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平反
組織上還是給了我父親重新“來過”的機會的,盡管過去了整整八年!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經過審慎復核,中間自然離不了曾經的老領導、時任南匯縣副縣長王能宰伯伯等眾多老領導老朋友的關心關照,新場公社黨委給我父親平了反,恢復了父親的黨籍,還把父親安排進了新開辦、仍在建設中的鄉辦企業“新場磚瓦廠”,從事起企業核心部門“生產組”的管理工作。
自此,父親大人不但在政治上得到了“平反昭雪”、恢復了名譽,給過去的那件糟心事蓋棺定論了,也在經濟上重新有了一個安家立身的“飯碗”。
——“磚瓦廠”叫“窯廠”。
——“飯碗”叫“飯碗頭”發音“飯喂豆”或“飯煨豆”:工作崗位。
這個廠子我倒是有點印象的。不為其他,就在幾個月前的“五一”勞動節期間的一天下午,我和初三的同學們在班主任老師的率領下,來到正在大興土木的廠區里參加義務勞動。
其實,我們這幫毛頭小伙子、黃毛丫頭到了并沒有干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也干不了什么,就是幫忙搬磚、鏟土、運料啥的。一個小半天下來,照樣弄得渾身是汗外加臟兮兮。期間,學校給每個學生發了兩只肉饅頭,還熱乎乎著呢。真好吃啊,疲勞感一下子被驅趕得無影無蹤。
阿爸進這個廠了?家里買些磚頭不難了吧,說不定還能拿個內部職工優惠價哩,嘻嘻。我家的房子早就需要更新換代了,我開始憧憬起來。
——“更新換代”叫“改朝換代”發音“改朝委嘚”。
得到父親“新生”的消息后,爺爺的氣色一下子變好了許多,我們三兄弟也有了揚眉吐氣的莫名輕松,我家里里外外整個好像云開霧散了。唯一可惜的是,這一遲來的“愛”,來得太“遲”了,深愛他的愛人、我那可憐的母親一年多前已“陰陽兩隔”了。
父親經歷到的這個波折,整整花去了他八年的人生黃金時光。人生能有幾個八年啊!
三十七八的父親早已不是過去的那個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的“黃金三百兩”了。數年來的冷嘲熱諷、世態炎涼,讓他仿佛看透了世間百態、人間冷暖,“平反”帶來的瞬間喜悅和揚眉吐氣很快煙消云散了。
個別曾經的知心人路上碰見我父親,都會上前祝賀加慰問的聊上幾句。父親呢,只是“呵呵”幾聲予以回應,很少接話,更談不上深聊了。也是啊,已過了喜形于色的年紀,過去的永遠過去了。再去牽扯、糾結、計較,除了博得一時的酣暢、痛快,還有什么意義?有的只是自討沒趣、徒生煩惱罷了。
八年的被“銷聲匿跡”,浪費的何止是九十六個月的青春時光、激情歲月,還讓我父親失去了最親愛的人、失去了對家的相互依存,更磨平了他曾經的豪情萬丈、雄心滿懷、壯志凌云。留給他的,只是麻木不仁式的風輕云淡,和偶爾緊鎖眉頭輕輕嘀咕出的一句不上臺面的話,“給集體做事嘸啥意思”。
現如今,磚瓦廠早已不復存在,原有的區域已是高樓林立、綠樹成蔭,變身為新場地區的高檔居住小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