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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雅典悲劇與城邦

悲劇是雅典城邦特有的產物。這種文類與雅典民主制的發展驚人地同步,恐怕不是偶然。[29] 雅典民主制在其初期和快速發展時期顯示出的活力,在伯里克勒斯葬禮演說對雅典民主制的頌揚中可謂體現得登峰造極。的確,民主制帶給雅典邦民的諸種好處,以及它對邦民許下的自由平等的承諾,給雅典人帶來無上的自豪感。但由于這種制度本身內含諸種矛盾,因此一開始就為日后的崩塌埋下了伏筆。

修昔底德、柏拉圖等思想家都對極端民主制表示了擔憂。修昔底德筆下的阿爾喀比亞德鼓動發動西西里遠征時宣稱,要想免于受人統治,就必須統治他人(6.18)。對于習慣了自由的雅典人而言,他們不僅不想“屈從于他人的統治”,多數時候還慣于統治他人(《伯羅奔半島戰爭志》,8.68)。柏拉圖在《法義》中更進一步揭示了極端自由對人性的徹底敗壞。[30] 雅典民主制由于無法承受個人愛欲的解放和人性中對自由的極度渴求,最終自取滅亡。為了滿足民眾日益膨脹的欲求,雅典不得不一次次發動對外戰爭。雅典帝國許諾給邦民的自由,是以對其他城邦的掠奪為基礎的:

這個為其民主政制自豪的城邦推行的對外政策遵循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政治原則。坐享內部自由的雅典公民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施行統治; 他們非但沒有覺察出任何矛盾,似乎還把雅典帝國視為雅典獨立自主的保障。[31]

雅典對待盟邦的蠻橫態度,最終引發了長達數十年的伯羅奔半島戰爭。雅典帝國也在西西里遠征之后開始土崩瓦解。在《酒神的伴侶》中,歐里庇得斯呈現了人的愛欲的兩個極端:全然無視人性中諸種激情的彭透斯,最終只能在卡德摩斯的重新拼湊起其尸身中獲得人的整全; 而被迫全盤接受酒神精神所蘊含的極端自由、平等及愛欲的忒拜城邦,最終土崩瓦解,不得不屈辱地受外邦人統治。現實中,雅典帝國在極度追求自由與愛欲中覆亡。在《酒神的伴侶》中,歐里庇得斯卻將追求自由、平等和欲求的極端民主制,呈現在他所勾畫的世界城邦圖景中。詩人還以驚人的筆觸暗示,極端民主制的實現,是以與人倫世界徹底決裂,甚至以消除人的基本常識為代價的。與憑靠個人意志自由行事的美狄亞一樣,親率外邦軍隊摧毀忒拜(和希臘諸邦)的卡德摩斯最后也變成了神。這豈不意味著,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個體在極端民主制中被奉若神明?

事實上,早在伯羅奔半島戰爭爆發前夕,歐里庇得斯就以超乎常人的敏銳洞察到愈發走向失控的雅典民主制的內在困境:在《美狄亞》中,弒子后的美狄亞宛若神明般高懸于祖父太陽神赫利俄斯的龍車之上,以凱旋之態傲視這人世間。犯下滔天罪行的美狄亞駕著龍車逃之夭夭,卻留給觀劇的雅典同胞深深的道德虛無感……

從精神實質上看,古希臘“智者運動”堪稱現代“啟蒙運動”。盧梭、康德等現代哲人,與自然哲人阿那克薩戈拉和智術師普羅塔戈拉等人一樣,慣用科學眼光審視宗教。古希臘宗教是傳統禮法的基石,為普通民眾提供了安身立命的依據,也為統治提供了宗法基礎。歐里庇得斯卻將大量說理和論辯融入悲劇之中,并塑造了包含理性主義、平等自由思想的新酒神精神,以一種獨特的悲劇形式開啟了文學的啟蒙路向。歐里庇得斯親歷雅典民主制的盛極而衰,見證了雅典的無比輝煌,也目睹了它如何深陷伯羅奔半島戰爭內外交困的窘境。雅典與內外世界變動不居的關系,構成了歐里庇得斯畢生(尤其是晚年)思考的一個重要方面。對于劇中蘊含的諸多現代性思想,如自由與平等、政治與愛欲、女性主義、政制與人性等問題,歐里庇得斯都用他“獨有的調性”傳達著對這些永恒主題的關切,[32] 并作出了相應的反思。

與歐里庇得斯的創作動機一樣,促發德·羅米伊寫作的動機也是對她所處時代深情而嚴肅的觀照。歐里庇得斯于希臘諸邦聯合抵御外敵(波斯)入侵的那年出生,晚年經歷的希臘內戰使這個昔日聯合抗敵的同盟分崩離析。德·羅米伊同樣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還目睹了恐襲帶來的動蕩不安。這就解釋了何以戰爭在《歐里庇得斯的現代性》一書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分量。歐里庇得斯通過革新悲劇藝術,回應他所在罹亂時代面臨的危機和困境,這令德·羅米伊感同身受、心有戚戚。

但是,獲得這種共情并不意味著全盤同意歐里庇得斯的回應。她一面驚嘆歐里庇得斯這位天才般的悲劇詩人開啟了諸種全新的現代開端,一面也意識到阿里斯托芬對歐里庇得斯的批評在現代仍有極為重要的意義。的確,歐里庇得斯通過把一種新的悲劇精神融入傳統悲劇的崇高形式,并憑借其精妙的手法將之渾然天成地融為一體,不僅使這種獨特的文體脫胎換骨,還使它與時代精神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埃斯庫羅斯朝這個方向的首次嘗試《波斯人》就以失敗告終)。在若干方面,歐里庇得斯都矗立于這種文體至高無上的頂峰。在某些方面,他甚至做到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由他開啟的新起點,往往即是頂點。

在《歐里庇得斯的現代性》中,德·羅米伊確立了歐里庇得斯在思想史上獨一無二的地位。毫無疑問,由歐里庇得斯開啟并奠定的戲劇的現代性走向,從此使得詩術闊步邁向現代。歐里庇得斯的獨特性就在于他處于這個承上啟下的關節點上。他使一種快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文學形式重新煥發生機。或許是對于歐里庇得斯創新的激賞,德·羅米伊多處提醒我們,與其急于對歐里庇得斯作價值判斷,不如多關注詩人的多重面相。在這點上,德·羅米伊可謂接續了歌德對歐里庇得斯的評斷——“后世為何要模仿他的缺點呢?”[33]

本書由旅法多年的方暉女士主譯,我翻譯了第三章部分內容并統校全書。在本書的校譯過程中,方暉女士都能及時給出中肯的回應,令我受益匪淺,在此致謝。這部完成于非常時期的譯著也見證了我們日漸豐盈的情誼。

羅 峰

2020年孟秋于華東師大外語樓櫻桃河畔

2021年孟夏修訂于浙大之江校區中方教授別墅3號樓


[1].參見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何元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1.22.4。

[2].尼采,《悲劇的誕生》,趙登榮譯,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第12節。

[3].德·羅米伊,《古希臘悲劇研究》,高建紅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

[4].參見第歐根尼·拉爾修,《名哲言行錄》,徐開來、溥林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II.25-27。

[5].亞里士多德《詩術》中譯本參見陳明珠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20,1450b。

[6].劉小楓,《城邦衛士與性情凈化:亞里士多德 〈論詩術〉 中的肅劇定義試解》,載《海南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頁3-8。

[7].批評史上關于歐里庇得斯詩人與哲人身份的論爭,參見羅峰的梳理,《詩人抑或哲人:論歐里庇得斯批評傳統》,載《浙江學刊》2014年第3期,頁63-71。

[8].柏拉圖,《普羅塔戈拉》,收于《柏拉圖四書》,劉小楓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337d5。但要注意,智術師個體之間差異懸殊,并未形成某個固定學派或學說。參見科納徹,《歐里庇得斯與智術師:哲學思想的戲劇性處理》,羅峰譯,北京:華夏出版社,即出。

[9].Jacqueline Assa?l,Euripide,philosophie et poète tragique,Bruxelles:Société des études Classiques,2001,p.2.

[10].羅峰,《歐里庇得斯的啟蒙》,《國外文學》,2016年第3期,頁72。

[11].參見羅峰編譯,《自由與僭越:歐里庇得斯 〈酒神的伴侶〉 繹讀》,北京:華夏出版社,2017,頁10。

[12].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1253a3-4; 另參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廖申白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145a25。

[13].Alan H.Summerstein et al eds,Tragedy,Comedy and the Polis,Bari:Levante Editori,1993,p.238.

[14].尼采,《悲劇的誕生》,前揭,第17節。

[15].E.R.Dodds,“ Euripides the Irrationalist,” The Classical ReviewVol.43,No.3(1929),pp.97-104.時隔多年,Dodds還在另一部力作中重申這一觀點。見 E.R.Dodds,The Greeks and the Irrational,Berkeley,Los Angeles,Lond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51/1997。

[16].納斯鮑姆,《善的脆弱性》,徐向東、陸萌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7,頁554-592。

[17].此劇不斷被與女性主義、性革命及反戰思潮聯系在一起。見 Edith Hall,Fiona Macintosh,Amanda Wrigley eds.,Dionysus since 69:Greek Tragedy at the Dawn of the Third Millenniu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4。亦見Audrey Wick,“ The Feminist Sophistic Enterprise:from Euripides to Vietnam War,” Rhetoric Society Quarterly 22.1(Winter,1992),pp.27-38.

[18].羅峰,《狄俄倪索斯的肆心:歐里庇得斯 〈酒神的伴侶〉 開場繹讀》,載《海南大學學報》,2012年第5期,頁10。

[19].納斯鮑姆,“秩序與僭越”,收于羅峰,《自由與僭越:歐里庇得斯〈酒神的伴侶〉 繹讀》,北京:華夏出版社,2017,頁40。

[20].羅峰,《歐里庇得斯悲劇與現代性問題》,載《思想戰線》,2014年第2期,頁91。

[21].Michael Benjamin Cover,“ The Death of Tragedy:The Form of God in Euripides??Bacchae and Paul??s Carmen Christi,” HTR 111.1(2018):66-89.

[22].D.J.Conacher,Euripides and the Sophists,London:Duckworth,1998,pp.84-107.中譯本華夏出版社即出。

[23].羅峰,《酒神與世界城邦》,《外國文學評論》,2015年第1期,頁29。

[24].Gilbert Norwood,The Riddle of the Bacchae:the Last Stage of Euripides??Religious Views,Manchester:at the University Press,1908,p.16.

[25].Pietro Pucci,“The Helen and Euripides?? ‘Comic’ Art,” P.Colby Quarterly,33.1(Jan.,1997),p.75.

[26].Pietro Pucci.“The Helen and Euripides??‘Comic’ Art,” p.43.

[27].Davidson認為,歐里庇得斯無疑也是荷馬的子孫,只是不時顯得“任性”(petulant)。John Davidson,“ Euripides,Homer and Sophocles,” Illinois Classical Studies,Vol.24/25,1999-2000,p.128.

[28].羅峰,《酒神與世界城邦》,前揭,頁28。

[29].劉小楓:“‘古希臘悲劇注疏集’ 出版說明”,收于戴維斯,《古代悲劇與現代科學的起源》,郭振華、曹聰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

[30].林志猛,《柏拉圖 〈法義〉 研究、翻譯和箋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701b-c。

[31].Justina Gregory,Euripides and the Instruction of the Athenians,Ann Arbor: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1,p.10.中譯本將由華夏出版社出版。

[32].Justina Gregory,Euripides and the Instruction of the Athenians,p.11.

[33].參見艾克曼,《歌德談話錄》,楊武能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8,頁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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