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疼痛部
- (荷)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 2669字
- 2023-10-30 11: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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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開始叫我盧契奇教授,但隨著第一個學期的內容逐漸展開,他們就改口叫我同志了,drugarice,和我當年一樣,他們也會故意把最后的字母e拉長并上揚,好像這是個動詞詞尾似的。同志這個詞成了我和新生間某種隱秘的暗號,將我們,我們中的每一個,與荒廢已久的教室椅子,與早已消逝的年代,與一個不復存在的國家連在了一起: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南斯拉夫學童都管老師叫同志。這個詞在荷蘭的效果可沒有巴甫洛夫的鈴聲那樣明顯。而且,盡管當面我都是用正式的你來稱呼他們的,但跟別人提及時,我用的都是學生們或者孩子們。這只是一種滑稽的扮演:我當時不是,過去也不曾是任何人的同志;他們也不是學生們,不是孩子們。大部分人的年紀都在二十多歲,我只比他們大幾歲而已。梅麗哈與我同歲,約翰內克和拉基比我還大。因此,唯一能讓大家想起游戲規則的東西就是我用的正式稱呼——你。
他們都是被戰爭帶到這里的。有的取得了難民身份,有的還沒有。大部分都是從塞爾維亞或克羅地亞來的,為了逃兵役;還有些是從戰區來的;其他的是跟著人來的,就此留了下來。也有一些人,聽說荷蘭當局給南斯拉夫難民提供的福利和住宿都很好,于是選擇拿余額不明的生命換取飲之不盡的烈酒。還有的恰好找了荷蘭人做另一半。
馬里奧在奧地利——父母擔心他會被征入克羅地亞軍隊,就把他送去了那里——遇上了一個荷蘭女孩,后來她把他帶回了荷蘭。“要么是我為了綠卡跟她結了婚,婚后愛上了她,”他有一次笑著對我說,“要么是我先愛上了她,然后才為了綠卡跟她登記。我記不清了。”
博班跟著一幫貝爾格萊德婦女去了印度,她們都是賽巴巴的信徒。這場旅行由他母親一手包辦,錢也是她出的,一心只為了讓他暫時逃過入伍。一到印度,他便脫離了隊伍,獨自晃蕩了兩個來月,但后來染上了痢疾,他便乘最早一班飛機離開了。他原本打算在阿姆斯特丹落地后便轉機去貝爾格萊德,但輾轉在史基浦機場的廁所隔間時,他突發奇想,決定申請政治避難。這在當時還是有可能的。有那么一兩年時間,荷蘭當局都相當寬容:凡是來自前南斯拉夫的人,都能以戰爭為由提出申請。后來,情況發生了變化,大門猛地關上了。
約翰內克是荷蘭人,我們的語言講得很流利,還有些波斯尼亞口音。她的父母都是荷蘭左翼人士,“二戰”后曾隨國際青年建設隊一起修建公路和鐵路,后來又作為游客去了達爾馬提亞海岸。在一次旅行期間,約翰內克去了趟薩拉熱窩,在那里與一名波斯尼亞人相愛,逗留了一段時間。現在,她已經離了婚,帶著兩個小女兒,決心讀一個斯拉夫語的學位。她是一名獲得認證的法庭口譯員,負責將我們的語言翻譯成荷蘭語,這個身份特別有用:她能夠翻譯并公證班上孩子們所需的任何文件。
有些人只來過一兩次就悄悄地不見了。拉基來自薩格勒布。我之所以還記得他,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叫我夫人的人:盧契奇夫人。顯然,在他看來,同志是南斯拉夫的、共產主義的,因而也是反克羅地亞的。他的薩格勒布腔調讓我緊張——重讀放在最后一個音節的la-di-da[1],而且總是用反身動詞,也就是指稱自己的動詞形式,聽著就像他和地球上的一切都息息相關似的。與許多其他人一樣,拉基來阿姆斯特丹是為了廉價的大麻。他戰前就來了,多年來一直在研究斯拉夫語言和文學,靠福利金生活,住在政府大力補貼的公屋里。孩子們都說他是警方的有償線人——他吹噓自己曾幫荷蘭警方翻譯過他們監聽到的南斯拉夫黑手黨的電話。孩子們叫他語言學家拉基,因為他聲稱自己在編一部荷蘭語-克羅地亞語詞典,只是一直拿不到經費。他拒絕承認現有的荷蘭語-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詞典。
還有佐勒,為了拿到居留,不惜與一位荷蘭男同性戀同居;還有奧帕蒂亞來的達爾科,他倒是個貨真價實的同性戀。荷蘭當局對那些聲稱自己在國內因性向異常而受到歧視的政治避難申請者尤其寬容,比對那些在戰爭中遭到強奸的人還要寬容。消息傳開后,人們爭先恐后蜂擁而至。戰爭是一切的遮羞布。有點像國家彩票:雖說許多人確實是因為日子不好過才去碰運氣的,但其他人只是看到機會出現就想試一把。在這樣不正常的環境下,輸贏都得用新的標準來衡量。
他們修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的課程主要是因為簡單。要是沒有難民簽證,進入大學就讀也可以合法延長居留期。有些人在國內已經進了大學甚至畢業了,但放到這里毫無意義。修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是拿到荷蘭文憑最快捷、最簡單的辦法,雖說荷蘭文憑也沒多大用處。如果你像安娜一樣主修另一門語言,大可選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課水幾個學分。但若是當真想拿學生貸款和獎學金,那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專業就是你的直通票。
他們能找到活兒干。大多數人打網球,這是他們圈子的黑話,意思是打掃房子。每小時十五荷蘭盾。也有的在餐廳刷盤子端盤子。安特在北市場拉手風琴賺點小錢。安娜每天上午在郵局分揀郵件。“沒那么糟,”她說,“我感覺自己就像恰佩克《郵遞員的童話》里的小矮人。”
但不需要工作許可的活里,賺得最多的還是部里。有個我們的人在一家情趣服裝廠找了份工作,很快一幫人就都去了。工作不怎么費力:你只需把這些皮革、橡膠和塑料組裝成SM服。每周三次,伊戈爾、奈維娜和塞利姆會去阿姆斯特丹北區的總督街,荷蘭各類色情業的供應商Demask工坊就坐落在那里。海牙有家SM俱樂部,名叫疼痛部,于是我的學生們就管他們工作的情趣用品血汗工廠叫部里。“同志,那些搞SM的人啊,穿得可真潮,”伊戈爾打趣說,“他們覺得裸體還不是最美的。我要是古馳或阿瑪尼,肯定不會忘了這句話。”
孩子們干得挺好——考慮到他們是從哪里來的。就像火車頭一樣,身后拖著他們的故國。據說阿姆斯特丹三分之一的犯罪都是南斯拉夫黑手黨干的。報紙上全是他們盜竊、販運妓女、黑市交易、謀殺、仇殺的新聞。
他們也不知道現在該如何對待那個國家。提到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時,他們的語氣相當謹慎。提到南斯拉夫,也就是現在的塞黑時,則是極大的痛苦。媒體不斷拋出的名詞讓他們難以招架。比方說,殘存(Rump)南斯拉夫。(“天哪,這詞是怎么想出來的?”梅麗哈大喊,“是因為他們把南斯拉夫像臀肉牛排一樣切碎了嗎?”)
南斯拉夫,他們出生的那個國家,他們來自的那個國家,已經不存在了。為了讓自己好受點,他們盡可能不去提這個名字,而是將其簡稱為南(跟他們的前輩Gastarbeiter,也就是德國的客籍勞工一樣)。于是,前南斯拉夫成了前南,或戲稱為鐵托南、鐵坦尼克。那里的人則成了南人或者我們的人,后一種更常用。提起他們都說的那種語言時,所屬格代詞我們的也很好用(他們中間沒有斯洛文尼亞人、馬其頓人或阿爾巴尼亞人):為了回避之前那個現在已經是“政治不正確”的名字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他們只是叫它我們的語言。
[1]形容人裝模作樣,故作高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