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剛不假思索地把萬明香扯到背上,一口氣跑到她家里,輕輕把她放在門口。她家的門并未上鎖。余少剛推了一下,里面閂住了。他無名火起,倒退數步,飛起一腳踹去,門閂被迸得脆斷。
余少剛沖進屋,休眠蛹在酒精的麻醉中始終呈休眠狀態。一股隔夜的酒氣從他鼻孔里涌出來,令人作嘔。余少剛一把抓起休眠蛹的頸子問:“說!昨晚上到底是咋回事?”休眠蛹夢里朦朧,翻著白眼,半會才有點清醒。但還是睜大驚恐的眼睛望著突如其來的余少剛,不知所措。
余少剛稍微緩和了一下情緒,把肖明勇從床上扯起來,指著睡在地上的萬明香,問:“到底是咋回事?你是不是馬尿灌多了欺負了她?”余少剛食指點住肖明勇的額頭:“她若有了三長兩短,你知道自己將會是啥樣的后果嗎?你!”肖明勇這才看清萬明香已被頸項里流出紫紅烏黑的血液污染了半截身子。他這才驚慌了,說:“昨晚上是說了她幾句,我還以為她賭氣回娘家了,就沒管她。誰知她......”
不用再多問了。也無須聽那醉鬼作過多無用的解釋。余少剛背起萬明香就往砂壩坪衛生院跑去。卷尾巴也不回去,一直跟在余少剛的后面。
為了搶時間,余少剛連跑帶滾,連背帶拖,用了一個多小時,把萬明香背進了醫院。醫生一看,傷勢嚴重。除了脖子上有一條長口外,頭上也有多處腫瘀。首先得趕緊止血,清洗、消炎并縫合傷口。但醫院有規定,要先交5000元預付資金,醫生才肯動手術。如果是打架斗毆致傷,除了必須先交夠足額醫療費用外,還需提供公安派出所的處理結果。余少剛向醫院領導解釋說:“我也毫無準備。剛從山林里出來就遇上了,誰能見死不救呢?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哪里顧得帶錢?——請你們先搶救,錢的問題,我保證不會差你們一分的?!?
院領導說:“這是制度,誰敢違反規章制度呀!——呃?她親屬怎么沒來?”
“哎呀!調查案子的事,讓公安去弄去。你們先搶救人!我這就給你們拿錢去。如果是因為搶救不及時出了什么問題,后話就不好說了!”余少剛旋風般跑出了醫院。
“這個余少剛!這是哪個女人,使他這么上心?”醫院領導只好破例,先把血糊淋漓的傷者抬上手術床。
余少剛一口氣跑進信用社。信用社的主任和幾個信貸員也都認識他。見他渾身血跡斑斑,都很驚詫:“你這是......?”
“現在來不及跟你們細說,快把你們各自身上的私款給湊5000,有急用!明天,或今天晚上回去拿工資卡來取了錢還你們?!庇嗌賱偤喴獙⒙酚龃刮2∪耍庇缅X搶救的話說了一遍??墒?,他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了,還是湊不夠這個數。信用社主任過來,在柜臺上抽了一張紙,迅速地寫了一行字,遞給出納,說:“按這張條子給少剛取五千元現金,老余你明天可要按約來補個手續喲!——什么他媽的規定,不就是按住葫蘆摳籽兒嘛!如今除了錢,哪還講什么人道主義!”
出納手持字據,仰頭望著主任,愣在那里。原來,條據上寫著“憑此據扣我當月工資5000元整。(簽名,時間。)”
主任說:“還愣什么?等錢救命!”
出納把條據夾在檔案夾里,快速點了五千塊錢,又在點鈔機上過了一遍,遞給余少剛。少剛接過錢數了一遍,問主任:“我要寫個字據嗎?”
主任搖搖頭,說聲“你快去吧”,返身進了里間“主任辦公室”。
余少剛拿到錢,也不言謝,大步流星去醫院了。
余少剛給萬明香辦好了住院手續。醫生已經開始搶救了。
余少剛守候在手術室的門外,焦急地等了兩個多小時,卻始終沒見肖明勇到醫院來。他在心里罵肖明勇是冷血動物。原以為既然自己身殘,就不應該捆綁著無辜的人跟著一起遭受精神折磨。不想自己卻把她從一個空虛的深淵推進了另一個痛苦的深淵。他自己當然更加痛苦,而且,這種痛苦是埋藏在心底的。他沒機會解釋,更沒必要解釋。越解釋越增加雙方的痛苦。
度日如年的兩個多小時過后,手術室門終于開了。余少剛激動地去抓主治醫生的手,醫生把聽診器從耳朵里取下來,掛在脖子上,告訴他:“幸虧搶救及時,但現在還不能過于樂觀。還需要在重癥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病人需要安靜。請你和她的家人配合我們,暫不打擾她。我們已安排了夜班護士守候。有什么異常,直接告知我!”
“你們費心了,我是知道的。更不要考慮錢的事,盡快使病人恢復健康為是?!?
余少剛出來在館子里訂了一桌子菜,兩瓶8年陳西鳳酒,叫送到醫院去,請幾個醫生吃頓飯。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想起自己還沒吃東西。此時見了酒菜,饑餓才突然襲來。他陪醫生一起吃。醫生談起萬明香的傷勢,覺得奇怪:檢查發現,萬明香頭部有多處碰傷。從小腹到腳背,到處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瘀青。腰背有大面積擦傷。頸脖左側的刀傷顯然是自殘所致。大概是傷到一定程度,自己見血害怕了,一時手軟無力,人昏刀落,才不至于當場斃命。
醫生檢查的當然沒錯!白支書走后,肖明勇不問青紅皂白,抓住萬明香的頭就在墻壁上猛碰了好幾下還不解氣,還把她倒拖回娘家找萬明富“唱臭戲”。萬明香本來有愧于丈夫在先,這次她本身無有過錯,但她渾身縱然長有一萬張嘴也解說不清。一個女人,體力本來就不敵男人,何況萬明香抱定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主意呢!
見萬明香咬緊牙關不說話,肖明勇更是認為自己逮住了萬明香的把柄,自己更占住了充足的理由,將萬明香的兩只腳夾在他左右胳肢窩里,順著狹窄的土路往下拖,說把她拖到蜈蚣嶺,從一炷香懸崖上拋下去,或把她沉入仙人渡水庫去。可拖著一具活的肉體,實在太累。他酒也醒了大半,想著萬一把她逼死了,他也感到后怕。但是,為了男人的尊嚴,他不可能就此原諒她。他把萬明香棄在土路上,并撂下狠話:“你也沒臉見你娘家人,也就不用回去了。我也懶得受那個恥辱!你想去哪兒,隨你的便,我家門低屋窄,反正是容不下你了!”肖明勇揚長而去?;丶乙挥X睡到天亮,起來去茅廁尿了一泡,抱住塑料壺猛灌了一氣,倒頭再睡,直到少剛踹門叫他。
萬明香在土路上臥了半夜,飲泣了半夜。她完全忘卻了身上的傷痛。她已經麻木了,包括大腦!肖明勇整天喝得醉熏熏的,從然不挺在床上,也是病懨懨地走路挪不動腳步。她忙里忙外,整天沒有一時空閑。她經常一個人自怨自艾:自己的命苦是自討的,誰也怪不著。賭氣嫁了這樣一個男人,找誰訴苦也是枉然。咬碎了牙齒和血吞,吐出來都是丟人現眼!人家的苞谷長得像竹筍子,她家的苞谷才從壟里移栽到坡地里,要死不活的樣子,與休眠蛹健旺不了多少!
萬明香又想到她的牛兒也先她而去了。一朵剛剛才冒尖的花蕾,就被劣畜踐踏折碎了。她的英英,聽說被招進了啥夢電影廠,但那已經不是她的女兒了。她太傷害了女兒幼小稚嫩的心靈。她沒能力養育女兒的小,女兒即便做了正宮娘娘,又與她無用的母親何干?女兒心目中早已沒有她這個生母了。她初戀的人看不起她,冷落了她,極度地傷了她的心。賭氣嫁給這個人,以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誰知命運就這般捉弄人!這個噩夢確實該結束了。在這個世界上她還有什么留戀的呢!只是一點使她走得極不甘心的是沒想到走得這般窩囊,這般不光彩!她想回家換身干凈衣服,好使自己走的風光些,可是,那個酒鬼,一個絕情的冷血動物,回家后真的就把門閂死了。她在門口猶豫了片刻,她不會求那個畜牲開門的。她返身走下階沿坎,似夢非夢地來到牛兒的墳旁坐著,牛兒的墳堆上已經長滿了雜草。牛兒本來就是一株小草,只是剛剛冒芽就枯萎了。萬明香直坐得冷風颼颼,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穿什么衣服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想解脫一切的勇氣!既然決定要走了,就沒有回頭顧盼的理由!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什么值得她留戀的了。
經過搶救,萬明香的命暫時算保住了。她的脖子左側被割開13cm長的口子,醫生在這條長口上縫了九針!幸虧她的鐮刀不快,下手后,手又軟了,還沒傷到食管和氣管兒。
她蘇醒過來后,極不配合醫生的治療。幾次趁護士離開床位后,她自行拔掉靜脈注射針頭,還造成了“滾針”,手背上積有雞蛋大一個瘀血包。醫生只好在她的吊瓶里加了鎮靜劑。醫院安派了護士專守她一人。護士守著她輸完了藥液,人也安靜地睡眠了才敢離開。
護士離開后,余少剛就一直守候在她的病床前。由于鎮靜劑的藥理效應,萬明香酣睡了五六個小時。
天亮了,余少剛急著回家取工資卡。他走后,護士告訴萬明香,她被搶救的經過。萬明香睜開眼睛開閘泄洪了。淚水泅濕了大半個枕頭。但她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說一句話。醫生和護士問她話,她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覺。
清晨七點多鐘,余少剛回到了萬佛寺。他的卷尾巴不知是晚上一直睡在半路上等候著他呢,還是它有著特殊靈覺,當少剛爬上蜈蚣嶺,過橫砭路到夏龍文煤礦滑索處,卷尾巴又蹦又跳,歡天喜地把他迎住。
余少剛順便又去了肖明勇家,肖明勇像家里根本就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他仍然醉熏熏高枕無憂地進入到休眠狀態。他把自己的女人毒打了一頓,心里郁積了好久的窩囊氣都得到了釋放,心里輕松多了。盡管他不敢找支書白進財的半點麻煩,打了自己的女人,女人卻不敢還手,無論在行為上還是在精神上,對他來說,都是一次絕對的勝利。他不怪罪白進財,母狗不搖尾,公狗不爬背。哪只貓兒不喜愛腥膻味?這種腥膻味如果不釋放出來,再愛打葷的貓對此也是不敢下口的。
事到如今,休眠蛹還是這種態度!余少剛再也控制不住猛然烹起的怒火,他抓住休眠蛹揍了一頓拳頭,直打得休眠蛹跪地告饒。余少剛的責罵聲,肖明勇的哼叫聲,夾雜著器具的碰撞聲,清晰地傳到坎上屋里。肖明智和楊紅英都跑下來看:究竟又發生了啥事?一見是余少剛在教訓肖明勇,他倆心一沉,一種不詳的預感在腦海里一閃,急切地問:“人怎么樣了?”
余少剛好一會才把氣急的粗氣喘勻,說:“命倒是保住了,可這個畜牲!還跟沒事一樣?!闼∽幼哌\,稍微遲緩一點兒,一旦搶救失敗,你小子不抵命才怪!”
楊紅英說:“我們這幾天都在水井灣林場忙活,連飯都顧不得做著吃。昨晚上回來,也沒注意發生了什么事情。還是肖明智摸黑去看莊稼,發現坎下屋的豬跑出了圈欄,把一園菜拱得稀爛。老肖正要找坎下屋發脾氣,還是我把他擋住了:你想啊,萬明香是個精細的人,平時不可能讓豬出來損害任何人的東西。看樣子,這豬跑出來有些時候了。她怎么就不管呢?我就覺得有些奇怪,下到坎下屋看,果然不見萬明香。問肖明勇,他支支吾吾,說去醫院了。問他咋回事,他啞巴一樣,再不說話了。我就料想他倆肯定是罵了架的。這不兒,我正逮住一只雞,還有三十枚雞蛋,準備給萬明香送去。我給肖明智做點飯吃了,讓他先去林場搶著挖蓄水池,不然,梅雨季節一到,挖個水坑就有可能引發泥石流?!荫R上就去醫院看她!”
余少剛回家拿了工資卡,胡亂給卷尾巴煮了一碗面條,不敢停留,去約了楊紅英,直奔砂壩坪鎮衛生院去。
肖明勇倒是起床了。他見余少剛在坎上屋同肖明智說話,便悄悄溜進山林里躲了起來。他伏在樹林里望著余少剛和楊紅英一前一后走下了墳園坪,他才放心大膽的回屋。不用說,又是仰起脖子灌了一陣“老鼠眼”,再倒在床上,很快就進入了休眠狀態。
余少剛先把楊紅英領進萬明香的病室,他自己急著往信用社去還錢。他從卡里轉了賬,抽回了信用社主任的批條。并給主任和會計各塞了一盒萬寶路。出納是個女的,不抽煙。余少剛又上街買了一袋紅富士。女孩兒推辭說不要,余少剛說:“我這人是輕易不給人行賄的,你若再不接受我的賄賂,就是想請領導給你批條子了?!彼蛑魅螖D著眼睛。主任笑道:“你這人真夠麻纏的。再麻煩的事也愁不倒你!啥時候都是一張貧嘴!——人家是怕吃了你的嘴短,拿了你的手軟,再碰上與你毫不相干的事,又向她支公款,好讓她進退兩難???”
出納道:“看看看,——還說別人耍貧嘴呢!”
主任:“你這人不知好歹,我這不是暗示鼓勵你受賄么!”
出納:“既然都想拉我下水,那我就不顧這水的深淺了!”笑著把余少剛手里的蘋果袋子奪過去。去到水龍頭處洗了四個蘋果,分給每人一個。會計說:“這還差不多。若有人查起來,我們也好與你訂個攻守同盟!”
出納:“你想得美,你們既收受了人家的香煙,又分得了蘋果,本來就分贓不勻,還想拉攏我跟你們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