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河墜入身體:川端康成(日本文學名家十講04)
- 楊照
- 1877字
- 2023-11-15 14:50:32
扭曲的麥卡錫主義
二〇一五年美國有一部電影,中文翻譯為《特朗勃》。另外更早一點,二〇〇五年有一部喬治·克魯尼自編自導的電影《晚安,好運》。這兩部電影設定的是同樣的背景,即美國五十年代盛行“麥卡錫主義”時的恐怖氣氛。
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才第二年,丘吉爾就在訪問美國時,特別選擇了在當時美國總統杜魯門的家鄉密蘇里州發表重要演說,提到了“鐵幕正在歐洲緩緩落下”,強調蘇聯共產主義政權對于歐洲的威脅,如此揭示了熱戰才了、冷戰又起的世局變化。
美國和蘇聯隨后的長期敵對,是到了會引發戰爭沖突的強烈程度的,之所以維持“冷戰”對峙,沒有形成“熱戰”,那是因為雙方都握有最新的核武器,先是足以彼此毀滅,后來甚至足以毀滅整個世界。在“大滅絕”的兩敗俱傷威脅下,仗不能打,勉強沒有打起來,卻也因此長期維持緊繃狀態。
長期對立的理由,不單純是利益沖突,還有意識形態差異,一邊強調“自由民主”,另一邊強調“社會主義平等”,不只互相批評互相攻擊,而且激烈搶奪其他國家的認同,擴張自身的陣營。在那樣的情況下,制造出了奇特、高度扭曲的國際局勢與美國社會。
一方面,“二戰”時期美國高度發展的重工業在此時轉向民生工業,釋放出驚人的生產力,加上美國本土未曾遭受戰爭破壞,經濟繁榮增長,產生了空前富裕;但另一方面,這個富裕的社會卻時時恐慌,擔心害怕動用核武器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會帶來世界末日。
物質上新增許多享受、釋放更多欲望,精神上卻極度緊繃,感到朝不保夕的巨大威脅,如此背景下而有了扭曲畸形的“麥卡錫主義”。“麥卡錫主義”本質上是一種集體恐慌,受美蘇強烈敵對的影響,感覺自己所處的社會中似乎處處潛伏著不懷好意要進行滲透、破壞的間諜或內奸,所以在約瑟夫·麥卡錫那樣的野心政客操弄下,到處看見鬼影幢幢,四處去糾舉所謂的“共產黨同路人”,美國文化、藝術、影視圈中那些社會能見度甚高的公眾人物尤其飽受調查騷擾,才會在那么多年后,仍然出現《特朗勃》和《晚安,好運》這樣痛切反省的呈現。
“麥卡錫主義”是反共的白色恐怖。任何被懷疑可能和蘇聯或共產黨有關系,或可能傾向相信馬克思主義的人,都會被傳喚到聽證會上,接受關于是否有“非美國”思想與行為的審問,許多美國頂尖的科學家、音樂家、藝人等精英分子,就這樣被麥卡錫羞辱、迫害。
于五十年代成長的美國小孩,生活中印象最深刻的事之一是應對核武器攻擊的防空演習。所有的學校和小區都必須參與,嚴加訓練,因為當時人們普遍相信:美蘇終極核戰一旦爆發,兩邊分別還能剩下多少人,可能就決定了戰爭的勝負。那樣的演習氣氛因而帶著非常強烈的末世之感。
不過十幾年后,長期的恐懼沒有變成現實,原本的驚悚片就成了荒謬鬧劇。“麥卡錫主義”一倒臺,大家才發現,只要利用這么簡單的恐懼心理,就可以將整個美國化為如此非理性的國家。核大戰并沒有爆發,人們回頭去看,更覺得這之間的許多作為都是荒謬的。
是什么因素使得生活如此荒謬?因為冷戰。冷戰雙方各自堅持不同的意識形態,因而造成了無法和平共存的緊張局面,于是不斷累積已經足可以毀滅世界、毀滅所有文明成就的核武器,卻停不下來,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六八革命”的大背景是反對如此荒謬的冷戰結構,另外還有一個比較聚焦的小背景則是反對越戰。前前后后有五十萬美軍進入越南去打一場看起來絕對不會輸,卻在現實上遲遲贏不了的戰爭。越南原本是法國的屬地,現在南方建立了南越政權,北方有共產主義政權,這樣的局勢卻引來美國人的軍事介入,怎么看都有點奇怪。
更奇怪的是美國在越南遇到的敵人。仗打得愈久,美國軍隊愈沒有把握弄清楚到底敵人在哪里,無法明確區分哪些人是“越共”,哪些人只是越南人。“越共”混在越南人之間,甚至“越共”根本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越南人,這些越南人可能因為美國人的介入反而變成了與美國敵對的“越共”。
你的敵人和你要保護的人混雜在一起無法分辨,這樣的仗要怎么打?更別說要怎么打贏!有的時候你將一些越南人誤認為是“越共”殺了,結果激起了仇恨,讓活下來的其他越南人真的變成了“越共”;有的時候你誤以為“越共”是普通越南人,結果就遭遇埋伏付出慘痛的傷亡代價。
美國人沒有打過這種仗,恐怕世界上也沒有多少人打過這種仗。越戰產生的影響不只是戰場上的勝負,更進一步觸動了美國清教傳統中的道德神經,在一部分人心中激起宗教式的使命感,在另一部分人心中激起強烈的罪惡感,彼此對抗。
一九六八年西方世界的價值信念陷入高度危機中。人們被迫去重新摸索生命是什么,活著有什么樣的意義,從根本上尋找答案。在意識危機中,既有的體制被質疑、被推翻,也就空出了地方來容納、接受外來的思想與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