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軍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條路是當初紀晉侯文公勤王、襄王賜晉南陽八邑之地的時候開辟出來的,已經成了晉國與成周來往的主要道路。從新絳向東南進發,翻過一道并不很險峻的山嶺,沿著少水(今沁河)向東南,直達孟津,可以在孟津的渡口南渡黃河。接下來如果向南的話,就能到達成周洛陽。宋國彭城在成周東方,所以晉軍南渡黃河后,轉向東行進,進入鄭國境內,再到宋國。
另一條,則是在黃河北岸一直向東,先進入衛國,之后在棘津南渡黃河,向東南進入宋國,再沿著丹水南岸一路向彭城開去。丹水留到彭城附近,又會被當地人稱為獲水。
晉軍選擇了后者。無他,鄭國乃敵國爾!在盟國衛國境內行軍,就放心多了,還能得到糧食補給。
一路上的行人、商旅紛紛避讓龐大的晉軍隊伍,有的商人膽子較大,還試圖在晉軍停下來時前去叫賣,期待著能賺點小錢。
這時代,大部分平民階層的活動范圍不會超過自己家周圍十里。冀縣的武卒大部分都沒有出過這么遠的門,一路上東看西看,新鮮得緊。
武卒的基層編制并非什伍之制,五人為伍,伍有伍長;五伍為兩,長為兩司馬;四兩為卒,長為卒長;五卒為旅,長為旅帥。如今武卒的伍長,是這兩個月中表現出色的人所擔任。
二十五人的兩司馬和、一百人的卒長,這些中層軍官是當初從晉周身邊挑選出來加入武卒訓練的甲士來擔任。更高層的旅帥,一個由箕牧擔任。另一個則是慣于行伍之事的萊犁。狼賁對此非常不滿,但沒辦法,步縣武卒招募的訓練都剛剛展開,怪不得別人,只能怪他這個縣令。
集結地臺谷到彭城,有接近一千里,按照每天30里的速度,要走上一個月才能到。每天除了行軍,還要搭建營地、取水造飯,最初的新鮮感逐漸被勞累所取代。幸虧武卒數量不多,晉周特地吩咐負責國君府庫的女齊帶足物資,箕牧又是個政務好手,武卒才沒有在冬天遭遇嚴重的凍傷。
但即便如此,腳上磨出血泡、偶感風寒之類的事情少不了。
一天傍晚,在大河邊某地宿營時,武卒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取暖閑聊。
“二三子如何,累否?”
“稟伍長,不累!我等天天背著五十斤的武器糧食等訓練,如今有車乘裝著這些東西,我等只需行軍便可,比起訓練可輕松多啦!”
與士卒一起圍坐在地上的伍長笑瞇瞇地拍著手下士卒的肩膀,表示滿意。
“伍長,你咋瘸了呢?”一個不長眼的士卒問到。
伍長卻不生氣,只說自己腳上也磨了泡,走路不利索。他一轉頭,卻看見暫時擔任旅帥的縣令箕牧陪著一個戎裝少年,走了過來。天色已晚,看不清那少年的面目。
他趕緊站起身:“小人參見旅帥,參見……”
箕牧剛要介紹身邊的這位少年貴族,少年卻制止了他,說道:“叫我將軍便可。坐下吧。”
接著,少年蹲下身來,盯著這位伍長的腳看個不停。箕牧趕緊說:“將軍看你走路不太靈便,便要來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敢,只是磨了血泡,待小人挑破……將軍不可!”
只見那少年將軍一把抓過伍長的腳,脫掉腳上的鞋履,端詳著腳上碩大的血泡。他身邊跟隨的甲士皺著眉頭,卻一聲不吭。
少年命箕牧將一根鐵做的細針在火上燒熱,接著將針刺破血泡,并親手幫伍長擠出血泡中的膿水。接著,取出些許藥膏,為伍長抹在腳上。
少年卻仍然不滿意,皺著眉說到:“如此尚嫌不足。鞋履粗糙,明日還要行軍,恐怕又要磨出血泡來。”說著,他竟然用匕首從自己的披風上割下一塊絲帛,包裹在伍長的腳上。
“把腳包裹上,可以不那么磨腳了。”少年站起身來,拍拍伍長的后背,繼續向軍營深處走去。
伍長盯著少年的背影,看著箕牧跟在身后亦步亦趨的樣子,突然醒悟過來,長拜及地,大聲說道:“小人不敢忘國君今日之恩!必為國君效死!”
什中的士卒也跟著慌忙下拜。
晉周哈哈大笑,轉過身來,又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為霍突。”
“霍氏?難道,你是先氏的后人?你可曾聽說寡人的公室之士?”晉周來了興趣。
“小人……小人之父是這么說的,可、可是旁人都說,小人的祖上是野合而出,還說小人不配以霍為氏!故而,小人雖知道有一位大夫尋找舊族之后為公室之士,可小人沒有敢自認舊族之后。”這位名為霍突的伍長漲紅了臉。
“原來如此。無妨,今日你既然成了武卒,還當上了伍長,誰說將來不能有光大門楣的一天呢?哈哈哈哈!”晉周激勵了這位有點過于淳樸的伍長,轉身離去,只留下霍突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第二天行軍路上,關于國君夜游武卒營的故事就在武卒的隊伍中流傳起來。
“昨日我等正圍著火堆用夕食,你猜如何?突然一個十多歲的少年過來和我等一起用飯,我等還奇怪呢,這是哪個貴人的家仆沒吃飽,跑出來找吃的了?結果縣…旅帥也跟在那少年身邊,對齊畢恭畢敬,口稱國君!我等才醒悟,國君不就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嗎?我等連忙行禮,看著吃不了苦頭的樣子,可竟然與我等同吃粟飯,最后還拿出了些白色的餅子,分予我等,還別說,味道不錯。
“國君真的與汝等同食?別是你在哄騙我吧!”
“千真萬確,怎么會有假。你沒聽說嗎,國君還有神力,甭管是什么傷病都能治好!那個自稱霍氏的伍長,昨天行軍扭傷了腳,眼看著走不了路了,結果被國君遇到,只一摸,立刻活蹦亂跳的!”
“莫要胡說,那霍突明明只是腳上磨了泡,國君用針給挑破了,還用撕下自己身上的絲帛給他包腳。我還摸了摸那塊絲帛,又軟又滑,比我等身上的麻布好穿多了!”
“這小子怎么那么走運!國君穿的絲帛,還不得舒服死了!”
與此同時,坐在自己寬大馬車上的晉周也在回憶昨天的事情。
“學吳起用嘴吸吮膿包,這我可做不到。但與士卒同吃同樂,還是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