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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過渡地帶

從草原到中原有個過渡地帶,就是長城沿線;這個過渡地帶再擴展一下的話,還可以延伸到東北。過渡地帶在拉鐵摩爾和巴菲爾德的研究中又被稱為“邊疆地區”,他們高度重視這個地區,因為這是多元帝國最重要的制度創生地。

巴菲爾德注意到,純粹的草原帝國如匈奴、突厥、回鶻等,并沒有意愿統治中原。游牧者往往是突入中原劫掠一番便返回草原,待中原休養生息后再來劫掠一番,或者以劫掠為威脅對中原進行敲詐,巴菲爾德稱此為“外部邊疆戰略”。他更進一步將此戰略總結為一種“榨取-保護”的關系,即游牧帝國需要通過從中原不斷榨取財富以確保自己部落聯盟的統一,而為了不至于喪失被榨取者,游牧帝國甚至會在中原帝國搖搖欲墜之際主動來保護它,一如回鶻帝國對大唐帝國的反復榨取與保護的關系;一旦中原帝國瓦解,草原帝國往往也就瓦解了,小部落會重新拿回自己與中原諸割據勢力自由貿易的權利。[1]草原帝國在遭遇其周期性的解體危機之后,分裂出來的一支會發展出一種“內部邊疆戰略”,即與中原帝國結盟,以對抗另一支草原力量。比如南匈奴便離開漠北,遷居到長城沿線的漢朝邊疆地區居住,依憑漢朝的支持與北匈奴對抗。類似的草原內戰后世也曾發生多次,而與中原結盟的一方均毫無懸念地贏得了內戰。[2]這種歷史過程,其淺層原因是,與中原結盟的一方可以獲得中原力量源源不斷的支持,其戰斗的后勁會好過未結盟的一方;但更本質的原因在于,與中原結盟的一方可以壟斷從中原獲取的貿易品,未結盟一方的可汗便喪失了用以凝聚本部落聯盟的資源,只能坐視聯盟解體。獲勝的一方接下來便獲得了一種戰略選擇自由,它可以仍然堅持“內部邊疆戰略”,也可以恢復到“外部邊疆戰略”,甚至將這兩者結合起來運用,全視利益評估而定。所以拉鐵摩爾稱,邊疆地區“可以影響農業世界及草原世界的歷史進程。它們不完全與中國[3]或草原同類,所以它們也不完全具有中國的特點(城池及附屬的農村)或草原的特點(氏族或家族部落在有限的區域內要求擁有牧場的權利)?!吔螒B的公理是,它可以對任何歷史時期做正面及反面的說明”。[4]

我們在歷史上看到的能夠穩定可持續地同時統治長城南北的二元帝國,其擔綱者都來自這一過渡地帶,尤其是來自東北地區。

因為純粹的草原統治者,其美德在于草原英雄式的酣暢淋漓,他們無法理解儒家的倫理世界和治理邏輯,無法容忍中原帝國官僚體系對皇帝個人意志的約束,所以并沒有能力直接統治中原,很可能他們對此也沒有多大興趣,而更樂于選擇不勞神的“外部邊疆戰略”。而純粹的中原統治者,其美德在于“垂拱而治”“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輕擾”的自我節制,唯有如此,官僚體系才能不受干擾地依循常例自動運轉,所以中原統治者也不可能具備統治草原的能力與興趣。

若欲建立超越中原-草原的普遍帝國,擔綱者必須是能夠同時理解中原與草原的人,這種人只能來自過渡地帶。長城沿線自不必說,東北的北邊連通著呼倫貝爾大草原,南邊是經常接受中原帝國統治的遼東宜農地區,在東北能夠站住腳的統治者必須兼通兩方,這樣,其入主中原之后,便可以建立起一種二元帝國統治。在二元帝國中,統治者同時兼有兩個身份:通過可汗的身份以部落聯盟的方式統治草原地區,這里主導整個帝國的軍事秩序;通過皇帝的身份以官僚帝國的方式統治中原地區,這里主導整個帝國的財政秩序。中原之富與草原之雄結合在一起,并因對最高統治者的共同效忠而聯結在一起。

來自東北的慕容鮮卑最先開始了這種嘗試,來自山西北部長城附近的拓跋鮮卑則成功地依此原則建立了北魏王朝。北魏早期定都平城,即今天的山西大同,正是在農牧交界地帶,可以兼制兩方。但是北魏王朝并未獲得對這種二元政治的足夠自覺,它在孝文帝的時候主動南遷洛陽,并命隨遷的鮮卑貴族說漢語、著漢服、改漢姓,一力漢化。這樣一種努力便是放棄了其草原身份,這對二元帝國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它將使得帝國的軍事力量不再認同于帝國統治者,所以魏孝文帝去世后不久,便發生了北境六鎮軍人掀起的內亂,以致亡國。至于孝文帝南遷的原因,絕不是簡單地喜愛漢文化,因為在平城并不會影響其學習漢文化,不必非得做遷都這種可能動搖國本的事情;更本質的原因應該是,平城地區也是草原軍事貴族的大本營所在,軍事貴族對大可汗的約束使孝文帝感覺不痛快,于是力圖遠離軍事中心,擺脫貴族的約束,運用中原地區龐大的財富資源遂行集權秩序,一展己意,遷都洛陽因此便成為選擇,但其結果自然是悲劇性的。[5]

直到遼代,統治者才放棄了追求一元化的努力,開始自覺地建設二元帝國,用南北兩院分治漢人和契丹人。雖然遼代并未統一中國,但是其二元治理技術流傳下來了,清代汲取這些治理經驗,建立了二元帝國的完備形態。遼金元清,都是從東北起家[6],建立二元帝國,并定都北京。[7]因為北京地處長城沿線,又臨近東北,便于統御整個東亞大陸。這些二元帝國還會在北京北面的草原地區另設一個草原首都,遼代在上京臨潢府(實際上這才是正都),元代在上都,清代則是在承德;通過這樣一種首都圈,完成單個首都難以完成的治理任務,真正統治起一個普遍帝國。[8]

注意看一下遼金元清的起止時間,就會發現一個不尋常之處,即這些草原王朝的壽命皆超過百年了。短的金和元(從滅金算起的話)略微超過百年,長的遼和清則超過了兩百年,打破了“胡虜無百年之運”的魔咒,這是個需要解釋的問題。其根本原因在于,諸征服王朝入關之后的繼承原則發生了變化。

草原帝國內部軍事貴族民主制的存續,是以大可汗不掌握龐大的中央財政為前提的,他沒有能力用中央財政把貴族制贖買下來,于是貴族們對他就有很強的約束力,大可汗也必須勇武善戰方能服眾,兄終弟及的繼承順序同時伴隨著周期性的繼承危機。一旦游牧帝國征服了廣闊的農耕地區,則大可汗可以將農耕地區的龐大財富轉化為自己手中強大的中央財政,軍事貴族制便能夠被贖買掉了。一如清兵入關之后,曾經對大汗構成現實約束力的八王議政會議就不再起實質作用了,基于軍事貴族制的游牧帝國轉化為基于官僚制的、超越于中原-草原的帝國,當年的軍事貴族都吃起“鐵桿莊稼”,不再對最高統治者構成約束力了。[9]只要統治者能夠控制中原財富,便能控制草原騎兵,而只要其能控制草原騎兵,便能控制中原,由此形成了一個正向循環。如此一來,統治者是小孩子也沒有問題了,對兒子的情感很自然地壓倒了對兄弟的情感,兄終弟及的繼承關系就此轉化為父終子及的繼承關系,周期性的繼承危機便克服了。這是入關的草原征服帝國得以長壽的根本原因。

過去的主流歷史敘述在解釋一些入主中原的草原帝國之所以長壽時,說是因為它主動選擇了漢化,這個解釋并未深入到歷史的深層邏輯。以最為典型的清朝皇帝為例,他們當然有接受漢文化的一面,但倘若全盤漢化,則勢必難逃北魏的下場。另一方面,通過前面的解釋也可以看到,入主中原后的大清帝國,無法單純地按照其原有的部落邏輯來解釋其政治邏輯了,因為中原的巨額財富已經促成了其部落邏輯的深刻重構。所以,清朝的秩序實際上是對中原、草原乃至高原、綠洲等多種政治生態與文化的普遍吸收,所有這些文化彼此之間相互重構,互為對方的外生變量,打破了各文化區域原來的內部和外部均衡,重建了一種更大的、更具普遍性的內部均衡。大清皇帝作為所有這些文化的最高象征,對它們進行外在超越,象征著普遍性,這才是一個所謂“普遍帝國”的治理智慧所在。[10]

清朝在入關前修建的沈陽故宮,其空間結構很好地體現了這種外在超越。區別于北京故宮,沈陽故宮有兩個理政宮殿。一個是偏于東側的大政殿,系仍以部落制為其基本組織邏輯的努爾哈赤所建,按照滿洲帳殿式形式而筑,在大政殿外有八旗亭,俗稱十王亭,是八旗旗主和左右翼王等商議軍政大事、舉行重大禮儀的亭式殿;大政殿與十王亭的共存,是部落聯盟下軍事貴族民主制的鮮明寫照。另一個是處于中間方位的崇政殿,由已經主動接受了儒家觀念的皇太極所建。他之所以愿意主動接受儒家觀念,當與其對集權秩序的追求有關,倘若純粹依照部落制度,則皇權的集權是不易獲得理念和制度支撐的。崇政殿基本依照漢族的建筑規制而建,前后多進院落,諸多宮殿的格局布置也與漢地宮殿非常相似。

進入到皇太極這幾進院落的后面,會發現后宮的內里仍是純粹的滿洲布置。后妃寢宮里可以看到諸如東北三大怪之一的“養活孩子吊起來”,滿式大土炕上面吊著個搖籃;從皇后寢宮的內室套間撩門簾出來,直接面對一個大灶臺,這在東北是很常見的一種私人生活空間的布置,但無法想象漢地的皇家會如此?;侍珮O與皇后的寢宮清寧宮的特點是“口袋房、萬字炕、煙囪設在地面上”,宮內設置了薩滿祭祀神堂,院內有索倫桿。這些表明,皇太極著力打造的公共空間,已經是通過儒家文化表達的一種秩序的呈現;但其在私人空間仍然保留了部落風格。比較起來,儒學更講求公共性,關外的部落制度則更加認同私人附屬關系。沈陽故宮的特色因此可被總結為“內草外儒”,草原性格和儒家性格在這里實現了完美的結合,并實現了一種普遍超越。這種格局為清朝入關之后的持久統治奠定了制度基礎。

對中原農耕地區來說,普遍帝國的建立使其獲得和平紅利。在中原與草原南北對峙的時代,南方的軍隊自然要靠農耕人民的賦稅來支撐,北方的軍隊要靠從中原搶奪的戰利品來維系統一性,事實上也是靠農耕人民的賦稅來支撐的,可憐的農民要同時負擔兩支高強度動員的軍隊。而草原征服帝國建成之后,農民只需要負擔一支中低強度動員的軍隊,這是康熙可以“永不加賦”的基礎所在。稅賦壓力的減輕使得底層百姓有能力生養眾多。過多的人口可能會導致流民四起天下大亂,但在普遍帝國時期,會導致流民四起的人口數量臨界點大幅提升,其直接體現是中國人口在乾隆朝連續突破了兩億、三億大關,后來又突破四億才達到臨界點,以往則常常是人口未及突破一億便達到了這個臨界點。

過去對清代人口猛增的解釋是美洲作物的引入,但是據侯楊方教授的研究,在乾隆朝開始積極推廣美洲作物之前,人口已經發生激增,大清官員正是因此才被迫開始推廣美洲作物,直到20世紀初期,美洲作物也沒有超過中國糧食總產量的10%。[11]那么,人口的激增在這里最可能的解釋便是和平紅利了。[12]

就精神層面而言,中原王朝因其定居特征而表現出一種內斂性格,這對其所尊奉的儒家普遍主義理想有自我否定傾向;只有在草原王朝,因其遠超中原的視野,普遍主義理想才能獲得真正的釋放。

儒家構筑天下秩序的精神潛力,需以吸納并超越中原文明的草原民族的統治為前提。這是對我們通常所理解的中原儒家秩序的一種外在超越,是中國秩序的另一種表達,甚至是一種更為本真性的表達,草原與中原在這里形成了一種深刻的歷史共生關系。到了晚清變局當中,力主改革的洋務派多為漢臣,而力主守舊的理學宗師卻是出身蒙古正紅旗的倭仁,卻提出“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不啻此復雜性的深刻體現。


[1]參見[美]托馬斯·巴菲爾德《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第11-20頁。

[2]參見[美]托馬斯·巴菲爾德《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第79-85頁。

[3]拉鐵摩爾此處的原文是“中國”,這個詞在英語里的意涵比較曖昧,既可以用來指今天的整個中國,也可以用來指漢族地區。對此處的“中國”,更恰當的理解應該是“中原”。

[4][美]歐文·拉鐵摩爾:《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第272頁。

[5]羅新先生的著作《漫長的余生》(北京日報出版社,2022年),對這一問題有非常精彩的分析。

[6]蒙古帝國不是從東北而是從蒙古高原起家,但是其在中原地區自命為元朝的政策選擇,則是拜契丹人如耶律楚材所賜,可以說大元是通過融合了起自東北的政治智慧才完成對中原的治理的。

[7]金代算是特例,與其他幾個朝代相比,其二元特征并不是特別明顯,更有一元化的傾向,這也導致它未能真正統治漠北草原并最終亡國。具體可參見本書第四章第二節第二小節的相關討論。

[8]杉山正明對元代首都圈的研究,對理解此問題極富啟發性。參見[日]杉山正明《忽必烈的挑戰》,周俊宇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

[9]嚴格說來,東北的滿洲部落并非草原游牧部落,而是森林漁獵部落,但是它有著類似于草原游牧部落的困境,即無法建立獨立的中央財政,難以支撐官僚體系,于是其政治秩序與社會秩序等與游牧部落有著非常相似的運作邏輯。而滿洲又與漠南蒙古形成“滿蒙聯盟”,其政治氣質當中就有了更加混合性的東西,本書因此未對其做更細致的類型學劃分,唯望讀者留意。

[10]我在這方面的思考受到美國新清史學派的很多啟發,他們突破中原本位視角的思考非常有沖擊力。但是新清史學派當中有一些學者又有矯枉過正之嫌,他們從過去的中原本位視角完全轉換成了草原本位視角,其解釋力同樣存在問題,這只不過是過去純粹中原視角的鏡像物而已。何炳棣先生與新清史代表人物羅友枝之間的論戰,差不多就是兩種鏡像之間的爭執。故而我更傾向于采用外部超越的解釋框架,說明清朝的普遍帝國不是基于任何一個特殊本位,而是基于對諸特殊本位的外部超越,以達到普遍性。關于新清史的一些核心觀點,以及何羅之爭,可參見劉鳳云、劉文鵬編《清朝的國家認同——“新清史”研究與爭鳴》,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

[11]見李昕升《美洲作物與人口增長——兼論“美洲作物決定論”的來龍去脈》,刊于《中國經濟史研究》2020年第3期;李昕升、王思明《清至民國美洲作物生產指標估計》,刊于《清史研究》2017年第3期;侯楊方《美洲作物造就了康乾盛世?》,刊于《南方周末》2013年11月2日版。關于清代人口猛增的統計數據,參見曹樹基《中國人口史·第五卷 清時期》,葛劍雄主編,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831-841頁。

[12]底層百姓的財政壓力變化,還有一個原因,即稅制的變化。清代人口的激增很可能是和平紅利與稅制變化聯合作用的結果。相關討論見本書第四章第三節第二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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