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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的人種研究遺毒

海伊被無罪釋放使得赫爾德利奇卡無所顧忌地研究來自芒西墓地的遺骨。他于次年出版了一本關于這些遺骸的專著,名為《萊納佩人或特拉華人以及普通東部印第安人的體質人類學》。[39]

在這本專著中,他首先簡要討論了缺乏這一族群的疾病和病理資料的現狀,然后轉到真正的重點:測量和比較。

赫爾德利奇卡將這些顱骨分為幾種“類型”,并指出大多數顱骨屬于“中長頭型”,但少數個體為一種附加類型,即“短頭型”。這種分類反映了體質人類學家研究過去和現在人類差異的基本架構是“人種”。

人類可被劃分為幾個類別,并相應地有高下之分,這種觀念在早期考古學和人類學研究中可謂根深蒂固。[40]由于人種分類法相當直觀,因此很容易隨手拿來解釋人類的差異:根據其不完善的邏輯,既然我們能夠輕易“察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那么這些不同之處(無論多么膚淺),似乎正反映出我們這個物種的一些本質性的自然屬性,而且從古至今一直如此。科學家把人種分類視為先驗真理,并尋找實證方法予以證明(這相當諷刺,他們必須找到假設已經存在的東西)。在體質人類學中,演化和深時[41]觀念已經取代了《圣經》的字面意義,但人種分類和貴賤之分仍然存在。

18世紀,瑞典醫生和植物學家卡爾·林奈在他的《自然分類》(1735年)一書中正式把人類作為獨立生物體進行了描述。林奈除了開發出生物學家至今仍在使用的生物分類系統外,還根據人類的身體特征、性格氣質、文化習俗、行為模式,把人分為四種“類型”:亞美利加人、歐羅巴人、亞細亞人和阿非利加人。[42]每類人種的全體成員都具有一種“自然本性”。根據林奈的說法,亞美利加人是“表演型”(性格外向、雄心勃勃、精力充沛的領導者),同時也固執狂熱;他們“在自己身上畫紅線條,受傳統約束”。林奈分類方案的層級框架契合了“存在之鏈”(Great Chain of Being)或由亞里士多德首次設想的“自然等級”(scala naturae)的概念[43]

林奈的繼承者們竭盡全力,試圖回答該理論尚未解決的問題。哪些特征最適合對人類分類?哪種分類模式最有效?

沒有人質疑人類是否應該被分為不同類別,或按照人種的所謂先天特質排出高下有何不妥。對早期歐洲科學家來說,很明顯,歐羅巴人居于頂端,阿非利加人位于最末。其他人種——包括美洲原住民——則介于兩者之間。

測量顱骨尺寸成為一種流行手段,可以很快地將不同民族劃分到各個種族類型中去。這套方法被稱為“顱骨測量法”。

醫生和博物學家約翰·布盧門巴赫(Johann Blumenbach)就是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布盧門巴赫于1752年出生在德國哥達(Gotha),在論文《論人類自然史》(1775年)中,他將人類分為高加索人種、蒙古人種、美洲人種、馬來人種、埃塞俄比亞人種,并試圖將這些不同分組與《圣經》中的創造論協調起來。由于《圣經》中并沒有提及美洲原住民這個神秘族群,因此,敬畏上帝的歐洲天主教自然哲學家們不得不費盡心思解決這個謎題。在《圣經·舊約全書》中,挪亞一家在大洪水中幸存下來,地球上的所有族群都是他兒子們的后代。“閃”(Shem)是亞洲(蒙古)人種的祖先;“含”(Ham)是非洲(埃塞俄比亞)人種的祖先;“雅弗”(Japheth)是歐洲(高加索)人種的祖先。

許多學者認為美洲原住民可能是閃的后裔,因為他們的體質特征與亞洲人相似。其他人則認為他們甚至可能就不是人類。布盧門巴赫是最早將顱骨測量這一科學方法應用于人種分類的科學家。他還是人類同源說的支持者,即上帝只創造了一個單一人種——高加索人種[44],其他不同人種類型則是人遷徙到新環境很多代后,從高加索人種“退化”而來的結果。因此,通過顱骨研究,人們就可以探索人類的歷史。

布盧門巴赫將美洲原住民歸入蒙古人種,并認為他們是分幾撥移民到美洲的亞洲人的后代。

雖然布盧門巴赫并不認為非高加索人種就智力低下,但他的確相信高加索人種憑借他們的顱骨比例,成為“最完美”的種族。他的類型論為后世醫學和人類學研究奠定了基礎,但也埋下了諸多隱患。

世界顱骨指數(1896年),摘自《大眾科學月刊》(Popular Science Monthly)第50卷。

布盧門巴赫理論的主要繼承者是費城醫生和學者塞繆爾·喬治·莫頓(Samuel George Morton,1799—1851),赫爾德利奇卡稱其為“體質人類學之父”。莫頓認為顱骨對研究人種科學特別有用。它們具有雙重功效,不僅能顯現一個人的種族屬性,還能揭示他的智力水平。19世紀,人們普遍認為顱骨容積一定直接反映智力水平:腦容量越大,人就越聰明。(我們現在知道,這并非事實。)

莫頓以布盧門巴赫的方法論為基礎,對顱骨進行了大規模的人種分類研究,認為除了容積外,顱骨形狀也是一個重要的種族標志。顱骨指數——顱骨最大寬度與最大長度的比值——應運而生,成為將人分為不同種族的最簡單和最流行的手段。所有族群都屬于三類人種之一:長頭型人種、短頭型人種,以及中頭型人種。這三種類型分別對應于尼格羅人、蒙古人和高加索人。

莫頓推斷,計算平均顱骨大小是評估種族間智力差異的最佳方式,并開發了一套測量顱骨容積的系統方法。其主要手段是用芥菜籽(后來又用鉛粒)填充顱骨,再記錄填充每個顱骨所需的芥菜籽數量。

根據測量結果,莫頓對布盧門巴赫人種分類下的各人種進行了智力排名,高加索人種居首,埃塞俄比亞人種墊底。莫頓關于非高加索人種天然低劣的研究結論被明目張膽地用來為奴隸制辯護,也成了冠冕堂皇地從美洲原住民手里竊取土地的理由。[45]

但莫頓在種族起源問題上與布盧門巴赫的意見相左。莫頓相信多源發生說,將人類之間的差異解釋為是每個人種獨立產生的,而非挪亞的兒子們(最初是高加索人種)的后裔散布全球后,最終形成的結果。他確信,每個人種的顱骨大小和形狀的差異可一直追溯到上古時代,不過大洪水發生的年代距離現代太近,無法解釋所有這些差異的形成原因。如果人種特征固定不變的話,那便意味著不同人種實際上是獨立物種。

與莫頓同時代的博物學家讓·路易斯·魯道夫·阿加西(Jean Louis Rodolphe Agassiz)概括了多源發生說的另一層重要含義。阿加西假定,不同物種是在不同地區為適應當地氣候而創造出來的,因此不會——也不可能——離開它們原來的家園很遠。阿加西判斷人類也是如此:每類人種都單獨產生于自己所在的大陸,遷移只是人類歷史上的例外事件,而不是常態。

因此,了解每個人種的起源就可以幫助科學家掌握全人類的歷史。莫頓本人對印第安人的種族起源特別感興趣。在他最著名的作品《美洲人顱骨》一書中,他對美洲原住民進行了形態學研究,提出美洲原住民的特點是:

膚色棕褐,頭發順直,又長又黑,胡須稀疏。眼睛為黑色,眼窩深陷,眉毛低,顴骨高,大鷹鉤鼻子,大嘴巴,厚嘴唇,身材結實。小顱骨,頂結節間隙寬,顱頂突出,枕骨平坦。美洲人的心理特點是不愿修身養性,求知慢,浮躁,報復心強,好戰,拒絕航海冒險。[46]

在21世紀的讀者看來,這一描述實在離譜,首先當然是內容偏執,此外還把體質和非體質特征莫名其妙地結合起來。今天,科學界普遍接受的人種分類方式主要是基于體質特征:皮膚顏色、頭發顏色、眼睛和鼻子的形狀。像“不愿修身養性”這樣的“術語”對現代讀者來說非常奇怪(盡管如果你多接觸一些種族主義的觀點,你肯定還會遇到關于智商和性格之類的無恥說法)。

但是對于一個有興趣研究人類學的19世紀醫生而言,這種將體質和非體質特征混合分析的做法是認識如何把人類劃歸為不同種族,以及這些種族是如何分出優劣的最重要的方式。這套方法便成為由包括赫爾德利奇卡在內的一小群學者創立的新學科——美國體質人類學的核心要素。[47]

體質人類學的早期關注點受到了當時社會和政治因素的強烈影響。在20世紀上半葉,優生學——一種通過控制生育來“改進”人類的運動——在美國社會方興未艾。一些——盡管不是全部——體質人類學的早期創始人認為他們的工作對優生學至關重要。[48]

一旦演化論取代了《圣經》中關于人類起源的故事,那么人種分類也要隨之改變以適應演化論。于是,“野蠻人種”被視為人類演化早期階段的代表,研究他們有助于重建人類的“進步”歷程。

赫爾德利奇卡和持同一觀點的同事假設顱骨形狀,特別是顱骨指數,是一個非常穩定、固定不變的先祖標記,并且有助于刻畫人種特征。然而,其他顱骨測量學研究卻破壞了這一理論。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教授弗朗茨·博厄斯(Franz Boas)發現,美國的東歐移民之子與其母國同齡孩子之間的顱骨指數實際上并不相同。[49]這證明了環境對本應固定的特征產生了影響,從而削弱了人種分類在體質人類學研究中的實用性。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體質人類學家和遺傳學家助紂為虐,為阿道夫·希特勒實施恐怖的“最終解決方案”[50][51]提供理論依據。直到戰后,這種人種分類框架才被這門學科(大體上全盤)拋棄。[52]

黑人醫生、解剖學家和體質人類學家威廉·蒙塔古·科布(William Montague Cobb,1904—1990)的研究也同樣駁斥了同時代的科學家(包括赫爾德利奇卡)的論點。1929年在霍華德大學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后(大約同一時間,美國體質人類學家協會成立),科布開始在俄亥俄州的西儲大學(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與T.溫蓋特·托德(T. Wingate Todd)研究體質人類學。托德的研究表明,在大腦發育方面各人種沒有先天差異,并強烈反對體質人類學界部分人士所表現出的種族主義。他在骨骼發育和功能解剖學方面對科布進行了培訓。科布后來在霍華德大學建立了一個藏品豐富、高度重視教學和研究的骨骼庫(當前由法蒂瑪·杰克遜負責管理)。他發表了大量有關功能解剖學的文章,同時也研究并發表論文反對人種類型學說。在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人種與賽跑運動員》一文中,科布批駁了一種流行觀點,即非裔美國短跑運動員、跳遠運動員和其他運動員與其他種族的運動員相比,由于解剖結構上的差異而具有先天優勢。他寫道:“從遺傳學上講,我們知道他們的構成并不一樣。但所有的尼格羅人冠軍都沒有一項共同的體質特征(包括膚色),可以確定他們是尼格羅人……事實上,如果所有黑人和白人冠軍選手不加區別地站在一起接受檢查,除了那些受制于美國輿論的人之外,任何人都會贊同人種與運動員的能力毫無關系。[53]

盡管體質人類學家中的反種族主義人士付出了巨大努力,但該學科在20世紀初還是為人種分類學說提供了“科學支持”。現在,這種分類牢牢地扎根于公眾思維之中,遺毒深遠,導致很多針對非裔美國人、原住民和其他有色人種的歧視和暴力。

許多體質人類學家則利用形態學數據,竭力抓住生物種族這一概念不放手。今天,遺傳學為我們提供了有關人類差異極其詳細的描述,揭示出類型論的淺薄。[54]20世紀早期遺傳學研究表明,在線粒體和Y染色體層面上,早期體質人類學家經常使用的人種分類并不符合實際遺傳差異模式。我們現在已經擁有了全基因組測序能力,只要能夠采集到基因,就可以獲得任何人的遺傳譜系信息。研究證明:雖然各個族群在遺傳上存在差異,但這種差異并不遵循布盧門巴赫、莫頓或其他人提出的人種類型模式。如果這種說法讓你感到吃驚,那只是因為這些概念已經在我們的社會文化中固化了。

人類DNA有99.9%是相同的。正是這微小的差別——只有0.1%——與廣義上被稱為“環境”[55]的東西一起,導致我們的外貌或表型發生了顯著改變。大部分遺傳差異以一種被稱為漸變群(梯度變異)的模式分布,或隨地理距離的變化而逐漸變化。仔細想想,這是很有道理的。比之相距甚遠的族群,住得較近的族群更有可能相互通婚,產下后代。因此,不同的等位基因,也就是基因樣式,按照被遺傳學家稱為地理隔離的模式逐漸分散開來。一些性狀和潛在基因顯示出在特定環境中自然選擇所產生的影響。例如,在高海拔地區,自然選擇增加了遺傳基因變異的區域頻率,從而幫助人類克服缺氧。由于人類多次遷徙,幾乎每次都引起基因混雜,因此,遷移模式也變得愈發撲朔迷離。與支撐早期體質人類學家研究的類型框架相反,古DNA表明,縱觀整個人類歷史,沒有人在基因層面是“純粹的”。[56]

自然選擇、遺傳漂變、變異、基因流所組成的演化力量與我們的遷移史(或反之,在一個地區持續聚居的歷史)、文化習俗疊加起來,共同形成我們今天所看到的人類差異模式。到目前為止,遺傳和表型上的多樣性在生活于非洲的族群中最為豐富。我們人類就是從這塊大陸發源而來的。族群所在地距離非洲越遠,通常其基因多樣性便越少。我們這個物種在遷徙途中留下的基因遺產正反映了人類對新環境的適應。按白人、黑人、亞洲人(或高加索人、尼格羅人和蒙古人)分類并不能準確反映這些復雜的情況。[57]

但是,不能僅僅因為人種并不是科學意義上準確區分人類差異的方法,而否認這個概念的“真實性”。盡管它誕生于特定的文化歷史階段,但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真實存在的,并塑造著我們的生活。[58]美洲原住民及其祖先蒙受的可怕遭遇就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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