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料在絲綢的路上浮香
- 許暉
- 4613字
- 2023-08-07 17:51:46
引言/香料在絲綢的路上浮香
《牛津英語詞典》對“香料”一詞的解釋是:“從熱帶植物中提取的各種有強烈味道或香味的植物性物質,由于其所具有的香氣和防腐性質,通常被用作調料或其他用途。”(轉引自杰克·特納著《香料傳奇:一部由誘惑衍生的歷史》[Spice:The History of a Temptation],后文稱《香料傳奇》)
這個釋義當然非常準確,但它卻是現代的解釋,或者說是科學化了的解釋。香料因其散發出的強烈的香氣,最初的用途是祭獻于神靈,供神靈歡娛。以日本東京大學名譽教授藤卷正生為首的二十七位專家、教授合作編寫的《香料科學》一書,從詞源學上追溯了“香料”這一詞語的本義:“現在在英語詞匯中香料被譯為‘perfume’。德語、法語、意大利語與英語類似。它們的語源都來自拉丁語‘Per Fumum’。它含有‘through smoke(熏煙)’之意,可見香料最初的使用目的是以熏香為主。”
熏香的目的是什么?我們先來看《舊約·出埃及記》中的一段記載:“耶和華曉諭摩西說:‘你要取上品的香料,就是流質的沒藥五百舍客勒,香肉桂一半,就是二百五十舍客勒,菖蒲二百五十舍客勒,桂皮五百舍客勒,都按著圣所的平。又取橄欖油一欣,按作香之法,調和作成圣膏油。’”這圣膏油用來涂抹一切圣物。
然后,“耶和華吩咐摩西說:‘你要取馨香的香料,就是拿他弗、施喜列、喜利比拿。這馨香的香料和凈乳香,各樣要一般大的分量。你要用這些加上鹽,按作香之法,作成清凈圣潔的香。這香要取點搗得極細,放在會幕內法柜前,我要在那里與你相會。你們要以這香為至圣。’”很顯然,這種精細制成的熏香正是奉獻給耶和華的。
因此,《香料科學》一書總結道:“香料據說起源于帕米爾高原的牧民之中,由此可見它和宗教發祥關系之深。從那里傳入印度后分別傳入中國和埃及,然后傳到希臘和羅馬。當時香料是宗教用品并且是為貴族階層所喜愛的嗜好品和奢侈品,直到近代才逐漸用于給人類生活帶來優美情趣這一目的,而且用于這種目的的比重正日益增加。”
現代英語中還有一個表示“香料”的詞spice,杰克·特納在《香料傳奇》一書中認為:“香料(spice)這個詞帶有一種獨特、無可替代的含義。說香料是特殊之物(special)是同義語反復,事實上這兩個詞是同根詞。正如它們的名稱中蘊涵著非尋常之義,這名稱也與魅力誘人相連。”
在中文世界里,現代意義上的“香料”一詞出現得很晚,有文獻可考的最早出處,應該是十五世紀明代書畫家馬愈所著的《馬氏日抄》一書,其中詳細記載了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族對香料的使用方法:“茶飯中,自用西域香料……其拌俎醢,用馬思答吉,形類地榭,極香。考性味苦香無毒,去邪惡氣,溫中利膈,順氣止痛,生津解渴,令人口香。又有咱夫蘭,狀如紅花,味甘平無毒,主心憂郁積,氣悶不散,令人久食心喜。其煮物用合昔泥,云即阿魏,味辛溫無毒,主殺諸蟲,去臭氣,破癥瘕,下惡除邪解蠱毒。其淹物用穩展,味與阿魏同,云即阿魏根,味辛苦溫無毒,主殺蟲去臭,淹羊肉香味甚美……”
馬愈提到的幾種香料名都是譯音。“馬思答吉”即本書即將寫到的乳香,可以用來拌“俎醢(zǔhǎi)”,即肉醬;“咱夫蘭”即藏紅花;“合昔泥”即阿魏,一種有臭氣的植物,汁液凝固后即稱“阿魏”,可入藥;“穩展”則是阿魏的根名。
不過,古代中國將包括香料在內的所有芳香之物一概稱為“香”,而且從這個字的造字過程中即可看出香料的最初用途。
早在殷商時代,甲骨文中,“香”字就已經被中國的先民造出來了。我們來看看“香”字的甲骨文字形之一(見下頁圖1),這是一個會意字,上面是禾穗下垂之形,下面是盛禾穗的器具。甲骨文字形之二(見下頁圖2),上面下垂的禾穗還散落了很多顆粒。谷衍奎在《漢字源流字典》一書中的釋義非常準確:“甲骨文是器中盛禾黍形,小點表示散落的黍粒,會新登禾黍芳香之意。”小篆字形(見下頁圖3)上面根據甲骨文字形定型為“黍”,下面是“甘”,因此許慎認為“從黍從甘”,雖然也可以會意為黍稷等糧食的芳香,但“甘”其實是盛黍稷之器的訛變。我們現在使用的“香”字則只保留了“黍”上部的“禾”。

圖1

圖2

圖3
《說文解字》:“香,芳也。”不過“香”和“芳”還有更細致的區分。清代學者王筠說:“香主謂谷,芳主謂草。”張舜徽先生則在《說文解字約注》一書中進一步解釋說:“草之芳在花,谷之香在實。在花者其芳分布,在實者必熟食時然后知之。”這就是“香”的甲骨文字形中禾穗下垂的緣故,成熟才會下垂,成熟也才會散發出谷物的香味。
《尚書·君陳》中寫道:“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爾。”雖然認為馨香的并不是黍稷,而是美德,但這不過是比喻義。前半句的“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馨香”是指用作祭品的黍稷,“馨”是“香之遠聞者也”,用成熟的黍稷做祭品,香味可以遠遠地被神明聞到。
據《左傳·僖公五年》,晉國要向虞國借道去討伐虢國,面對大夫宮之奇的勸諫,虞君說:“吾享祀豐潔,神必據我。”宮之奇則一針見血地指出:“神所馮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意思是神憑依的是人的德行,如果晉國吞并虞國之后,修明美德,并將黍稷獻祭給神明,神明難道還會將祭品吐出來嗎?黍稷成熟之后,古人要先將這些谷物祭獻給神明和先祖,這就叫“薦”,是沒有酒肉作供品的素祭。“薦馨香”,可見“馨香”的確是用作祭品的黍稷等谷物。
由此可知,“香”這個字被中國的先民造出來的時候,香的最初用途就是祭獻于神靈之前,以其香氣供神靈歡娛,只不過使用的是黍稷等谷物而并不是熏香。
而如果按照日本著名漢學家白川靜先生的釋義,則祭獻神靈的意味更濃。在《常用字解》一書中,他認為“香”字下面的器具乃是“置有向神禱告的禱辭的祝咒之器”,而這個器具中間的一橫表示“禱辭已然置入之狀”,因此“‘香’義示供獻黍谷,誦讀禱辭,向神祈愿”。
這就是香的最初用途。除了中國文明之外,在世界其他文明形態中,香料的最初用途也毫無二致。藤卷正生等人所編《香料科學》一書中對此進行了富有說服力的總結:“古代埃及人向太陽神祈禱時,口中念誦‘借香煙之力,請神明下界……’并且逐漸變成一種風俗習慣了。寺院為此,由司祭在日出時焚樹脂香,日中時焚沒藥,日沒時焚燒由幾種香料混合而成的調和香料。”這是古代埃及的熏香場景。
“古代巴比倫人和亞述人(Assyria)在紀元前1500年時,為了驅散惡魔所搞的焚燒香料、念誦咒語等宗教活動,在他們記在黏土板上的楔形文字中有很多記載。每年當祭祀太陽神時,在巴比倫寺院的祭壇上要供奉大量乳香。”這是古代東方民族的熏香場景。
“古希臘人喜愛香料可以一直追溯到他們的文明創造期。從希臘神話來看,使用香料的有各種神……他們用香料敬奉神和有名望的死者。”這是古代希臘的熏香場景。
“古羅馬初期,人們用野生的花草供奉神明,希臘文明傳入后才帶來了香料方面的有關知識。及至公元五世紀左右香料的使用才普及起來,到羅馬帝國時代,香料的使用達到頂峰。”毫無疑問,在古代羅馬,香料的最初用途也是供奉神明。
古代東方則更不必說:“印度人自古以來在宗教儀式和個人生活中廣泛使用由各種樹脂和香木制成的熏香……印度教徒在建造寺院時,用白檀木建造神壇,禮拜時也要供奉白檀和郁金。”“伊斯蘭教徒用白檀、沉香、安息香、廣藿香等制作熏香。在宗教儀式中使用白檀浸制的香油。”“日本在六世紀中期,從中國傳入佛教,與此同時傳入熏香。天平時代更把佛教作為鎮護國家的宗教信仰,在這種思想支配下,文化取得了驚人的發展,香料的用量大為增加。寺院自不必說,朝廷舉行典禮時也必定焚香。”
……
綜上所述,最初用于娛神的香料,由神而人,由神界而人間,熏香由宗教禮儀一變而為人類的世俗享受。比如“在埃及的全盛時代,香料和香油的消耗量極大。幾乎人人身體涂香油,用香料熏衣服。在比較富裕的人家,室中更是香氣彌漫。女人在放有香料的水中洗浴。每逢大的節日,街上焚香,整個街道都在香霧籠罩之中。各家邀請客人,并派奴隸在門口迎接。奴隸用香油涂在客人頭部,同時為他(她)們祝福。桌子上、地板上撒滿香氣強烈的花朵”;而在古代羅馬,“羅馬貴族一天三次帶著奴隸去浴池,讓奴隸把香油涂在自己身上”。(引自《香料科學》)
但在古代西方世界,貴族享用著絲綢和香料,只知道它們來自神秘的東方,而東方的所有知識對他們來說都屬道聽途說。雖然有公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的著名東征,但也不過是為西方世界打開了認識東方之門而已。而且來自東方的絲綢和香料的貿易,中間還隔著精明的阿拉伯人。正如威廉·涅匹亞所著《世界探險史:香料、珍寶的探尋》一書中所說:“1400年代末期,歐洲冒險家們都認為若可發現直抵東方的航線,即可破除阿拉伯的市場壟斷,進而與東方各國進行較廉價的交易。當時歐洲人士為尋求貴重物質的原產地,遂開始不屈不撓地進行危險的探險活動,并與數世紀來獨占東方市場的阿拉伯商人展開一場血淚交織的競爭。”
這就是所謂的“地理大發現”的偉大時代。從十五世紀開始,以葡萄牙恩里克王子、哥倫布、達·伽馬、麥哲倫等人為代表的探險家,一代又一代開始了開辟新航線的遠洋航行,最終發現了所謂“新大陸”,并徹底打通了通向印度和中國的東方新航線。而杰克·特納在《香料傳奇》一書中寫道:“哥倫布、達·伽馬、麥哲倫這三位大發現時代的開拓者在成為地理發現者之前實際上是香料的搜尋者。尾隨他們而來的是那些不太出名的后來者,沿著他們在未知領域里的探索之路,航海家們、商人、海盜,最后是歐洲各列強的軍隊,一齊開始了香料的大搜尋,他們為占有香料而拼死爭斗,有時付出血的代價。”
杰克·特納的描述未免過于溫和,為爭奪貿易的主導權而開啟的所謂“地理大發現”,實際上隱藏著歐洲殖民主義的血腥原罪,堅船利炮的先進武器、充滿歧視的白人至上主義使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對原住民進行大肆屠殺。比如被命名為“香料群島”的印度尼西亞境內的摩鹿加群島,先后經歷了葡萄牙人和荷蘭人的殖民統治。殖民者名為貿易、實為掠奪的罪惡行徑,使他們攫取了摩鹿加群島的大量丁香和肉豆蔻,從而在歐洲的香料市場上占據壟斷地位。正如學者們所說的那樣:“一小船丁香支付了首次環球航行的費用。”“一船肉桂足以支付遠征印度一次的費用有余。”
“香料之路”伴著人血的腥味而打開,而血腥味被這條距離遙遠的路上的香料香氣給掩蓋了起來,以至于今天的人們只顧著為所謂“地理大發現”的全球化貿易歡呼,并盡情地享用經由這條道路輸入的香料以及其他奢侈品。是的,香料是無辜的,而殖民者的原罪將永遠會受到拷問和審判。
本書選取了經由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的十四種香料,分別是胡椒、丁香、安息香、乳香、沉香、郁金香、蘇合香、龍腦香、旃檀、肉豆蔻、肉桂、合歡、沒藥、龍涎香,詳細為讀者朋友講述它們的傳播路線、功用以及在各自文化譜系中的象征意義。
有細心的讀者朋友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植物在絲綢的路上穿行》一書還選取了四種由中國傳入西方的植物,但在本書中卻沒有中國香料輸入西方世界的記錄。這是因為香料原產于熱帶地區,中國雖然也有原產的香料,但是質量遠遠比不上海外熱帶地區的香料,以至于連中國的皇室和貴族階層都需要大量進口,而且很顯然,進口的路線是通過海上絲綢之路,由海船通過南中國海轉運而來。佛教的傳入對中國的香料使用影響尤其巨大,正如美國漢學家薛愛華(即愛德華·謝弗)在《撒馬爾罕的金桃:唐代舶來品研究》(The Golden Peaches of Samarkand:A Study of T'ang Exotics)一書中總結的:“佛教與外來的印度文化為中國的寺廟帶來了大量的新香料,而眾多的有關焚香和香料的習俗和信仰也隨之傳入了中國,從而加強和豐富了中國古老的焚香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