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包拯調任三司戶部判官未久,于季夏初,朝廷便差遣包拯出京任京東路轉運使。然艾虎至南京返回不過十數日,有言及夫人說近來酷暑難耐,要待入秋天氣涼爽一些才好出行,還請大人見諒。未曾想,轉眼大人就受任將往南京,在收拾家當,計劃起程之間,又惹艾虎借著話頭言語道:
“看來夫人通曉先機,知大人必將赴職南京,故托辭不來矣。”
聞得此話,使一時在場之院公有意問道:“緣何艾夫人也不回?”
對此,艾虎特地慨嘆一聲,戲言道:“在下妹妹隨夫人相善來,漸漸以夫人馬首是瞻,已非在下可左右矣。”
然包拯、院公尚未答話,卻不料得包繶一旁詼諧道:“恐是虎叔自己惜香憐玉,不忍春姑姑遭受烈日之苦,有損靚麗容顏耳。”
如此來,只見艾虎攤一攤雙手,顯一顯窘態,反而不好言語得。——不過,這乃是一時之調侃情境,無甚深意,亦無須詳細記錄。況不足二日,包拯遂領包繶、艾虎,加之差吏陪同一行起離東京,下南京赴任而去。
當到達南京,進入城后,就得包繶請示父親,先往南湖畔董府稟告娘親消息,并看望舅父、舅母諸親人去。包拯則在艾虎與此一行之差吏伴隨下,兼至城門外相迎之部分路制官員一道就職轉運司。稍晚,包拯便辭去僚庶設宴接風之盛情,領同艾虎步出轉運司,徑直至南湖畔董府相見妻小,拜會內兄董燏夫婦,且置供品祭奠岳丈董浩不提。
然貴客遠至,將晚餐為一場難得的大聚會,有包拯同內子董氏、內兄董燏、內嫂常氏,又二小女包穎、包蕙,加上董府小精靈莉兒相伴一席;然艾虎、歐陽春則婉拒邀請,隨包繶與之表兄弟董可帥、董可師,以及表嫂譚氏便另聚一席。席間,不想董氏借以空隙輕嘆一聲,忽向包拯言道:
“記得勉侄與夫君同齡,亦多年權任各州縣要職,緣何歲數越長處事越加不知分曉?——此前艾少俠至,奴家思慮再三未便言語轉達,如今勉侄在青州似乎作禍不淺,按國家法度恐難保性命,該如何是好?”
聞知此情,使包拯并及包繶、艾虎皆感詫異,然包拯涉足官場以來,鑒于不少官吏注重苛刻嚴察,相互標榜,不惜夸大其詞,惡意指摘過失,實非治世之道,因此曾請求免去按察使。故而一時聞勉侄出事,在不知就里情形下,仍是從容的問道:
“此地距離青州千里之遙,內子如何得知包勉事情?”
見此,本來董燏將要言語,卻惹常氏有些不滿似的道:“小姑真是,這事情三言兩語也講不明白,何不飯后再說?”
于是,又轉而專注食用,不多時,眾人歇去碗箸。當奴婢們撤去器皿,侍茶水畢,常氏又言事情非姑嫂間能力所及,應該讓男人們說去,便邀董氏往內室歇息。使譚氏挽著莉兒,亦邀著歐陽春,隨同包穎姊妹一道辭出。故而,就包拯、董燏、艾虎,加之包繶心下懸疑,未肯離去,并董可帥兄弟相陪至客廳散坐。此時,方得董燏緩緩言道:
“在春末時,有監察御史何郯奉命赴青州緝拿知州包勉回京治罪,或兼巡視京東路州縣事。——這何御史字圣從,是陵州仁壽人。他景佑元年考取進士,初任平江縣尉,于景佑四年冬權知宋城。故得以機緣,與吾有些交際,后遷知處州,于是相辭,數年來不曾照面。據他說去歲末才從絳州調任入京,由太常博士為監察御史。倒是難得他東巡途經此地,還特意來相問候,且言語起官場事務,才得知包勉坐鎮青州以來的惡跡。
“據他講述,包勉在父卒守喪期滿,出知澧州,至去歲初才調知青州。只因青州黑山出產紅絲硯,其硯質嫩理潤,色澤華縟而不浮艷,能與墨相親,發墨若漆而不損毫,有優于端硯之美名。——此硯石開采朝廷自有限額,不料包勉至任之后無所忌憚,派親信肆意聚斂,使得當地人神共憤。但青州通判楊寘,字審賢,是妹夫同鄉廬州合肥人,慶歷二年殿試狀元。可當年其持母喪通判潤州未赴,至丁憂期過,于是通判青州。可憐楊寘初出茅廬,血氣方剛,不知進退,以致觸犯包勉而無自覺。其通判青州未及半年,又見證硯工不滿鬧事,憤嫉包勉濫用權威,指使親信殘害人命,最終遭包勉怫悒惱恨,不惜陰謀鴆殺楊寘,以為可掩蔽罪惡,保全前程與非法所獲。
“豈料楊寘有兄楊察,字隱甫,是何御史同年殿試榜眼,初任宿州通判,后遷知潁州。在知壽州時遇丁母憂去職,服闋,入為開封府推官,現今在朝任修起居注。當楊察得知弟暴卒,因不久前還獲弟書信,字語間就對青州官場黑暗頗有微詞,言雖有志造福一方,輒無奈遭束縛牽制,深感任職不適。故此使楊察聯綴生疑,必定暗自派人查出實情,并上訴朝廷。加以之前,有澧州官吏也奏劾包勉在任時圖謀營私,構陷百姓的不法事。試想,包勉接連敗露累累罪惡,安不使圣上震怒?——如今縱使性命難保,也是咎由自取,無可救贖矣。
“但吾妹得知,抱怨已是徒然,無補實際,反倒為家人多有擔憂。幸而妹夫出使契丹時留包興未同去,于是即派包興往南城告訴消息。”
當包拯父子聽罷,除卻一時間糟心、氣懣,以及艾虎、董可帥兄弟相從一番惋嘆外,隨后就轉移話語,問及出使契丹與董府近年事情去,不然還能夠奈何?
況且,未過三四日,就得嫂娘崔氏,不顧自身年老力衰,與媳婦吳氏,孫兒包華年,經遠途苦旅抵達南京,隨包興領路而至董府。故然,董府上下不能推托,自當做主照應,包拯夫妻亦及時得以嫂娘諸人的到來,忙領兒女相見問候于董府。要說家人聚會,是免不了嘮些家常事兒。——有忻悅嫂娘將近古稀之年,行動不賴人扶,矍鑠如舊;又賞譽華年弱冠年齡,相貌清奇,英俊非常,恰當成家立業矣;更因好奇問哥哥此番為何未同行,遂聞崔氏言道:
“這不孫媳林氏已有數月身孕,不便遠行,就留下孫兒永年在家照顧。——他雖是尚無進取心,還勉強可料理家中事務。”
當獲知綏包坊即將添丁,在嫂子常氏慶賀下,董氏相隨著嫂娘與侄媳吳氏甚以欣慰。可轉而提及包勉的事情來,在場氣氛瞬霎消沉,使親人為之糾結傷感,埋怨不已。此間,有吳氏求問三叔包拯,包勉所犯事情可有挽救?使包拯深為無奈而沉郁的搖了搖頭,直言不諱道:
“若包勉只是為官腐化,斂財揮霍,拯尚可傾盡所有,竭力彌補他虧欠,爭取從寬發落。——不外乎免官去職,歸家陪伴親人,守祖業過活。想如今他豈止貪惏無饜,更殘害無辜,陰謀鴆殺人命,泯滅天理。不說按國家法度拯當回避,無權過問,即便越法相干涉,終究不但自取其禍,也無濟于事也。”
包拯的確就事論事,言極中肯,使在場親人一時間無以言語,各各相視,嘆氣聲充溢于耳。良久,還是崔氏將手帕拭了拭眼角,有心勸慰道:
“難得小叔一向耿直,為官至今清正廉明,磊磊落落,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不當為勉兒毀去前程。勉兒事情雖是家門不幸,然他既作孽深重,就該知道會有惡果,否則也無法告慰往生者冤魂。”
識嫂娘這般深見遠慮,不只包拯、董氏難為的情結稍稍感到慰藉,并且使董燏感慨道:“有尊嫂如此通達大義,更為家門之福也!……”
此時,因府上奴婢來傳話,說飯菜備齊,少奶奶請老爺、夫人與貴客們去用膳。于是,即刻打住話語,眾人相邀著,也禮讓著前往飯廳,就坐食用不提。
隔日,獲知監察御史何郯,帶領官差押解包勉已至南京。借此,在包拯的安排下,經何御史照顧些人情,暫且歇足于城西客店,解除包勉身上囚鎖,得以親人間相見一面。然如今包勉受一路的囚車磨難,確實憔悴孤虛,精神頹喪。以致崔氏一見,未及說話,老淚縱橫;吳氏六神無主,只顧哭哭泣泣;包華年攙扶著祖母,跟著眼淚盈盈。故弄得包拯也忍不住,將鶴袖拭了拭雙目。此情此景,包勉自感無地自厝,忽跪倒崔氏面前,捶胸仰嘆,哽咽愧悔而無語。因早有吩咐客店準備酒食,于是包拯攙引著嫂娘,并親自挽起包勉來,又招呼華年扶他娘親吳氏,將就入坐一桌,相勸著用些酒食罷,包拯和緩的問道:
“汝為政地方已有十余載,就算支用艱難,也可通信與拯商榷,何苦如此無視公法,做下些彌天罪過來?”
對此,包勉長嘆一聲,略顯感慨又無比鎮靜的道:“想當初侄知任定遠時,雖未嘗十分廉潔,也能為地方做下不少實在事。”他說話至此,頓了頓,進而道:“或許侄稟性使然,有如今之結局確屬自作自受,不可怨人。——今后,侄娘親與妻兒,就指望三叔費心眷顧些罷了。”
在此情形下,不單包拯心下苦澀,只是沉悶的點一點頭,更使得嫂娘、侄媳老少不是流淚,就是長吁短嘆。可憐包勉面如灰土,已沉默無語,遂在官差之催促下,草草拜別收場。
當目送何御史告辭去訖,包拯又領同悲悲切切的嫂娘、侄媳諸人回轉董府。待將息一夜,至次日早晨,一來包拯、董氏交代包繶,又派包興相從,與他伯娘、嫂子等一行前往東京汴梁去。二來包拯則上疏朝廷,沉痛自責曰:
“臣包拯,有侄包勉,字世榮者,雖彼此叔侄之親,卻是同齡發小之誼。據悉其蹉跎澧、青二州數載,上不瞻天恩,下無視民怨,踐踏律法威儀,罪不容誅,臣不敢乞求姑息。況臣有不察家中事體之過,今惶愧至甚,無顏遮飾,仰懇朝廷,亦當從重究治。……”
然包拯為此上疏請罪事,或許朝廷疏漏,未有回復。轉眼將及秋末,得獲包繶書信至,言勉兄長所行罪惡使京城震動,律法不容,終無救于法場之刑。對此,親人皆哀痛欲絕,可亦于事無補。今將隨伯娘與嫂子吳氏,侄華年一行扶勉兄長棺柩歸葬南城。……此致秋安,敬請爹娘寬心,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