣糟蹋老王的形象啊。這個老王,很久沒有見面了,下次見面一定要把這個笑話講給他聽一聽,問問他到底是不是事實。哈哈,哈哈!”大概是因為涉及到自己認識的熟人,高重山開懷大笑。
張前進不僅僅是高重山的專職司機,還兼了很多身份,比如生活秘書之類。辦公室秘書不方便安排的事情,往往都通過他來安排。當然,給高重山講笑話,也是張前進的一個職責。張前進認識的人三教九流,經常能聽到一些流行的段子和笑話,他稍微加工之后,再倒騰給高重山。高重山每次都聽得有滋有味。
笑完之后,高重山突然話題一轉,問張前進:機關里最近怎樣?
張前進說也沒有什么大的動靜。
接任的新廳長朱維高是高重山的死黨,兩人關系非常鐵。
高重山退位之前,省委組織部就新任廳長人選征求高重山的意見,高重山極力推薦當時廳里的黨組副書記、副廳長朱維高。
按照省委當初的想法,新廳長人選可以從外面調進,也可以從本單位產生。但高重山一再強調朱維高政治堅定、作風過硬、群眾擁護、業務精通、身體健康。他說維高同志做人光明磊落,胸襟開闊,公道正派,待人誠懇,虛懷若谷,見賢思齊,敢抓敢管,是一個素質很全面的領導,完全有能力當好一把手。
省委組織部民意測評后,大家對朱維高的評價也還不錯,廳機關的干部都希望新任廳長能從本單位產生,因為前面幾任廳長都是從外單位調入的。最為關鍵的是高重山的一再推薦和堅持,最后,朱維高成功當上了省國土資源廳的一把手。如果沒有高重山的極力推薦和堅持,朱維高的一把手夠懸,這一點朱維高是心知肚明的。因為朱維高當時有一位強有力的對手,是下面市里的一位口碑很好的市長。
在這件事情上,也正是由于高重山的強勢態度,讓省委組織部的一位領導感到有些不大痛快。據說因此影響到了高重山退位后的位置安排,最后只給了他一個省政協常委的頭銜。正因如此,朱維高對高重山更是心存感激,甚至覺得有些虧欠高重山。所以上任后,也沒有什么大的動作,基本上維持高重山在位時的現狀。
張前進陪著高重山在車里坐著,向高重山報告了廳機關的情況。
沒多久,高重山的手機響了,是牛枝花打來的。牛枝花在電話里說,高廳長,你老人家真是大忙人啊,不當廳長還是那么忙碌,還是要騰點時間接見一下我們這些人民群眾吧。
高重山說,沒辦法啊,不是我想找事,是事要找我。我倒是想圖個輕松,一把老骨頭了,再折騰有什么意義呢。我正在送客人,馬上就好。
牛枝花說,那我來接你吧,你現在什么位置?
高重山說不要接,我自己過來,你說地方吧。
牛枝花說那就到龍隱賓館吧。
高重山說我馬上就過來。
龍隱賓館是東海省委接待處下轄的賓館,以前很少對外開放,只接待中央領導,充滿了神秘感。現在開始對外開放了,入住的大多是官員和老板。
當高重山到達龍隱賓館的時候,牛枝花早已在此等候。
牛枝花握著高重山的手說,高廳長,你真是日理萬機啊。
高重山打哈哈,說牛總你這是批評我不講政治啊。
牛枝花有些茫然。
高重山說,只有中央領導才日理萬機啊,我還夠不著這個檔次。
牛枝花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然后將高重山引進茶館的包廂。里面的茶藝小姐早已恭候多時。
“牛總,你今天召喚我,有什么指示?”高重山調侃說。
“高廳長,快別這么說,你這樣說折煞我啦,我要短陽壽的。”牛枝花笑著回答。
“我看牛總不會是專門請我來喝茶的吧?”高重山其實早已料到牛枝花叫他來的目的。
牛枝花望了一眼張前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張前進見狀,立即說,高廳長,我出去有點事,你們聊。
牛枝花對司機田瓜瓜說,小田,你招呼一下張司長。司長是人們對領導司機的尊稱。正在表演茶藝的女孩子也識相地退出。
包廂里只剩下了高重山和牛枝花兩人。
高重山笑著說,牛總,你搞什么把戲,不會擺鴻門宴吧。
牛枝花說,高廳長,上次你去東岸名邸指導工作的時候,答應做我們莊典地產的顧問,這事我可一直記在心里哦。
高重山含笑不語。
牛枝花說,高廳長貴人多忘事啊。
高重山裝糊涂說,有這事嗎?
牛枝花說,當然有這事!領導的話一句頂一萬句,這句話我可一直記在心里沒敢忘。
聽了牛枝花的恭維,高重山很開心,他很久沒有聽到這種順耳的話了。“牛總,那是玩笑話,你還當真啦?”
“領導的話都是真理,是金口玉言,我可不敢開玩笑。”牛枝花逢迎道。
此前,為了進一步整合和利用政府資源,牛枝花就謀劃著在唐如風與高重山兩人中選一人擔任莊典地產的顧問。他考慮了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高重山。高重山有幾個優勢,其一,他曾經當過省會麗陽市的市長,在市里的關系很多,麗陽市很多局級干部都是他的老部下,很多都是他培養提拔的;其二,房地產開發的一個關鍵環節是拿地,涉及到土地審批問題,高重山做過省國土資源廳的廳長,自然比建設廳長唐如風更有優勢。
“我一個退位的老頭子,只怕顧問不了牛總的莊典地產啊。”高重山一邊品茶一邊說。
“高廳長你客氣,你長期擔任政府高級領導干部,高瞻遠矚,對政府的各種政策了如指掌,可以給我們莊典掌舵引航啊。如果高廳長答應給我們莊典做顧問,我們莊典就會像黑暗中航行的船只找到了航燈。而且,高廳長無論在官場還是市場,人脈都很廣,又有號召力,這都是寶貴的無形資產,對我們莊典來說,也是很需要的。高廳長,我這可是說的心里話。”牛枝花態度非常真摯。
“牛總過獎。工作了一輩子,認識幾個人倒是真的。但是,這些東西虛得很,再說了,顧問顧問,顧而不問。我只怕也做不了貴公司的顧問啊。”高重山說。
牛枝花見高重山有松口的意思,便說,“高廳長此言差矣。顧問是一種很崇高的稱謂,以前中央不還設立了專門的顧問委員會嗎?這就充分說明,邀請老領導做顧問,是對老同志的尊重,因為老同志閱歷多,經驗豐富,是社會的寶貴財富,當顧問算老有所為,將這些寶貴的財富轉化為社會優勢資源,這也算是發揮余熱,為經濟建設做貢獻啊!”
高重山端起茶杯,聞了一下茶香,慢慢品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牛總說話很有藝術啊。你可別給扣帽子哦,我害怕戴高帽子的。如此說來,我要是不答應牛總的邀請,那可是破壞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啦!”
牛枝花察覺高重山在心里已經愿意出任顧問,但態度卻不明朗,不知道到底是端著架子放不下,還是還沒有談到實質性問題。
“高廳長,像您這種德高望重的領導和前輩出任莊典的顧問,毫無疑問是我們莊典和我牛某的福氣。關于報酬問題,我想我們是可以商量的。不知道高廳長意下如何?”牛枝花再次試探。
高重山當然知道牛枝花在提示自己,讓自己說說酬勞的心理預值。
他便轉著彎說:“哎呀,這人一老就不中用了。我老伴就經常嫌棄我,總是數落我,不是說這個熟人去開公司了,就是那個同學發達了。前幾天,省水利廳原來的總工巴西江給我掛了個電話,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剛退休就去一家水電水利集團做了技術總顧問,聽說收入不菲,除年薪五十萬之外,公司還給他百分之六的干股,說是以技術入股。我老伴總是拿巴西江的事情來諷刺我,說我老而無為。你說這是什么事。”高重山故意將巴西江的年薪提高了二十萬,在他心里認為自己是正廳級的領導,酬勞自然比巴西江這個副廳級要高一個檔次。
牛枝花知道了高重山的底線,也聽出高重山的老伴是個可以從側面進攻的攻擊點,便說:高廳長,如果你來我們莊典做顧問,我們愿意出年薪六十萬,到時按月分攤支付到您賬上。另外,我們還可以按照具體顧問項目來支付額外報酬。比方說,高廳長為我們的某一個項目做顧問,這個項目完成后,我們可以按照這個項目總利潤的百分之八給高廳長支付顧問費。
牛枝花知道高重山與巴西江的價值有所不同。巴西江是高級技術人才,又有政府資源,自然可以按照公司干股的形式支付報酬。但是他這個房地產公司情況不一樣,目前在建的項目就有幾個,高重山又不懂建筑技術,牛枝花不可能讓他占公司的干股。而按照參與項目來進行利潤分成,對莊典來說比較劃算。這種設計,高重山應該也可以接受,比例也不低。而且,按照參與項目來計算顧問費,還可以提高高重山的積極性。
牛枝花說完,高重山半天不吱聲,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牛枝花心里有些發虛,心想難道還沒有滿足這老頭的胃口。牛枝花也不說話,包廂內一片沉默。這種沉默,有時其實就是一種心理較量。
其實,此時高重山心里異常高興,臉上卻不動聲色。在保持了一陣沉默之后,高重山裝作很為難的樣子,猶豫一會說:難得牛總如此抬愛,但是我目前還掛著兩個閑職,雖然不在位了,但也還算是半個公家人,在外面兼職怕是不妥。
牛枝花摸不透高重山的心思,不知道他是真的有顧慮還是假裝推遲。牛枝花說,既然您那個水利廳的老同學一退位就接受邀請當了顧問,那就說明沒有什么大問題。
高重山說,我那同學的情況和我不同,他是裸退,什么職務也沒有,我不還在省政協掛著個常委的職務嗎。你可能對干部管理的規定還不太清楚,《公務員法》明確規定:公務員辭去公職或者退休的,原系領導成員的公務員在離職三年內,其他公務員在離職兩年內,不得到與原工作業務直接相關的企業或者其他營利性組織任職,不得從事與原工作業務直接相關的營利性活動。
原來高重山是顧慮這個規定,牛枝花心里有了底,他腦子一轉,立即出了個主意:高廳長,你看這樣行不行,這個顧問的名字就掛你家里人的名字,比如你兒子、兒媳或是老伴都可以,或者你指定一個人也可以,但是這個真正的顧問還得你來當,這樣就既不會授人以柄,我們莊典也解決了顧問的問題。
高重山沒有任何表情,又是一陣沉默,接著說:牛總,這事你很讓我為難啊。我要是答應了吧,這與干部管理規定不符。我要是拒絕吧,你又如此盛情,又怕掃了你的興。
牛枝花接過話茬說,那您就別掃我的興,答應算了。
高重山還是品茶不語,裝作思考狀,食指和中指在沙發扶手上敲打著,然后說:牛總,你容我想一想,過兩天我再給你答復如何?
牛枝花知道高重山心里已經答應,但一時放不下架子,便順坡推驢說:高廳長您放心,邀請您做莊典的顧問,不,是您指定的人做顧問,這是君子之盟,我不會四處宣揚的。那我就靜候高廳長的佳音啊。
高重山說,過兩天你打我電話吧。
牛枝花辦事就是喜歡講究效率,他猜想高重山出任自己公司顧問應該不成問題,第二天一大早,牛枝花讓南宮楚楚買了一對東北野生梅花鹿鹿角,然后迫不及待帶上南宮楚楚直奔高重山家,他決定走夫人路線。
來到高重山家里,朵朵去讀書了,只有老倆口在家。
章子娥知道來人就是莊典地產的牛總,顯得非常熱情客氣,連忙張羅起客人來。高重山則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南宮楚楚起身幫著章子娥沏茶,然后將章子娥拉到側房,告訴她鹿角的食用方法,拉了一陣家常,并順帶著將他們來的目的說了一下。章子娥很快就喜歡上了乖巧的南宮楚楚,拉著她的手,說要認她做干閨女。章子娥這輩子最添堵的就是奢望自己有一個女兒,可卻偏偏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高大盟在市公安局任副局長,兒媳在檢察院工作,兩口子住在公安局宿舍,工作很忙,只有周末過來看望一下女兒朵朵,有時工作忙甚至連周末都看不到人影。兒媳與章子娥的關系也談不上非常融洽。小兒子高少業遠渡重洋,在美國留學,博士畢業后留在美國一家銀行工作。章子娥和高重山身邊平時只有孫女朵朵作伴。
聽說牛枝花登門拜訪的目的后,章子娥來到客廳,說了幾句客套話。牛枝花趕緊將自己的想法復述了一遍。章子娥當時就責怪高重山昨天回家沒有和自己通氣,然后以堅定的口吻,代替高重山答應了牛枝花的邀請,并提出顧問就掛小兒子高少業的名字。
高重山在一旁也不吱聲,始終保持沉默,然后走到陽臺上給蘭花澆水。
牛枝花一看有戲,高重山默認了。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碩大的牛皮紙信封,里面是五萬塊人民幣,遞給章子娥:“這是高廳長第一個月的顧問費五萬塊,我已經帶來了。這里是一張銀行卡,以后每月我們會按時將顧問費打入卡里。”
章子娥瞟了一眼,伸手接了過去:牛總你太客氣了,我代表我們家老高謝謝你的好意啊。章子娥又問牛枝花顧問費要不要打收條。牛枝花連忙說不要不要,弄那玩意干嘛,顯得生分。章子娥很是贊許地望了望牛枝花,覺得這個牛總會辦事。
待章子娥收好錢卡后,高重山澆完蘭花,回到客廳,假裝沒有看到剛才的一幕,這時他開口了:牛總,你這也太性急了吧,我還沒有考慮好呢。
牛枝花說高廳長您慢慢考慮吧,我們不急,隨時恭候您大駕光臨我們莊典地產指導工作。
章子娥見高重山如此說話,怕牛枝花不高興,接過話茬說:牛總你放心,我們家老高的工作我來做,我代替他答應了。
高重山還是保持沉默,好像自己是局外人。坐了一小會,牛枝花和南宮楚楚便告辭。高重山起身示意了一下,復又坐下。章子娥熱情地將兩人送至電梯口,然后親熱地對南宮楚楚說,閨女,你和牛總常來玩呀。
過了一個星期,牛枝花給高重山掛了電話,約他在喜來登大酒店喝茶。高重山馬上答應了。在喜來登酒店的茶館,高重山不再像以前那樣端著架子打官腔,變得隨和了很多。
牛枝花告訴高重山,說自己在公司辦公大樓給他準備了一間專用辦公室。高重山說自己畢竟還掛著一個省政協常委的頭銜,別弄得太張揚,有事不一定去公司,在茶館酒店都可以。
牛枝花說可以理解,也不再勉強,便趁熱打鐵提出他們的第一個合作計劃。
牛枝花對新火車站附近的那塊空地其實垂涎已久,他曾在市里活動了很長時間,當時市國土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這塊地在省廳批不下來,一直壓在那里。后來得知這塊地的審批權一直控制在高重山的手里。當然,他那時并不知道高重山壓著這塊土地的目的,還以為是省里準備在這里搞什么重點項目。
高重山給牛枝花交代了自己為何沒有批那塊土地的原因:因為市里和省里很多領導的親屬子弟都盯著那塊地,不管你批給誰,那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只有壓著不批,雖然也得罪人,但卻不會招致禍端。牛枝花聽了高重山的解釋,笑著說,還是高廳長有官場智慧,能將如此棘手的問題解決好。
高重山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選擇,這人在官場,需要學會平衡各種關系,總得看事辦事,否則哪天被人禍害了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官場就好比處在戰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我們很多領導干部都喜歡說如履薄冰這個詞,按照我的理解,一半是擔心工作做不好,另一半則是官場很多關系不好處理,稍有疏忽,就會得罪上司。
按照牛枝花與高重山事先的約定,如果此項目弄成功的話,高重山可以從中分享純利潤的百分之八,這可是一筆大數目。這是一道最為簡單不過的數學題,如果牛枝花在這個項目中賺取了五千萬,那么高重山就可以拿到四百萬;如果牛枝花賺了一個億,高重山就可以拿到八百萬。
這個賬高重山自然算得明白。他說,如果沒有退下來,將這塊地批給莊典地產一點問題也沒有,現在退下來了,不知道人家還買不買賬。牛枝花說,高廳長你以前在省廳一言九鼎,現在雖然退位了,但是威望還在。再說了,現任的朱維高廳長還不買你的賬?要是沒有你的一再舉薦和堅持,他朱維高只怕還依然是個副廳長呢。
被牛枝花拍了馬屁,高重山心情不錯,笑著說,看來牛總的信息倒是蠻暢通的,對東海官場的那些事都了如指掌啊。牛枝花回答說,哪里哪里,有時也是沒辦法啊,這做生意離不開與官場打交道啊,特別是我們做房地產這一行。
見高重山沒有明確答復可以拿到新火車站的那塊地,牛枝花以為高重山對他自己獲取的利益沒有概念,就給高重山算了一筆賬:“按照房地產開發的普遍規律,房價中,人工和材料等建設安裝成本占了百分之四十左右,土地成本占百分之三十,融資、營銷、管理等成本占百分之七的樣子,稅費占到百分之十左右,如此推算,利潤只有售價的百分之十三左右。按照每平米一萬元銷售的話,那么每賣出一平米,就可以產生一千三百元的利潤。那塊地,我的想法是建一棟高層商業寫字樓和一座高檔酒店。如果弄得下來,利潤還是非常可觀的。”
高重山知道牛枝花的心思,為了打消他的顧慮,高重山便當著牛枝花的面,給省廳負責審批的處長掛了個電話,詢問那塊土地的情況。處長說,老領導你也知道,那塊地以前只有你做得了主,現在只有朱廳長做得了主,目前盯著那塊地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都有相關領導打招呼。
知道那塊地還沒有批出去,高重山給朱維高去了個電話。朱維高正在辦公室聽取匯報,說老廳長呆會我給你回話。
高重山與牛枝花聊了一陣,朱維高回電話過來,“老廳長啊,你比我更清楚,新火車站那塊地是肥肉,想要的人多得很啊。老廳長你這是把這個得罪人的難題留給了我啊。”
高重山便在電話里打哈哈。
朱維高說:“既然是老廳長開了口要這塊地,我不批給你也不行。但是你也知道,這事操作的難度很大,我得想個十全之策,既要讓你得到這塊地,又不至于得罪太多的人。”
高重山說這事是有點小麻煩。
朱維高猶豫了一小會,在電話里接著說:“這樣吧,你看這樣行不行。因為這是一塊商業用地,我讓麗陽市國土局將這塊地公開拍賣,你讓要地的公司去參與拍賣,至于如何得到這塊地,老廳長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要我出面,我可以給麗陽市國土局的同志打招呼,讓他們配合一下。”
朱維高的回答讓高重山無話可說,顯然,目前拍賣這塊土地才是最好的辦法,看上去既透明陽光,又可以通過某些手段控制拍賣結果。高重山以前也不是沒有想到過這個辦法,但是他認為這也不是萬全之策,總會得罪人,所以才將球踢給了下任。目前自己想要得到這塊地,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如此看來,朱維高還是給足了高重山面子的。
高重山將大致情況向牛枝花通報了一下。
牛枝花分析說,圍標肯定是不行的。所謂圍標,就是想得到土地的人,多注冊幾個公司,或邀請關聯公司參與競拍,最后真正舉牌的只有一家,自然就能以最低的起拍價拿到土地。圍標,只能在小塊土地項目上操作。牛枝花目前看中的這塊地,省會還有很多有背景的公司也看中了,他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牛枝花便向高重山打探土地拍賣中的可以玩鬼的一些路數。高重山自然對土地拍賣中的一些貓膩了如指掌。他將土地拍賣中的一些暗箱操作的招數全部告訴了牛枝花,使牛枝花大開了眼界。
那么,牛枝花能否以低廉的價格順利拿到想要的土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