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樞紐:3000年的中國(增訂版)
- 施展
- 4616字
- 2023-09-13 15:07:11
第二節 草原
長城以北的草原上有著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秩序邏輯。草原上降水量不足,人們只能以游牧作為主要謀生手段。這使得草原上無法像中原帝國一樣建立起龐大的官僚體系與中央財政。官僚體系和中央財政互為條件,通過官僚征收賦稅,通過賦稅養活官僚;而且它們的建立有一個必需的前提,即賦稅征收的成本必須小于收益,這只有在人口處于定居狀態,可以編戶齊民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游牧者逐水草而居,生活高度流動化,逃避征稅太容易了,賦稅征收的成本一定會大于其收益。因此草原上無法建立必需的中央財政,官僚體系也無法建立。
其結果就是,草原上無法進行大規模治理,而只能以小部落為單位行動。小規模群體是可以依靠熟人關系完成管理的;但是一旦群體規模超過某個臨界點,則它不再是熟人社會,只能靠規則來治理。[1]規則需要專門的執行機構來使其運行,也就是需要官僚體系;但是草原上又無法建立起官僚體系。所以,一旦部落的規模超過臨界點,它就會分裂出新的部落,繼續以小集群的方式來行動。
如此一來,有個問題就必須獲得解釋,即何以草原上會出現那種可怕的游牧帝國。要回答這個問題,可能還需先回答另一個問題,即可怕的草原游牧帝國是何時出現的。
在秦統一天下之前,并沒有出現過什么強悍的草原民族,歷史對其的記述多半都是被中原諸侯國利用來與其他中原力量對抗,比如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時,犬戎便是申侯的利用對象。在秦統一之后,蒙恬向北出擊,“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那時匈奴也并不強悍。但是到了西漢帝國時期,一個強大的匈奴帝國仿佛從天而降,突然聳立在北方。中原帝國的治理需要復雜的官僚組織技術,從二里頭文化算起的話,這一技術經歷了近兩千年的孕育與積累才發展起來,孕育過程中產生了大量令人炫目的歷史。何以草原幾乎未經孕育,便能建起龐大帝國呢?
答案很可能非常簡單:草原游牧帝國的出現,除了必要的技術條件,如馬具等技術的出現,最根本的原因,正是中原統一成了龐大的農耕帝國。
草原上的資源有限,除了肉、奶等少數產品,游牧者需要的很多種生活資料都要從南方農耕地區獲得。有兩種辦法可以獲得,即戰爭與貿易,顯然貿易是成本更低的辦法。問題于是轉化為,中原地區是否愿意與草原進行貿易?只要中原沒有統一,中原的諸侯國便會競相與草原部落進行貿易,因為它們能從草原買到重要的戰爭物品——馬匹[2];不與草原進行貿易的諸侯國在與其他諸侯國的戰爭中很可能會處于不利地位。如此一來,諸侯國之間的競爭關系會使得草原與中原的貿易條件達到一個大致的市場均衡價格。對草原上的諸多小部落來說,這樣一種貿易條件是令人滿意的,無須聯合起來向中原爭取更好的條件;因為人們無法用任何辦法獲得比市場均衡價格更好的貿易條件,對小部落來說,倘若聯合起來,不僅其自主性會受到約束,貿易的利潤也會被盟主剝去一層,還不如聯合前。但是一旦中原統一,中原帝國就可以用政治手段:或者關閉貿易,或者規定一個遠遠偏離市場均衡價格的貿易條件。面對這種狀況,對草原上的諸多小部落來說,通過戰爭獲取必需品會變成一個更有吸引力的選項。要想對中原發動戰爭,小部落便必須聯合起來成為一個大的部落聯盟,于是強大的游牧帝國出現了。[3]
聯合起來的草原帝國,其人口仍遠遠少于中原帝國,隨同和親公主遠赴匈奴定居的西漢宦官中行說曾對匈奴大單于說,“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4],然而其戰斗力一般情況下卻強過中原帝國。原因在于,一方面,草原軍隊騎在馬上來去如風,有著遠超中原軍隊的機動性;另一方面,草原上生產、生活、戰斗的單位是完全合一的,其戰斗效率高,后勤壓力低,遠非中原軍隊可比;[5]再就是,草原比中原貧窮,對草原帝國來說,戰爭近乎是凈收益,對中原帝國來說,戰爭則近乎是凈消耗,兩邊的戰爭收益和欲望大不相同。這一系列原因,使得草原帝國會對中原帝國構成巨大的軍事壓力。
草原帝國嚴格來說是一個部落聯盟。由于稅收成本的原因,聯盟的大可汗仍然不掌握基于賦稅的中央財政;但是他可以掌握從中原搶來的戰利品的分配權,以這樣的方式形成一種衍生性的中央財政。不過這點財政能力既不穩定,也不足以支撐其對各個部落民眾的直接管理,因此大可汗仍然只能允許各部落的小可汗自治。一旦大可汗帶領聯盟同中原征戰的能力不足,則那點可憐的中央財政也難繼續了,于是部落聯盟開始瓦解。明朝的北方草原一直沒有形成龐大持久的游牧帝國,根本原因就在于明朝的強硬軍事政策使得大可汗針對中原的戰爭多無功而返,無法持續地聯合起諸多小部落。[6]當然,對明朝來說這未必是個最優選項,因為戰爭的成本遠遠大于管理貿易的成本,持續的大規模戰爭使得對民間資源的汲取也很過度,強化了皇權專制,弱化了民間的自生秩序,所以明代的民間繁榮遠不如宋代。
在作為部落聯盟的游牧大帝國,部落盟主無法專斷地做決策,小可汗們的意見必須得到尊重,因為大可汗事實上沒有強迫小可汗們無條件服從自己的絕對能力,這是游牧帝國當中常采用軍事貴族民主制的根本原因。無論是蒙古部落選舉大汗的忽里勒臺大會,還是清朝入關之前的八王議政會議,都是這種軍事貴族民主制的表現。
對草原來說,進一步的衍生結果就是,大可汗必須能征善戰才能維系部落聯盟的統一,所以草原上的繼承邏輯不同于中原。
對中原來說,帝國治理是靠龐大的官僚體系完成的;君主主要起到象征正當性的作用,他不能無視官僚體系的常例化規則而肆行己意,而應當“垂拱而治”。倘若君主總是繞過官僚體系行事,后者將無所措手足,帝國的治理一定會出現問題。君主的能力在這里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君位繼承的穩定性,以便確保帝國正當秩序的穩定性。這要求繼承人資格必須是唯一且易于識別而不會引起爭議的,所以中原的繼承邏輯在各種“立長立賢”的爭論中,最終收斂于嫡長子繼承制上;只要是嫡長子,小孩子也能作為正當性的象征,其他一切事情交給官僚體系去處理便是。
在草原則不同,小孩子無法確保能征善戰,一旦大可汗沒有戰斗力則部落聯盟必會解體;所以其首領的繼承規則通常是兄終弟及,而不是父終子及,以確保首領始終是擁有強大戰斗力的成年人。但是到了立國可汗這一輩的兄弟全部去世之后,該由誰來做可汗呢?子侄輩里面會有不止一個出來希望繼承汗位,由于其父曾為某任可汗,這種繼位的主張并非無根據;但又不可能全都繼位,于是部落聯盟就會分裂,發生內戰。這構成了草原帝國周期性的繼承危機,它會導致帝國的分裂瓦解。古語云“胡虜無百年之運”,純粹的草原帝國少有延續過百年的。這是由立國大汗的兄弟一輩的自然壽命所限,這些兄弟加在一起也活不過一百年,待他們全都去世之后,下一代便一定會發生分裂。只要草原帝國發生分裂,原本武力上不是其對手的中原帝國便會獲得分而治之的機會。可以說,漢、唐對匈奴和突厥的征服,從根本上來說并不是靠武力征服的,而是通過終于等到后者出現繼承危機以致發生內部分裂,趁機分化、利用而實現的。
草原上的氣候變化無常,其生活有巨大的不確定性,因此游牧者對其借以與長生天溝通的薩滿教有著較大的依賴,亦即通過一種韋伯所說的卡里斯瑪要素來克服心理上的不安。同時草原雄主必須具有大英雄的特征,否則無法服眾。于是,可汗們既需能征善戰,也需具備卡里斯瑪屬性,受命于長生天,這才完整地符合大英雄的要求。史書記載,北族游牧帝國選擇可汗時,要將選出的人置于馬上狂奔很遠的距離,待其從馬上顛落,再用白綾纏其頸,用力勒,勒至瀕死狀態時問他:“你能做幾年可汗?”這種瀕死狀態下的回答,便被視作不是他本人的意志,而是長生天的意志通過他的口表達出來,這從一個角度反映出可汗所必須具備的卡里斯瑪屬性。[7]在這種狀態下,草原帝國內部每個小部落的首領,其權力的終極正當性來源也都不是源自某個上級,而是源自超越于所有人的力量,這是貴族制的一個基本特征。
所以,草原上無法出現以官僚體系為前提的集權秩序,而始終保有其基于傳統的自生秩序,保有一種源初性的自由。這里所談的自由沒有意識形態的意涵,它指的是,人們生活于其中的秩序是自生的,而不是外賦的。草原帝國上保留著人類最本真的淳樸與最源初的激情。
普遍帝國的秩序建構需要激情與理性的共同作用。單純的激情只會帶來破壞,單純的理性則無行動能力。故而激情可提供運作的動力,理性則將激情整合為秩序,引導其方向。中原帝國歷經多年的吏治統治之后,軍事貴族已消滅殆盡,激情也已被馴化消磨。每逢其衰朽之際,都必須有新激情的注入,這在歷史上經常來源于北方的游牧民族;而中原原有的理性已經不足以馴化此激情,否則當初也不至于衰朽,它需要新的理性要素的注入,這在歷史上經常來源于西域(或說大中亞)的異種文明。兩種新的要素與中原原有的各種要素相融合,才能夠催生出新的秩序建構,在這個過程當中,東亞大陸的體系演化也達到新的高度。比如,在五胡亂華以及北朝時期,來自北方的游牧激情摧垮了已衰朽不堪的中原文明,來自西域的佛教等則幫助北魏統治者找到了一種超越于草原-漢地之上的新精神要素。這些新要素與中原文化相融合,才催生了燦爛的大唐帝國,東亞大陸上的人民也獲得了較之以往更加普遍的自由。[8]
[1]英國人類學家羅賓·鄧巴的研究認為,人類的大腦能力決定了個人能夠擁有穩定社交網絡關系的人數上限是約150人,這被稱為“150定律”或者“鄧巴數字”。因此,我們可以大致認為,從依靠熟人關系治理,到依靠規則治理,群體規模的臨界點就在150人左右。參見[英]羅賓·鄧巴《你需要多少朋友:神秘的鄧巴數字與遺傳密碼》,馬睿、朱邦芊譯,中信出版社,2011年,第22-26頁。
[2]可參見[美]丹尼斯·塞諾《內亞史上的馬與草場》,載《丹尼斯·塞諾內亞研究文選》,北京大學歷史系民族史教研室譯,中華書局,2006年。
[3]我的相關思考深受拉鐵摩爾、巴菲爾德、狄宇宙、格魯塞、杉山正明、王明珂、姚大力、羅新等人著作的啟發。參見[美]歐文·拉鐵摩爾《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唐曉峰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美]托馬斯·巴菲爾德《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袁劍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美]狄宇宙《古代中國與其強鄰:東亞歷史上游牧力量的興起》,賀嚴、高書文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法]勒內·格魯塞《草原帝國》,藍琪譯,商務印書館,1998年;[日]杉山正明《游牧民的世界史》,黃美蓉譯,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2014年;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擇:面對漢帝國的北亞游牧部族》,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姚大力《北方民族史十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我還拜讀過姚大力和羅新兩位先生的多篇相關論文,恕不一一列舉。
[4]《史記·匈奴列傳》。
[5]蔣百里先生在《國防論》當中也提到,“生活與戰斗條件一致者強,相離者弱,相反則亡”,“生活條件與戰斗條件之一致,有因天然的工具而不自覺的成功者,有史以來只有二種,一為蒙古人的馬,一為歐洲人的船。因覓水草就利用馬,因為營商業就運用船,馬與船就是吃飯家伙,同時也就是打仗的家伙,因此就兩度征服世界”。參見《國防論》(商務印書館,1945年)第三篇《從歷史上解釋國防經濟學之基本原則》第一章《從中國歷史上解釋》。
[6]巴菲爾德對明代時期的草原給出了這樣的解釋,很有啟發性。參見[美]托馬斯·巴菲爾德《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第293-322頁。
[7]北京大學的羅新教授在這方面做過一些非常有趣的研究。參見羅新《黑氈上的北魏皇帝》,海豚出版社,2014年。
[8]谷川道雄先生對由北朝發展出的大唐時代人民自由精神之伸張,有過非常精彩的分析。參見[日]谷川道雄《隋唐帝國形成史論》,李濟滄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