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命 自由和財產:約翰·洛克
- 普羅米修斯的火種
- (美)吉姆·鮑威爾
- 4863字
- 2024-02-21 18:18:10
17世紀的政治局勢動蕩不安,最初的自由論者開始提出一個個議題,其中對天賦人權最有影響力的主張來自學者約翰·洛克的筆下。他表達了這樣一種激進的觀點,即政府理應通過保護生命、自由和財產為民眾服務,政府權力應該受到限制和制衡,政府形式應為代議制并實行法治。他譴責暴政,認為如果政府侵犯了個人權利,人們就可以合法反抗。這些觀點在著名的《政府論(第二篇)》中得到了充分闡述,但由于太過激進,他不敢署名。(他在遺囑里才承認自己是作者。)洛克的作品大大激發了美國革命的自由理想,同時也激勵了整個歐洲、拉丁美洲和亞洲的人民。
托馬斯·杰斐遜把洛克及其同仁阿爾杰農·西德尼列為最重要的自由思想家。洛克啟發了托馬斯·潘恩關于革命的激進思想,還啟迪了喬治·梅森。從洛克出發,詹姆斯·麥迪遜得出了關于自由和執政的最基本原則。洛克的作品在本杰明·富蘭克林自學成才的過程中也發揮過作用,約翰·亞當斯認為男孩和女孩都應該了解洛克。法國哲學家伏爾泰認為洛克是“具有最高智慧之人。他沒有看明白的東西,我也無能為力”。
然而,洛克開始闡發自己思想的時候,還是一位默默無聞的牛津大學學者。他曾經有過短暫的外交生涯,但是以任務失敗而告終;他還當過醫生,但是缺乏傳統的資質,因此只接待過一個病人。他的第一部作品直到57歲才出版。他還遭受過哮喘和其他慢性疾病的困擾。
洛克貌不驚人,很難跟偉人搭上邊。他個子高挑,身材瘦削。為他立傳的莫里斯·克蘭斯頓說,他長著“長臉,大鼻子,厚嘴唇,一雙溫和的眼睛透著憂郁”。他曾有過一次“為之失去理智的”風流韻事,但是直到去世都沒有結婚。
然而,一些跟洛克同時代的名人都對他評價很高。數學家和物理學家艾薩克·牛頓非常喜歡跟他相處。貴格會的威廉·佩恩成為政治逃犯時,洛克幫助他恢復了名譽,正如他過去是政治逃犯時佩恩從中斡旋才讓他得以赦免一樣。英國著名醫學家托馬斯·西德納姆認為:“就其敏銳的智慧、穩定的判斷力和單純的天性,以及非凡的舉止而言,我可以有信心地宣布,在我們同時代的人中,幾乎沒誰可以跟他相提并論,更不用說能出其右者。”
1632年8月29日,約翰·洛克出生在英格蘭的薩默塞特郡。他是家中的長子,母親阿格尼絲·基恩是鎮上一位制革工人的女兒;老約翰·洛克是位貧窮的清教徒律師,在治安法官手下當職員。
洛克17歲時,議會絞死國王查理一世,迎來了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軍事獨裁。1652年,洛克從大名鼎鼎的威斯敏斯特中學畢業,進入牛津大學基督教堂學院,并獲得了獎學金。這個學院的主要任務是培養神職人員。1665年11月,憑借在牛津大學的關系,洛克接受了一項外交任務,前往德國的勃蘭登堡。這次經歷讓他頗感意外,因為勃蘭登堡有一項包容天主教徒、加爾文教徒和路德會教徒的政策,因此這里一片安寧祥和。
1666年夏天,富裕而深具影響力的沙夫茨伯里伯爵安東尼·阿什利·庫珀造訪牛津。他在這里遇到了洛克,此時洛克正在攻讀醫學。庫珀主張宗教寬容(天主教徒除外),當時正罹患肝囊腫,患部很可能因感染而腫大,于是他請洛克做他的私人醫生。就這樣,洛克搬到了庫珀位于倫敦威斯敏斯特區??巳馗〉囊粋€房間,在伯爵的感染加重之前,洛克成功實施了手術。
沙夫茨伯里伯爵挽留洛克住了下來,探討寬容、教育、貿易和其他相關問題,洛克還反對政府限制利率。伯爵做的每件事,洛克幾乎都參與其中。伯爵組建了輝格黨,洛克便與他通信聯系,力求對議會選舉施加影響。伯爵在倫敦塔被囚禁了一年,于1679年促成通過了《人身保護法》。它聲明:政府未經正式指控就隨意逮捕人是非法的,不能因有兩次同一指控而對任何人進行審判。伯爵還推出了“排除法案”,目的是阻止國王的天主教兄弟繼承王位。
1681年3月,查理二世解散了議會,而且人們很快就得知,他根本無意重新召集議會。因此,終結斯圖亞特專制政體的唯一途徑就是反抗。沙夫茨伯里是國王最危險的對手,洛克就在他身邊。他準備抨擊羅伯特·菲爾默的《父權制或者國王的自然權力》(1680),書中宣稱國王的絕對權力是由上帝批準的。這次攻擊非常冒險,很容易被視為攻擊國王而被起訴。詹姆斯·蒂勒爾也曾在牛津見過洛克,他撰寫的抨擊菲爾默的小冊子沒有署名,但是內容充實,題為《父權制并非君主制》,里面只是隱約提到了民眾擁有反對暴君的權利。
洛克利用參與政治行動的經驗,在沙夫茨伯里??巳馗[滿書架的房間里工作。他寫了一篇論文抨擊菲爾默的學說,否認了《圣經》支持暴君、父母對子女擁有絕對權威的說法。接著,他寫了第二篇論文,提出了關于自由和人們擁有反抗暴君的權利的偉大主張。他的原則主要來自蒂勒爾,然后在此基礎之上,得出了更為徹底的結論:明確攻擊奴隸制,堅決維護革命。
隨著查理二世加強對反對派的斗爭,沙夫茨伯里于1682年11月逃往荷蘭,兩個月后棄世。1683年7月21日,洛克可能目睹了牛津大學在博德萊安圖書館院落焚燒危險書籍的一幕。這是英國最后一次焚書。洛克也有這類不法書籍,他擔心自己的房間會被搜查,于是便把兩篇論文的草稿交給了蒂勒爾。他搬離牛津,核實了從父親那里繼承下來的鄉下資產,于9月7日逃往鹿特丹。英國政府極力想引渡他回國受審,很可能會判處絞刑。他化名范·德爾·林登醫生,在信件上的簽名是“拉米”或者“林內醫生”。因為料到政府會攔截信件,所以他便用數字或假名指代朋友,以便保護他們。
查理二世于1685年2月駕崩,他的弟弟成為詹姆斯二世。新國王開始在英國推行天主教。他用天主教徒替代了英國國教官僚,給軍隊配備了天主教軍官。所有這一切都對英國民眾構成了威脅,他們很期望從天主教國王和教皇那里獲得的獨立。
與此同時,仍然身處荷蘭的洛克開始撰寫他的哲學名著《人類理解論》,這本著作敦促人們把信仰建立在觀察和理性之上。他還寫了一封信,宣揚宗教寬容原則(但無神論者和天主教徒除外,因為前者不愿做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誓約,后者則忠實于外國勢力)。
1688年6月,詹姆斯二世宣布有了男性繼承人——突然之間,天主教將繼續統治國家的恐怖籠罩全國。維護絕對王權的托利黨人現在也開始支持輝格黨人發動叛亂的想法。荷蘭奧蘭治的威廉親王同意承認議院的最高權力,于1688年11月5日渡過英吉利海峽,不到一個月,詹姆斯二世便逃往法國。這次光榮革命沒有動用暴力就確保了新教派的繼任權和議院的最高權力。
洛克回到了英國。在接下來的一年里,他的主要作品出版了。突然間,他聲名鵲起。出版于1689年10月的《論寬容》反對迫害,呼吁寬容對待再洗禮派教徒、獨立派、長老會和貴格會教徒。洛克宣稱:“治安官不應該禁止在任何教堂里宣講或者表達探索性的見解,因為這些見解跟公民權利毫不相干。即使一個羅馬天主教徒真的認為那是耶穌的身體(他化身為圣餅),也不會對自己的鄰居造成傷害。即使一個猶太人堅持認為《新約》不是上帝之道,也不會對公民權利產生絲毫影響。即使一個異教徒全盤否定《新約》和《舊約》,也不能把他當作有害公民進行懲罰?!甭蹇说倪@本書引起了強烈反響,于是他在1690年和1692年又分別寫了兩篇。
洛克論政府的兩篇論文于1689年10月出版(標題頁上標的是1690年)。由于洛克的觀點是建立在有關自然狀態的陳舊觀念之上的,因此后來的哲學家都沒有把這兩篇論文當回事兒,但是他的基本原理流傳到了今天。洛克關注的是獨斷專權,“不管行使這種權力者是一人還是多人,都是暴政”。他維護自然法傳統,其源頭可以追溯到古代猶太人:由于道德法則適用于任何人,所以統治者不能合法地為所欲為。洛克宣稱:“理性就是這一法則,它教導全人類,所有人都是平等和獨立的,沒有誰能夠傷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者財產?!甭蹇嗽O想了這樣一種法治:“有一種長期遵守的法則,由這個社會的立法機構制定,適用于全社會的人;在所有事務上,都有一種可以遵從自己意志的自由,而上述法則在這類事務上不做規定;不受他人多變、不定、未知、武斷意志的約束?!?
洛克表明,對于自由而言,私有財產絕不可少:“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財產。沒有任何外人有權擁有這些財產,除了他自己。我們可以說,他身體的辛勞,他雙手的勞動,都完全屬于他自己……因此,人們組成國家和政府的最大和最主要目標就是保護自己的財產?!甭蹇苏J為,只要人們把勞動投入公共財產中去,改進了公共財產,就能合法地把公共財產變為自己的私有財產。
洛克堅持認為,擁有最高權力的不是統治者,而是人民。他這樣寫道,政府“不征得國民同意,就永遠無權把他們的全部或部分財產據為己有。這樣做的后果就是會使他們喪失全部財產”。他甚至把自己的觀點闡述得更加清楚:統治者“未得人民的親自同意或其代理人的同意,就不得提高征稅”。然后,他申明了革命的明確權利:“無論何時,只要立法者試圖奪走或毀掉人民的財產,或通過獨斷專權把人民淪為奴隸,他們就與人民進入了戰爭狀態,于是人民便可以不再服從,他們可以尋求由上帝提供給所有人的用以避免武力和暴力的共同避難所。無論何時,只要立法機構違反了這一社會的基本法則——不管是由于野心、恐懼、愚蠢還是腐敗,試圖自己攫取或者交給他人一種凌駕于人民生命、自由和財產之上的絕對權力,或者違反信托,用于截然相反的目的——他們就喪失了人民交給他們的權力,人民將有權收回這一權力,他們有權恢復最初的自由?!?
為了達到匿名目的,洛克通過一位朋友跟印刷商打交道。這位朋友名叫愛德華·克拉克,他可能是唯一知道作者身份的人。洛克否認自己就是作者,請求朋友們不要妄加猜測。詹姆斯·蒂勒爾等人對他是否是作者刨根問底,于是洛克便跟這些人斷絕了聯系。洛克毀掉了最初的手稿,對其他作品中所有提到這部作品之處也進行了處理。他只在離世前幾個星期簽署的遺囑附件中才唯一一次通過文字承認自己是該書的作者。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兩篇論文在他生前幾乎都沒怎么引起反響。沒有人對此展開抨擊,就像洛克關于宗教的署名作品一樣。
洛克在《人類理解論》上署了名,這本書出版于1689年12月,奠定了他英國重要哲學家的地位。他并不贊同學問的全部就是閱讀古代文本和吸收宗教教義的傳統信條。他認為,了解世界需要觀察。他鼓勵人們獨立思考,主張以理性為指導。這本書成了重印次數最多、影響力最大的哲學著作之一。
1693年,洛克出版了《教育漫話》,其中的許多思想在當時和現在都是革命性的。他宣稱,教育就是為了自由。他認為,樹立個人榜樣是教授道德標準和基本技能的最有效途徑,因此他推薦家庭教育。他反對政府開辦學校,主張父母親自培養每個子女的獨特天賦。
晚年,洛克的朋友弗朗西斯·馬沙姆夫婦邀請他前往北埃塞克斯的奧茨莊園生活,這里距離倫敦大約25英里。他有個底層房間,相鄰的書房藏有近5000冊圖書。他堅持如下支付原則:每周花在用人和自己身上的支出是1英鎊,外加花在馬身上的1先令。洛克日益虛弱,1704年10月,他已經很難起床穿衣。10月28日,星期六,下午3點左右,他與馬沙姆夫人坐在書房里時與世長辭,享年72歲。他被葬在海雷沃教堂墓地。
18世紀20年代,兩個激進的英國作家約翰·特倫查德和托馬斯·戈登在《加圖信札》中普及了洛克的政治思想,一系列文章在倫敦的報紙上發表,對美國思想家產生了直接影響。洛克的影響在《獨立宣言》、憲法權力分割和《權利法案》中體現得最為明顯。
與此同時,在法國,批評宗教不寬容的伏爾泰在國內推廣洛克的思想。孟德斯鳩男爵拓展了洛克關于權力分割的思想。洛克的自然法學說體現在了《人權宣言》之中,但是他的權力分割和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卻從未在法國扎根。
后來,洛克幾乎從思想辯論中消失了。隨著人們把關于自然權利的談論跟反叛和拿破侖的戰爭聯系起來,一種保守反應開始籠罩歐洲。在英國,功利主義哲學家杰里米·邊沁嘲諷自然權利,并提出公共政策應當根據為最大多數人謀求最大幸福的原則來決定。但是,當政府以做好事為名需要更多的權力來搶劫、監禁甚至謀害人時,保守派和功利派的智慧都被證明束手無策。
在20世紀,小說家兼哲學家安·蘭德和經濟學家默里·羅斯巴德重新提出了一種引人注目的道德理由,主張基于自然權利的自由,并提出了一種決定法律是否公正的有意義的道德標準。他們鼓舞著數百萬人發出戰斗的呼喊:全世界的人生來就有平等的生命、自由和財產權利。他們都站在約翰·洛克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