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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舊臣各話舊朝事,假妃苦訴假冒情

話說那日,包拯一行于王泊、石琨相送下,出彭城登船辭別,再度啟程。于是,改道溯汴河離徐州境,越單州境,過南京應天府,將及是年秋中才抵達東京汴梁。

然包拯舊年雖是兩度游歷汴京,可必定初至京師任職,不免感覺生疏,便暫且將家眷于館舍安頓,自領著包興出來,要去尋探尋探官署路數。于途間包拯自忖,歷來官員之升降、勛封、調動事務皆使職吏部,便先拜謁于審官院,方才訪至察院受職。且包拯隨諸同僚言語間,聞知時下御史中丞乃當年同科進士之趙概。故包拯不時辭出,有意往臺院拜會鴻運舊友,竟與趙概于門前不期而遇,因彼此多年無緣得見,不經過問之下,幾乎未敢認識。當閑話幾語,聞知包拯方抵京城,只將家眷安置館舍。故而,趙概言及日前王堯臣因母親病故,已舉家歸鄉服喪,所租賃之房舍尚且空置,今難得毗鄰而居,豈不美哉。遂邀包拯往舍下一聚,備以薄酒相待;并遣人隨包興去館舍迎接包拯家眷,收拾行李前來安頓不提。

卻說包拯與趙概對飲間,因言及舊年鴻運諸友之情,獲知近年宋夏皆已人心厭戰,民怨沸騰,于是轉入和議。朝廷見西北形勢趨于平緩,便于今歲夏初,調韓琦、范仲淹回京,同任樞密副使,禮遇有加。且一時朝堂名士云集,士大夫交口稱譽。圣上欲改革大宋多年來積貧積弱之國勢,催促韓琦、范仲淹諸臣盡快拿出救世方案,整頓弊政。不想年內因京西大旱,有張海、郭邈山諸賊伺機蠱惑饑民作亂,為禍一方。朝廷命韓琦為京西路宣撫使,調集西北官軍平息民變,撥糧賑濟災民。進而,又言及文彥博于去歲以樞密直學士權知益州,龔宗元則以都官郎中致仕,施俊以天章閣待制權知陳州。于是,引得包拯提及進京旅途間,有逗留徐州時,聽聞李妃流落陳州事,更免不得將那日石琨于燕子樓所言宮中舊年之風云變幻扼要的講述一番。

趙概聞罷,沉悶半晌,卻言道:“概任職于京數載,聞圣上生母李宸妃早于劉太后一載而薨。就宮中內侍、宮人姓名,非朝臣可識者。然所言八賢王者,恐為當今圣上之皇叔八大王趙元儼也。”

對此,亦不過當對飲間閑話,彼此未必在意。且因時辰不覺已將暮色,正值包興返回告知老爺行李皆已搬至。故此,包拯起身告辭,隨包興至自家居所后,便陪同夫人簡單的布置下房舍,待用過晚宴,當夜,暫且就此安歇,自是不在話下。

再說包拯自天圣五年中進士,此后居家奉養父母多年,又權知地方數載,于次日清晨,總算首次隨同趙概等眾臣僚至宮廷朝見天子。

言及當朝天子,初名趙受益,生于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孟夏,母李宸妃。早年歷封慶國公、壽春郡王、升王,官中書令。天禧二年,立為皇太子,賜名趙禎。乾興元年,真宗趙恒悵然崩逝,仁宗趙禎即位,時年十三歲,初期由章獻皇后劉氏垂簾決事,至明道二年始親政。

這日早朝,當百官朝儀畢,只見圣上手持一奏章言道:“昨日,獲陳州知州施俊奏議,言朕之生母早年流落于陳州桑林鎮,今訪得李娘娘,特派人護送回京。忽獲此事,朕一夜困惑難眠。——明道二年,劉太后崩,得楊太妃與皇叔八大王相告,朕之生母李宸妃于年前不幸病薨,時殯于奉先寺。朕聞知,哀慟頓毀,只恨劬勞之恩,終身何以為報。同年九月,與劉太后同遷葬于永定陵。昨竟又獲生母流落陳州之情,朕難以判斷,故詔國舅李用和,接李妃暫寓惠寧坊官第,算念及李妃與國舅姐弟之親,國舅自當悉心侍候,為朕分憂。”

圣上言罷,遂將奏章交由御史臺,責令查實此事。即刻,見御史中丞趙概出,奏道:“今監察御史王曩巡視京西各州、縣未返,有監察御史里行包拯于昨日抵京至任。包拯外任地方數載,屢破奇案,于進京途中有聞李妃流落陳州事,祈陛下用包拯協同查辦之。”

圣上聞知包卿入朝,特命近前見之,又準許趙概之言,命包拯協同趙概查辦李妃流落陳州一事。不時退朝,包拯隨同趙概而出,就商議著先至惠寧坊官第,拜謁李用和,以便會一會李妃,再做計議。

言及國舅李用和,字審禮,乃宸妃之弟。用和少時窮困,居京師鑿紙錢為業,劉太后之兄劉美求用和于民間,奏補三班奉職。累遷右侍禁、閣門祗候、考城縣兵馬都監、賀州刺史、寧州刺史、澤州團練、慶州防御、鄜州觀察使諸職。舊制,刺史以上所賜公使錢得私入,而用和悉用為軍費。

康定元年,擢侍衛親軍步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拜建武軍節度使、殿前副都指揮使。以老乞罷軍職,拜宣徽北院使。逾月,改彰信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景靈宮使。

然多年來,用和于京未營私宅,仁宗詔寓館芳林園,用和固辭,又假以惠寧坊之官第。實乃仁宗恨生母未得贍養,故外家褒寵特厚。但用和列位將相,能小心靜默,推遠權勢,頗為時人稱之。

這日,趙概、包拯入惠寧坊官第,會面李用和,彼此分賓主坐定,聊及李妃事。據李用和所述,其與李宸妃乃同父異母姐弟。后來,父李仁德過世,時用和年幼,加之用和之母改嫁,使宸妃無以為生,便削發為尼。再后來,宸妃與劉后相識于寺中,得劉后憐憫,攜之入宮。以致多年來,彼此姐弟之親,終不便會面,今縱使相見,亦是面目生疏。然眼前之李妃,有關母家舊年情景對答自然,頗見熟知,故與已殯天之宸妃,孰真孰假,無以辨識。

獲悉此情,趙概、包拯亦感到迷惑。但是,所幸二人皆非阿諛之臣,故入見李妃時,仍直言奉命查證之實,且問及宮殿格局驗之,得李妃侃侃描述道:

“提及皇城,正門曰正陽樓,筑五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龍鳳飛去之狀。放眼殿宇,雕甍畫棟,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下列兩闕亭相對,皆用朱紅杈子。入正陽樓正門,乃天安殿,庭設兩樓,如寺院鐘樓,上設太史局。又殿外左右橫門曰左右升龍門,南壁有門三座,系大朝會趨朝路。

“那正陽樓左右,左曰左掖門,右曰右掖門。左掖門里乃時堂,右掖門里西去乃天章、寶文諸閣。至北廊東去乃樞密院,次中書省,次都堂,蓋宰相朝退治事于此,再次門下省矣。

“那東廊天安殿東偏門,西廊中書、門下后省,次修國史院,次南向小角門,正對之文德殿,蓋文武百官常朝于此。殿前東西大街,東出東華門,西出西華門,近里又兩門相對,左右長慶門矣。南去左右銀臺門,自東華門里皇太子宮入長慶門,街南天安殿后門、東西太和門,街北大寧門矣。南北大街西廊,面東曰凝暉殿,乃通會通門,入禁中矣。

“那凝暉殿相對東廊門樓,乃殿中省、六尚局、御廚矣。殿上常列禁衛兩重,時刻提警,出入甚嚴。殿之外皆知省、御藥、幕次、快行、親從官、輦官、車子院、黃院子、內諸司兵士,祗候宣喚;及官禁買賣進貢,皆由此入。唯此浩穰諸司人自賣飲食、珍奇之物,市井之間未有矣。每遇早晚進膳,自殿中省對凝暉殿,禁衛成列,約欄不得過往。

“那大寧門外,西去崇德殿,蓋正朔受朝于此,依次曰長春殿、滋福殿,又會慶殿,每春秋誕圣節賜宴于此。其殿后有瓊華殿,東有紫云宮,宮后有崇政殿,又殿后有景福殿、承明殿,筑后苑門曰宣和門。得宣和門外,市井最盛,乃禁中買賣于此,飲食、時新花果、魚是鱉蟹、鶉兔脯臘、金玉珍玩衣著,無非天下之奇矣。”

包拯、趙概聽罷,其所言雖則多為各門、各殿舊時名稱,確然分毫不差。試想若無些緣故,只是一僻村婆子,如何識得宮廷事情。

見此,更使趙概、包拯疑竇叢生,前后思量,只覺事有蹊蹺。待二人于惠寧坊官第辭出,又商議著前往王府拜謁八大王趙元儼,以期了解些宮中當年情景。于路途間,趙概還不惜將八大王之品行有所稱譽道:

“此八大王趙元儼,汴京內外老幼婦孺皆知,其平生寡嗜欲,惟喜聚書,好為文詞,頗善二王書,工飛白。又精于像物,所畫鶴竹,雪毛丹頂,傳警露之姿;翠葉霜筠,盡含煙之態。亦嘗自朽十六羅漢,令蜀人尹質描染。棱棱風骨,非常格所及也。”

言及八大王趙元儼,乃太宗第八子,生于雍熙二年,母王德妃。元儼廣顙豐頤,嚴毅不可犯,天下崇憚之,名聞外夷。

據悉,元儼自少奇穎,太宗特愛之,每朝會宴集,多侍左右。帝不欲元儼早出宮,期以年二十始就封,故幼時以“二十八太保”稱之于宮中。

真宗即位,授檢校太保、左衛上將軍,封曹國公。明年,為平海軍節度使,加檢校太傅,封廣陵郡王。封泰山,改昭武、安德軍節度使,進封榮王;祀汾陰,改鎮安靜、武信,加檢校太尉。因坐侍婢縱火,延燔禁中,奪武信節,降封端王。每見帝,痛自引過,帝憫憐之,尋加鎮海、安化軍節度使,封彭王,進太保。仁宗為皇子,加太傅。歷橫海永清保平定國節度使、陜州大都督,改通王、涇王。

至仁宗即位,年幼,章獻皇后臨朝,元儼自以屬尊望重,恐為太后所忌,深自沉晦。因闔門卻絕人事,故謬語陽狂,不復預朝謁。及太后崩,仁宗親政,益加尊寵,凡有請報可,必手書謝牘。

當趙概、包拯至王府,通報來意,見得八大王趙元儼,告以貍貓換太子之傳聞,并問及當年宮中變故。對此,趙元儼慨嘆道:

“言李妃,入宮之初為當時劉德妃侍兒,其容貌婉麗,壯重寡言。因景德四年,章穆郭皇后殯天,然先帝盼子嗣心切,次年,遂選納宋初宰相沈倫孫女,光祿少卿沈繼宗之女為才人。沈妃生于太宗淳化五年,為人淑儉不華,帝亦以妃家世故,待之異眾。此外有楊妃,其祖父楊瑫為右驍衛大將軍,父楊知儼為虎捷都指揮使,領嘉州刺史,叔楊知信,隸禁軍,為天武副指揮使,亦家世較顯貴。楊妃生于太宗雍熙元年,籍益州郫縣,于景德元年春,拜為才人,歷婕妤、婉儀。帝東封、西祀,凡巡幸皆隨從。唯劉妃出身寒微,入宮前乃街頭擊鼗賣藝女,先帝少時召入,作為侍女。劉妃麗質翩躚,嬌艷異常,又生性聰慧,處事極靈變,于宮中頗有賢德之譽,使先帝越發寵幸。

“就中宮繼位一事,沈妃、楊妃皆不失世家之利。然劉妃恃先帝寵幸,表面謙和,暗里卻忌刻非常,只盼生育皇子,坐享后位。怎奈其侍奉先帝多年,終不能孕,思量侍婢李氏有嬌媚之姿,可得帝欣怡;其為人婉嫕,非爭嬌奪寵之流,故滋生出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計策來。想李妃當時之處境,生死榮枯皆于劉妃股掌間,自然以劉妃馬首是瞻,如命而行。不久,總算珠胎孕結,至次年夏初圣上誕生,劉妃于乳褓中抱為己子,囑咐左右不得泄漏于外廷,遂暗求帝冊立為后。

“哪知大臣多以為不可,翰林學士李迪諫阻曰:‘劉妃出身寒微,不足母儀天下。’

“不睹先帝聞知色變,參知政事趙安仁仍犯顏直奏曰:‘陛下欲立繼后,莫如沈才人。才人出自相門,足孚眾望。’

“先帝對曰:‘立后安可僭先,劉妃才德兼全,不愧母儀。朕意已決,卿勿多言。’

“群臣不敢再諫,帝遂冊劉妃為皇后,封楊妃為淑妃,進沈才人為修儀。——此年,劉后已逾四旬,想來撫育乳褓之子恐難從心,而楊妃通敏有智思,舊奉順劉后無所忤,得彼此信任無間,便將圣上使楊妃護視,凡起居飲食必與之俱,所以擁佑扶持,恩意勤備。

“然圣上生母李妃,初封崇陽縣君,隔年復生一女,進才人,可憐此女早早夭殂。后李妃為婉儀,至圣上即位,劉后進太后位,然圣上即位初尚少,太后稱制,封李妃為順容,從守永定陵。明道元年,李妃疾革,進位宸妃,冊寶送至,不料當夜而薨,終年四十六歲。事后,聞時任宰相呂夷簡勸諫太后,當以一品禮盛殮宸妃,并治喪于皇儀殿,方使李妃勉強享有身后殊榮矣。

“今聞此貍貓換太子事,為民間謬傳耳。——想當年,至先帝崩,劉太后終未曾生育,故奪李妃子為己出。至太后稱制,雖政出宮闈,而號令嚴明,恩威加天下;又保護少帝既盡力,所以圣上奉太后亦甚備,無毫發間隙。只嘆李妃終其一生,默處先帝嬪御中,未嘗自異。人畏太后,亦無敢言者,終太后世,圣上不自知為李妃所出焉!——說來,太后割斷李妃與圣上母子親情實屬不近人情,卻未必生加害李妃之意。為慰籍李妃,更使其兄劉美、內臣張懷德尋訪李妃親屬,得其弟用和,補為三班奉職。——又李妃幾經波折,流落陳州之說,亦恐系捕風捉影,不可盡信也。”

憶趙元儼所述,當無甚偏私言語,或足以信之;對事情之論斷,終歸揣測之詞,趙概、包拯皆頷首作答,不置可否。于是,二人辭別八大王趙元儼,步出王府來,就尋思著呂夷簡當年位極人臣,又為李宸妃薨,有勸諫劉后盛殮之,必定知曉許多內幕。不過,當日天色漸晚,更因呂相于今年春時已因病致仕,臥床將養。故趙概、包拯雖有意李妃事去拜謁呂相,看來亦只能改日先訪至府上探望探望,若情形允許,再做攀談罷了。

言及宰相呂夷簡,字坦夫,乃出身仕宦之家,祖籍萊州。因祖父呂龜祥曾任壽州知州,故移家壽州;父呂蒙亨官至光祿寺丞、大理寺丞。于真宗朝初,呂夷簡中進士,歷任通州通判、濱州知州、禮部員外郎、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至真宗朝末,升為龍圖閣直學士遷刑部郎中,權知開封府。

時乾興元年,真宗崩逝,仁宗即位,得劉太后臨朝稱制,拜呂夷簡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然劉太后性格剛愎,又不明習國政。幸呂夷簡才識卓優、清慎勤政,他本著公忠報國之心,為朝廷事務殫心竭慮,時有“廉能”之譽。明道二年,劉太后崩,仁宗親政,呂夷簡呈規勸八條曰:“正朝綱、塞邪徑、禁貨賄、辨佞壬、絕女謁,疏近習、罷力役、節冗費。”

視其規諫,仁宗皆虛心接受。后因涉及權勢爭斗,呂夷簡雖則兩度黜陟,卻皆旋即復任并憲銜,有加右仆射,封申國公;又徙封許國公,兼樞密使。不想去歲時,呂夷簡因風眩病倒,仁宗讓其數日一至中書,裁決軍國大事。至今春,呂夷簡病重,遂以太尉致仕。

翌日,當趙概、包拯至呂府,幸呂相近日來氣色尚佳,還特地起身陪坐客堂,待茶閑聊。閑話之間,趙概、包拯將李妃流落陳州事相問。當呂相聞知,不免驚異道:“李妃于明道元年疾革,進位宸妃當夜而薨,何以有如今尚健在,流落陳州之說?”

隨后,呂相亦不待趙概、包拯問之,便將所知當年有關李妃之事件緩緩相告。

原來,至李宸妃薨后,始初,劉太后欲以宮人禮治喪于外,宰相呂夷簡入奏曰:“臣聞得有宮嬪病歿,如何不聞內旨治喪?”

太后聞言,勃然變色,知語出有因,礙于圣上在旁,不便追問,遽引圣上入內。有頃,復出獨坐簾下,召呂夷簡問曰:“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歟?”

呂相曰:“臣待罪宰相,事無內外,無不當預。”

太后怒曰:“相公欲離間吾母子耶!”

呂相從容對曰:“陛下不以劉氏為念,臣不敢言;尚念劉氏,是喪禮宜從厚。”

太后悟,遽曰:“宮人,李宸妃也,且奈何?”

呂相乃請治用一品禮,殯洪福院。遂呂相出,又謂內都知羅崇勛曰:“宸妃當以后服殮,用水銀實棺,異時勿謂夷簡未嘗道及。”

羅崇勛不明所以,將其言逐一奏聞,太后采納之,改用后服盛殮李宸妃。

至次歲春,劉太后忽染疾,圣上詔名醫詣京診治,終無見愈,逾月而崩,謚章獻明肅皇后。圣上以章獻之崩,號泣過度。此時,當年代為哺育圣上之楊淑妃,至圣上即位,尊楊淑妃為皇太妃。劉太后薨,尊楊太妃為皇太后。楊太后不忍,勸帝曰:“此非帝母,帝自有母。宸妃李氏已卒,于奉先寺殯之。”

圣上震驚,轉而問皇叔趙元儼原委。八大王亦曰:“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劉、楊二后,不過代育。”

圣上不待其說畢,怨恨曰:“皇叔何不早言?”

八大王曰:“先帝在日,劉后已用事。至陛下即位,內蒙外蔽。劉后又諱莫如深,安準宮廷泄漏機關。臣早思舉發,惟恐一經出口,臣遭譴責,固不足惜,且與圣躬及宸妃有礙。臣十余載杜門養晦,不預請謁,欲為今日一明此事。諒舉朝大臣,意亦相同。可憐宸妃誕生陛下,終身莫訴,于冊封宸妃當夜而薨。聞此事劉后亦難辭其咎,恐有暗中謀害之嫌。”

圣上得知,哀慟頓毀,不視朝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尊宸妃為皇太后,謚章懿。亟派人召宸妃之弟李用和至,幸洪福院祭告,易梓宮,親哭視之,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尸身以水銀保養,故不壞。此時,圣上才略略寬慰,自嘆曰:“人言其可信哉!”

由此,遇劉氏加厚。至同年九月,起劉后、李妃靈柩陪葬永定陵,建廟曰奉慈,又即景靈宮建神御殿,曰廣孝。拜用和為彰信軍節度使、檢校侍中,寵賚甚渥。

今查證至此,雖則八大王、呂相皆道宸妃于明道二年薨,但趙概、包拯仍難以判定。——畢竟,八大王自劉后臨朝,闔門謝事十余載,呂相亦不過朝堂之臣,莫言二位未必識得李妃真容,倘或禁中別有隱情,安能盡知。

故而,趙概、包拯再度商議后,隔日,遂祈圣上可否赴保慶殿請示沈妃,當翔實了解禁中當年情景。圣上更望早日揭此迷霧,自是首肯,即成行。

言及沈妃,乃真宗大中祥符初,以將相家子得選為才人。至劉德妃繼位中宮,沈妃晉為修儀。至真宗崩,仁宗即位,劉太后垂簾決事,封沈妃為婉容。明道二年太后崩,仁宗遵其遺詔,尊封養母楊妃為皇太后,又晉庶母沈妃為德妃,并克盡孝道奉養。至景佑三年,楊太后無疾而薨,追謚章惠皇后。未久,仁宗改尊庶母沈妃為貴妃,移居保慶殿。

趙概、包拯隨圣上至保慶殿,拜謁沈妃,言及李妃事,有問當年劉太后、李宸妃宮中可曾有寇珠、余夏諸侍從者?

據沈貴妃記憶,確然,李妃曾為章獻皇后侍婢,待李妃誕下公主,進為才人,先帝有遣宮女余夏侍李妃。然寇珠乃當年南清宮八大王侍婢,聞早年,寇珠、余夏與李妃感情甚篤,彼此間猶如姐妹。后來,寇珠因縱火延燔禁中,茲事體大,恐于罪責觸檻而死。至圣上即位,劉后稱制,封李妃為順容,從守永定陵時,或念及余夏侍己數載,不忍其如此淹蹇帝陵,荒廢青春,遂賜些財物,送余夏離去。

進而,經沈貴妃出面,赴惠寧坊官第視之,識眼前之人正是當年侍李妃之宮女余夏也。至此,余夏無奈,方苦訴原委,又經趙概、包拯多方對證,終得以實情。

原來,自公主夭殂,李妃就常自嘆命薄,幸得余夏悉心侍奉,彼此情感更甚昔日,故李妃常與之絮叨往事,使得余夏對李妃生平爛熟于心。至李妃守永定陵,未及半載,特賜財物送余夏歸鄉。隔年,余夏嫁于陳州城外,桑林鎮一鄉士為妻,不年生育一女。可憐其夫早故,留余夏獨自撫育小女。眼見小女長成,不想數月前,一名鄧旻者,要納其女為妻,其母女不從,鄧旻不惜勾結地方官吏,妄圖權勢壓人,做成美事。

這鄧旻舊時乃宮中內侍,曾侍奉圣上多年。只因去歲時,一日,圣上退朝回至寢宮,因頭癢難耐,未卸皇袍,只摘下帽冠,便喚內侍鄧旻進前替他蓖頭。鄧旻時見圣上懷中有奏章,便好奇探問之,圣上言是諫官建議減少宮中宮女、侍從事。鄧旻聞知,憤憤然曰:“諸大臣府中尚多歌伎舞女,一旦升官,又伺機增置。陛下侍從已無余者,諫官仍不斷建議,豈非太過乎!”

見圣上緘默而不言,鄧旻又問曰:“諫官建議,陛下可采納否?”

圣上曰:“諫官之意見,朕自當慎重對待。”

聞此,鄧旻自恃一貫為圣上所寵信,頗不滿曰:“圣上若采納,請以奴才為削減第一人。”

圣上聽罷,或怒其阻諫官忠言,頓然站起,喚內常侍至,按名冊檢查,將鄧旻并二十九宮人一道削減出宮。

鄧旻因此返歸陳州,卻自恃曾侍奉圣上,頗感風光,于地方上為所欲為。數月前,他偶過桑林鎮,窺視得余夏之女杏臉桃腮,有梨花帶雨之姿,竟不顧及自身缺陷,托人說媒相娶。不料,此間余夏母女有聞其身份來歷,豈肯從之。只是,這鄧旻卻未必善罷甘休,就不免鬧至官府,誰料鄧旻與地方官府早通氣息,官爺謀得利益,自然向著鄧旻辦事。余夏為救女兒于水火間,遂借舊年于宮中之見識以懾官府不法,又因形勢所逼,逐漸混淆視聽,舍己而代李妃矣。

不想地方閑士獲悉此情,以致添油加醋,自是越傳越奇。地方官員亦不敢怠慢,將余夏母女殷勤侍候,擇日護送娘娘回京,此事一成,可謂莫大的功績乎。至此,余夏自知騎虎難下,只得矢口不渝矣。如今,哪堪沈貴妃證實,直犯龍顏耶。

然面對此情形,趙概、包拯不便專斷,遂將案情原委奏請圣上裁決。仁宗念及余夏曾侍奉生母多年,前情事出有因,不但未追究罪責,更封其女為睢陽縣君,賜金放還。然鄧旻自削減出宮,反不思悔改,為禍地方,責令發配江州。

不久,得監察御史王曩巡視京西路回,上疏言陳州知州施俊雖才干優長,未免有貪酷之弊;又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況正值仁宗采納參知政事范仲淹,樞密副使富弼呈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覃恩信、重命令諸項改革主張,施行新政伊始。仁宗當獲王御史上疏,龍顏盛怒,不日,既下詔將施俊削職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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