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林城戰役半個月后
帝京皇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列于朝堂之上,向端坐于龍椅之上的皇帝行禮。
皇帝今日和顏悅色,臉上沒有流露出平日常帶有的凜然氣質。
前排身著蟒袍的高官重臣們稍緩了一口氣,依然恭敬的的雙手捧舉著白玉朝笏。
“眾愛卿平身。”皇帝開口道。
“謝陛下!”群臣恭敬附和。
“今日早朝,眾愛卿先莫急著上奏,朕有要事宣告。”群臣靜默著,等待皇帝開口。皇帝側頭瞥了一眼身邊的公公。
“宣楓公主上殿。”公公尖細的嗓音響徹在大殿之上,身著了禁衛軍朝服的楓熙從殿門上前。
“公主殿下。”群臣鞠躬行禮,楓熙敬重還禮。
“伽林城之事,想必諸卿都是知曉得。”皇帝的語氣之中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也是每個帝王都具備的能力。
“公主殿下一人之力,率孤軍弱旅力抗萬名叛匪聯軍,此等忠勇過人,不愧為皇帝龍脈,末將佩服。”
開口的是禁衛軍副統領,樞密副使黎延平,這是從北境軍一路來靠著卓越的戰功一步步“打進”禁衛軍的。文官們雖討厭他,卻沒人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他也是鮮有的可以殿上佩刀之人。
“統領閣下言重了。”楓熙行禮稱謝,話語中刻意的省去了前面那個副字。聽的黎延平心下大悅,笑著還禮。
“此等領兵之才,將來必為我帝國重將,實乃帝國之幸。”中央軍團的都督齊木斌同樣不吝贊詞,這位軍事文官如今可謂是位高權重,既有將軍之才,又有文人風骨,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還需齊都督多加指點。”楓熙拱手回禮。
“公主客氣了。“齊木斌微笑還禮。
楓熙微抬眼眸,看到齊木斌與自己父親年紀相仿,面相卻要比自己的父親蒼老上許多。
“如此軍功,在諸君看來當如何賞賜?”皇帝開口問。
朝堂上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臣以為當封公主為郡主,依照軍功律令,封賞土地黃金。”齊木斌率先開口,聲音洪亮的響徹朝堂。
“臣附議!”其余文武紛紛跪地附議。
“臣也附議。”群臣你一言我一語。
正當朝堂上對于齊木斌建議的支持聲不絕于耳時,一聲氣場雄渾的發言鎮住了在場所有人。
“臣以為不可。”此話一出眾人停下來爭論聲,眾臣子的目光齊齊看向了出列諫言的臣子。
“哦?那么張老將軍有何高見?”皇帝提起了意思興趣。
“老臣拙見,公主殿下年紀輕輕便有黃境二品之修為,也可以孤弱之兵抗數倍之敵,實乃將才。若是封賞土地實在廢馳其才,不如親下邊關為將官。”發言者竟是北境統領張燁麟。
建極殿大學士林文德站了出來:“臣以為不可,公主年齡尚小,怎可急于送往邊關,再言之,如今東南太平無事,西北戰事剛平,中央更是安全穩固,唯有兇惡的北境尚有戰事,難道燁麟老將軍要將公主殿下招去北境?”
“平靜的海上磨練不出經驗豐富的水兵。固定的靶垛練不出百發百中的神射手。皇室成員自太祖起,凡有天資者,皆擔當一方安寧。”張燁麟神色冷峻,毫不在意的直接回頂林文德。
“還請皇上圣裁。”林文德不再與張燁麟爭于口舌。
聽著眾臣的諫言,皇帝沉思著,他目光掃視全場,最終落在了楓熙身上。
“楓兒以為該如何處置此事呢?”皇帝側頭看向楓熙。
“兒臣悉聽父皇決斷。”楓熙恭敬的行禮。
他輕輕的嘆息一聲道:“罷了。就封公主為郡主,賞封地,黃金千兩,封號'鶴涵',賜居郡王府。欽此。“
皇帝的旨意下達完畢,群臣叩首,異口同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
可皇帝旨意剛下,卻又跳出了反對聲,反對者正是楓熙自己。
“父皇,兒臣不要黃金萬兩,只愿求得一位名師,并為伽林受難之民眾予以賑濟。”
“名師普天之下任卿挑選。”
“兒臣謝過陛下。”
“不愛金山愛才學,愛子民,好,朕準奏。”皇帝語氣雖是平緩,但語調間還是能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欣賞。
群臣起身后,皇帝又道:“這是今日的第一件大事,第二件事我想博愛卿能從這次伽林城叛亂中管中窺豹。”
博羅淡定出列,躬身一禮“您的意思是?衛所軍?”
“次輔大人深得朕心啊!”皇帝微笑道。
“陛下謬贊了。”博羅行禮。
“不錯,帝國上下衛所軍的戰斗力在帝國這幾十年的休養生息中已經變得太過孱弱了。”
“請皇上明示。”
“裁軍改編。”皇帝頓了頓,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萬?”臣子中傳來了一個細不可聞的聲音。
皇帝并沒有收回手。
“一百萬!!!”
群臣嘩然。
博羅驚懼赫然出列:“皇上三思啊!如今帝國雖休養生息,但邊患仍不絕如縷。此時裁軍實非上策。”
張燁麟卻同時出列說道:“謹遵皇帝旨意,老臣所轄北境軍愿身先全軍,自裁衛所軍三十萬!”
如果說起初皇帝的話語就像是在水缸中投下一顆石子,那張燁麟一番言辭就是一腳將水缸踢翻了,一時間群臣的討論聲更是如同洪水一般。
“還請皇上三思啊。”群臣仍在勸解。
“朕心意已決,諸臣不必再議。”皇帝起身,楓熙上前挽住父親的臂膀,向殿后走去。
“退朝!”公公尖細的嗓音傳來,眾臣子收斂起了震驚行禮告退。
…………
父女二人漫步在皇宮中。
“那楓兒你是怎么看待朕的這道旨意?”
“楓兒還是愿意到邊關去,追隨大姐,做一名殺伐果斷的武將,但父皇此舉也對,楓兒的實力還需多精進,此行中幾度被逼入絕境。”
“不,朕是問你裁軍之事。”皇帝笑著搖了搖頭。
“父皇要楓兒說實話嗎?”楓熙俏皮著說。
“哈哈哈。”皇帝淺笑一聲,稍少了一分威嚴,多了一份慈祥的樣子。
“你這丫頭打小就鬼頭鬼腦的。說實話,但說無妨,這不是君臣之言,不過是父女閑談罷了,朕不會治你的罪。”
“楓兒看來,您這政令實在是太有必要了,伽林城一役,若非有良將的率領和民眾的鐵血,僅憑衛所軍則必敗無異,兒臣上奏之時匯報軍民傷亡,只寫了五千人,實際上保守估計伽林城犧牲民眾不在五萬之下。衛所軍政當改,但百萬實在不是個小數目,女兒冒昧不明父皇為何如此操之過急。”
“嗯,楓兒所言有理。”皇上欣慰的點了點頭。“不過你的目光仍是臣子之視野,你還沒有站到朕的位置上,也怪不得你,你們得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你且隨朕來。”
皇上牽起楓熙的手便走入了御書房,皇帝的手指向了書桌正前懸掛的帝國疆域圖,桌案上還有著大量的各地錦衣衛的秘卷,在平時這些密卷甚至連內閣大學士都要啟奏之后才能調閱。沒人知道那日皇帝跟楓熙說了什么,看了什么。
根據后世的《內起居注》上的記載,那日父女長談足足一個時辰,出房門時,之見得楓熙匆匆出了宮門,乘馬車回了住處,沒有停留,深色甚是慌張。
…………
“黎將軍,北境軍總統領張燁麟將軍來見。”黎延平將軍的幕僚姜壽良上前匯報。
正在喝茶的黎延平抬眼看了幕僚一眼,“去請老將軍過來吧。”說罷他起身整了整官袍和頭頂的烏紗帽。
“延平將軍別來無恙啊。”張燁麟大步邁進樞密院前廳。
“老將軍剛散朝便大駕光臨,后生廳堂蓬蓽生輝啊。”
“哪里哪里,黎將軍這等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卻已榮登副統領之位,實屬新代將領的楷模啊。”兩人客套著,張燁麟給他使了個眼色,黎延平心領神會,擺擺手示意下人們出去。
等到姜壽良關上門后,張燁麟坐在了黎延平的位子上。揮一揮手,手上一陣華光閃過,在周圍張開了一圈透明的穹頂。
“我已經施展無音領域了,你個臭小子來了禁衛軍還學了不少官話‘什么蓬蓽生輝’這成語張口就來,哪還是那個叫罵著砍獸人的猛將了。”
“嗨,這不是身邊人都這么說嗎,我這耳朵都聽出繭了,順著嘴就說出來了。”
“老爹,你今天在朝會上怎么兩次跟群臣對著干呢?你要知道,你們北境可早就是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黎延平笑著給張燁麟遞上一碗熱茶。
“‘你們北境’你個白眼狼現在混到禁軍去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張燁麟一臉鄙夷的看著面前的黎延平。
“這怎么可能忘呢!”黎延平肅立起身,右拳抬起,橫立于左胸前,重重的捶胸,莊嚴行禮。
“你小子果然忘本了,我可不記得我的北境軍何時出了一個這樣一個重視禮節的將軍?”張燁麟一聲嗤笑放下了茶杯。
“那您今天是什么意思啊?”
“你個臭丘八,打仗沖鋒你是把好手,但是談起政治你就是個白癡。”張燁麟狠狠地敲了一下黎延平的烏紗帽。在公堂之上他是敢于一人駁斥眾臣的鐵血將軍,可在北境軍面前他只是那個慈祥的趙老爹。
“難道你看不出來現在北境最需要的是什么?”
“兵員我們不缺,后勤我們有興安、長白和關寧三大糧倉,科爾沁草原會源源不斷的給我們提供優良的戰馬,我們更是能從各式各樣的礦山中得到足量的金銀礦石到內地換取錢糧,我們現在兵強馬壯,什么都不缺,陛下若是肯讓我指揮,我便有信心直搗黃龍,陳兵百萬于魔峰城下!”
“放屁!我看你是白日夢還沒醒。”張燁麟臭罵著,在黎延平腦袋上拍了一下。
“現在北境軍的主力,還是你待的那會兒的老班底,這么多年了,雖然號稱五十萬雄師,但你我都知道只有那二十幾萬人能在妖魔防線上苦苦支撐,反倒是那些衛所兵分走了我們的軍糧軍餉。”
“我為什么敢裁撤三十萬軍隊?因為現在我們的軍隊必須要改編了,我已經擬好了方案,裁撤三十萬地方衛所軍隊,新編二十萬北境正規軍!”
“這……”黎延平聽的目瞪口呆。“老將軍還是這么有魄力啊!”黎延平打心底里敬佩這位年近花甲的老將。
“那地方上的治安如何管理?衛所軍還承擔著大量地方管控的任務啊?”
“這你不用擔心,地方權利全部交由北境按察司自行管理,后方正規軍建立各個大營,地方有需要可以予以支援,其余時間全部集中操練,四十萬軍隊保留原本五十萬軍隊的軍餉裝備,余出來的軍餉雇傭農民耕種,既解決了軍屯又能安置邊境線上的流民。”
“好魄力!”黎延平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將近五十萬大軍北進的浩浩湯湯的場面。“如有任何困難,末將當仁不讓!”
“哈哈好,還是北境軍出來的痛快!那你就多寫幾道折子,讓樞密院趕緊把我們交上去的火器訂單交了,老子訂的十幾萬把火繩槍和好幾千門大炮,那可都是我自掏腰包,而且硝石火藥都是我們自備,就這樣了樞密院這幫老頑固還是一拖再拖,他們拖一天我的士兵們就要多死人。”
黎延平也沒想到老爹還是這么無賴,剛剛心中的高大形象也變回了自己熟悉的樣子,但他也明白了這些武器是用來列裝二十萬新軍的,老爹敢把這么多如此絕密的消息告訴自己也一定是信得過自己,這個忙自己一定是要幫的。
張燁麟看著思索中的黎延平,他輕撫著手中的扳指,露出一絲微笑,“好啊,我的小狼崽子長大了,能給老爹叼回來幾只兔子了!哈哈哈!。”
…………
楓熙出宮后,前往了位于城南的金海客棧,華麗的裝潢應接不暇,這里是京城城外的豪華客棧,專供行省的達官顯貴客居帝京。
這是帝京城中最好的客棧之一,每天都會聚集數千人左右,每晚的住宿費用高達五兩銀子。
今日是七夕節,是京城內所有年輕男女約會的時間。
這家客棧的名字也取得非常獨特:金海。
金海,顧名思義,在這座城市里,無窮無盡財富的象征。讓你能夠讓體驗上奢侈而又錦繡的生活。
楓熙進門的那刻,就看到了滿堂的紅綢彩燈籠。
“楓姐姐!你來了!”
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她抬起頭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小姑娘站立在房間門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梳著雙丫髻,一副可愛模樣的羅馨出現在楓熙眼前。
“怎么要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還是父皇告訴我,我才知道你明日就要起程。”楓熙的語氣略帶責怪。
羅馨不好意思的用腳劃著地面,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小嘴嘟起,一身粉色的衣裙襯托著她如同仙童般精致可愛。
“這不是怕你擔心嗎,我的郡主姐姐。封號叫什么來著?好像是‘和玥’。”
“你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我馬上就要從坤寧宮搬出去了,最近還要忙著搬家。”楓熙嘆了口氣。“楊閆東呢?”
“別提那家伙了,日夜兼程的趕回燕京去了。”
“好我們不提他了,倒是你,你怎么也這么著急回金陵啊?”
這回輪到羅馨嘆氣了“我得回去給我父親報平安,然后就要開始準備去考靈武院了,我的父親跟我講的很明白,如果科試中我考不上靈武院,那我就會成為家族政治聯姻的棋子,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白頭終身。”
楓熙眉頭緊皺,羅馨的父親的確是過于殘酷了,這個憑借商業起家的家族仿佛什么在他們眼里都標明了價碼。自己如若沒有皇帝這樣開明的父親,可能早已許配給了哪個重臣之子了。
“那你一定要小心,若是真的不如意了,我去找父皇,讓父皇去廢了這婚事。”
“楓姐姐...”羅馨哽咽的撲倒在楓熙懷中。楓熙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
“楓姐姐,你等我,我明年舉試一定考上帝京院,回來陪你。”
“好,那我們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