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甫(中華先賢人物故事匯)
- 石任之
- 3076字
- 2023-08-04 15:07:39
快意八九年
天寶三載(744)夏,熏風時至,日光穿過庭樹,投在案上,照著書鎮下的筆跡。微風吹起一角,露出幾行字:“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
杜甫啜了口茶水,繼續收拾舊稿新作,耳邊的蟬聲漸漸化作酒席宴上不絕于耳的笑語:“這一味逡巡醬實在新鮮,宋國公做這道菜,是要親自看著宰殺炮制的……”
天寶三載是個尋常年份。此時海內升平,四夷賓服,史傳所記不過是賀知章病逝,岑參中了進士第,安祿山做了平盧、范陽節度使……
在杜甫出生那一年登基的李隆基,也就是后世所說的玄宗皇帝,如今已經六十歲了。這年正月,他改年為載,此后不稱天寶幾年而是天寶幾載。
勤勉多年的玄宗厭倦了往返兩京處理政務。李林甫善于揣摩上意,幾年前便以增加賦稅、官買民糧的方法增加關中蓄積,使玄宗不再因長安少糧不得已“就食東都”。此舉不免傷到民生,卻得天子歡心。于是玄宗閑來對一貫寵信的高力士說:“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政事就交給李林甫了,如何?”高力士代玄宗設想:“天子巡狩是古制,而且執掌天下的權柄不可輕易給別人,否則對方威勢既成,還有誰敢說什么呢?”玄宗聞言很是不快,高力士連忙謝罪,此后再也不敢談論政事。而這改年為載,直到安史之亂后收復兩京,肅宗回到長安的乾元元年(758),才又改了回來。兩次改動,微有歷史的諷意。
這數年在東都,杜甫與駙馬鄭潛曜等顯貴多有交往。達官貴人的宴席無論怎么豪奢,總要有人出言贊嘆,方能壓人一頭。于是便有自愿為主人揚名的賓客,臨席持杯,百般夸耀菜品。前日宴席上,有人便大談起宋國公李令問飲饌之道。作為當今天子登基前的故交,李令問雖然恩寵盛隆,卻不去干涉時政,這一點為世人稱道。不過后人提起他的奢豪,則不免微詞,說他甚至有炙驢罌鵝之類的殘忍菜式。“如此自奉,大約也是為了避禍。可是,”杜甫搖了搖頭,“還是太過奢侈了。”
舞袖歌喉固然美妙,可那裙裾聯翩、起坐喧嘩的熱鬧,還不如小院的蟬聲悅耳。“杜二性子轉了呢。”他笑了自己一句,“若少年的我與今日的我相遇,只怕也是互不相識。”
開元二十三年(735),二十四歲的杜甫漫游吳越回來,是為了參加科舉。那一年正月,當今天子駕臨東都,所以進士科考試在東都崇業坊福唐觀舉行,主考官是頗有眼力的考功員外郎孫逖。
唐代士人讀書明經史、游歷長見聞,并不回避對功名的追求。杜甫二十四歲應試的時候自覺功名唾手可取,可惜當時文章未臻老熟,未能及第。不過他那時少年氣盛,一次失意倒也不放在心上,只當是主考遺漏了自己這顆明珠,轉年又興致勃勃地去齊趙漫游了。
那時父親杜閑正在做兗州司馬,他前去省親,眼中的浮云與渤海、泰山相接,曠野平原,東向見青州,南向見徐州,蒼茫開闊,別有一天地。而想象之中,嶧山秦始皇東巡紀德的刻石,曲阜魯恭王靈光殿的舊址,那好像存在于傳說中的遺跡,如在目前,催發了《登兗州城樓》一詩: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云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馀。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
而這段讓人難忘的齊趙之游,諸作中最為后世傳誦的,當屬《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在山東,杜甫結識了監門胄曹蘇預(后避唐代宗諱改為蘇源明)。蘇預出身貧苦,卻勤奮好學,是個嚼得菜根也飲得美酒的妙人。他陪著杜甫,春天到邯鄲古城登上趙國趙王的叢臺,登臨歌詠;冬天到齊景公曾經畋獵過的青丘,逐獸呼鷹。
杜甫還記得那次打獵,皂莢櫪樹林中,他一箭射下一只大鳥,顧盼間只見蘇預伏在馬上大笑,盔上的一穗紅纓晃個不停:“有你這良將葛強,我就做得了鎮南將軍山簡啦!”杜甫也笑:“我是比不了并州兒,但兄必不輸山公。還不快快摘了盔甲,換上白接。”蘇預笑聲更響,縱馬向前,漸漸沒入遠處:“青丘古地,可是有四足九尾的青丘狐的,且看誰能獵得!”
山簡是西晉時的名士,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之子。永嘉三年(309)山簡鎮守襄陽,部將葛強是并州人,素負勇武之名,常常陪著他飲宴打獵。兩人即是借此調侃。壯游見識的山水、結交的摯友,讓杜甫眼界開闊。可歸來后富貴叢中的見聞,卻讓他漸漸覺出不愜——這世間的富貴尊榮,不該只為了一己享樂。
有人叩門,檐下休息的小僮起身應門,隱約聽到門外人問:“可是杜宅?”片刻后,小僮帶進來一封書信,妻子楊氏接過,輕輕放在案上。楊氏開元二十九年(741)嫁給他后,夫妻相處頗為融洽。杜甫年少時酷好四方游歷,婚后與妻子相對時,倒也覺得溫馨安寧。杜甫打開書信一掃,微微怔住:“與太白兄的梁宋之游恐要推遲了,我要先回一趟汴州。”妻子捕捉到那一剎的表情變化:“郎君,怎么了?”“太夫人……離世了。”
去世的是杜甫的繼祖母盧氏。算上這位太夫人,杜甫這幾年已接連送走了數位親人。先是開元二十九年父親去世,他料理完后事,把蔭補的機會留給了弟弟杜穎,這讓繼母很是歡喜。新婚的楊氏未曾問過丈夫為什么要讓,現在也無須問,想來這就是杜氏的門風、杜甫的性情。“我有詠鳳凰的詩筆,”她聽丈夫這樣說過,“一定能不墜素業家聲,其他的,無須憂慮。”
楊氏看向杜甫,眼神中略含擔心。數年夫妻做下來,她深知他雖然好交游,自負大才,卻最是重情。送走父親后的轉年天寶元年(742),他的二姑母在東都仁風里去世了,后來遷葬于河南縣平樂鄉。楊氏還記得,傳來姑母亡故的消息時,一貫氣度從容的杜甫送走報信人,轉身便滾下熱淚來。他很快推掉那些日的邀約,一定要親自送姑母的靈柩回去。那時,楊氏依然沒有問杜甫為什么要對姑母如此盡孝,只是親手為他收拾衣物,低聲囑咐小僮出門雇腳力。臨出門前,杜甫心緒平靜了些,似乎是向妻子解釋,又似乎是自語:“我還不記事的時候便沒了母親,是姑母撫養我長到六七歲。后來聽家里的老仆說,我四五歲的時候生了場大病,恰恰姑母的兒子也生了病。有人問女巫怎么祓除不祥,女巫說房子的東南角對病人吉利。姑母她,她把幼子的床從東南角遷出,將我安置在那里,我因此得以存命,她的兒子卻沒了……”
杜甫也恍惚記起他講完童年舊事后,突然站起來:“姑母的謚號,應該定作義!當年魯義姑也是這樣的德行。”魯義姑是春秋時魯國的農婦。齊國進攻魯國,她丟下自己的孩子,拼命保護兄長的孩子,齊軍將領見區區一個農婦都有舍己為人的襟懷,認為魯國不可侵犯,便撤兵回國。
做濟王府錄事的姑父裴榮期專程回來治喪,見到穿著喪服的杜甫,且悲且感。下葬的時候,姑父撫摩著墓碑,念著杜甫寫的墓志銘“銘而不韻,蓋情至無文”,向前來幫忙的親舊介紹道:“這便是內侄杜子美。”一位老者聽后驚訝又感慨:“那不就是當年孝童的侄子么?果然勤于孝義!”他本來便因姑母離世傷心,再聽到老者提到叔父,泣涕如雨,答道:“不敢當孝義之名,姑母待我有再生的恩德,怎能不回報呢?”
老者提到的孝童,就是杜甫的二叔杜并。武后圣歷元年(698),祖父杜審言被貶為吉州司戶參軍,杜家發生了一件士民震動、流傳至今的事。杜審言平生頗為自負,口無遮攔,到了吉州故態不改,得罪了上司。吉州司馬周季童聽了司戶郭若訥的挑唆,把杜審言抓起來,準備殺害。杜并當時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居然只身一人潛入宴會,從懷中抽出利刃重創周季童,自己則被其左右擊殺。周司馬臨死時說:“沒想到審言有這樣的孝子,郭若訥誤我至此。”杜并以一己的孝勇,救下了行將就戮的父親,也為杜氏家族添了一種神奇的色彩。
去世的親長,無論有沒有機緣見過,杜甫一一記得他們的持守與榮光。他把近作整理成一疊,收到櫥中。櫥中另一疊舊稿,是他為遠祖杜預、外祖父、外祖母等做的祭文。這樣的家世與家人,怎不令人自豪呢?而如今,長輩凋零,自己親歷盛世,杜氏的聲譽,將要由他來光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