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安居平五路
- 弘光月明
- 燕雨禾
- 4304字
- 2025-04-29 23:58:39
“啊?”
饒是知道皇帝準備大大犒賞左良玉,但張慎言的這一奏請,還是嚇了眾人一跳。
公爵,那是能隨便封的嗎?
西漢有個安漢公,那是王莽。
東漢有個魏公,那是曹操。
跋扈姜軍梁冀的尾巴翹到了天上去,那也不過是個侯爵。
唐朝的公爵又是什么人物?
房玄齡、魏征、李靖。
有明一朝封過的公爵大多集中于洪武、永樂兩朝。
不是替明太祖打陳友諒,張士誠,驅逐北元的開國功臣;
就是替成祖爺南下擒龍,再創江山的靖難元勛。
左良玉?
你左良玉能跟誰比啊?
左良玉不過是一個擁兵自重的大軍閥。
就算是年輕的時候曾經和別的猛將合力圍剿過幾次農民軍,但是先皇已經給他封到了太子少保寧南伯,還沒和他算不聽調遣、縱寇逸機的賬。
如今福王南下登基,左良玉寸功未立,憑什么給他封在眾將之上?
“陛下!臣以為左良玉擁兵持重,心懷不軌,若是再予高官厚爵,恐怕養虎為患。”
一個黑頭黑腦,身穿錦雞補子的大臣似乎底氣頗足,待張慎言開口之后,第一個駁斥了他。
馬總督本任鳳陽總督,但是在前次的朝會中獲封東閣大學士,此刻尚未回駐,也奉命參與了這次午朝。
他底氣足是因為心中頗為舒暢得意,畢竟自己是最后一刻才上了福王這艘大船。
仗著自己的鳳陽總督的高官顯位和手下這萬余精兵,加上浦口迎君之時的忠誠表現,居然也能混進內閣輔政。
日后我老馬雖然并不在朝中,仍然駐軍鳳陽,但畢竟頂著個內閣大學士的帽子,在眾臣諸將之中,誰敢不給我馬總督幾分面子?
并且由于擔心自己很快便要回到鳳陽,沒有幾次參加朝會的機會,馬士英便著急忙慌想在新皇面前展露頭臉,這才搶著發言。
其實其他幾位大人對馬士英都頗有意見。
史可法自然不必說了,月前在群仙茶樓我對你馬瑤草推心置腹,我們指江而誓,結果你是怎么對我的?
皇帝寬宏大量我當然要對其感恩戴德,可你老馬這么不地道,何曾來表示歉意?
至于顧錫疇和張慎言,對于馬士英則有門戶之見,這倒是后話了。
“以馬大人之見,應該防著左良玉?”
朱由崧當然知道下面站著的這幾位大人個中齟齬非淺,他悠悠地看向了馬士英。
馬大人防備左良玉的想法,其實是人之常情,畢竟一個連崇禎皇帝的號令都不聽的軍閥,又怎么會忠心擁戴新皇呢。
但畢竟不是人人都是司馬懿。
左良玉年輕時桀驁狡黠,可現在銳氣已失,未必真有什么反意。
朱由崧根據后來左的表現猜測,左良玉是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
他先是主動放棄北上救援順天,又猶猶豫豫,放棄了南下率軍助福王登基。
現在眼看著朝廷重建,福王踐祚登臨,開始后悔起自己瞻前顧后的心態。
他認為自己沒有擁立之功,還扼守長江咽喉,因此時時刻刻懷疑新朝廷要對自己動手。
左大將軍因多疑而徘徊,因徘徊而遲緩,因遲緩而逸機,因逸機而后悔,因后悔而張顧四方,生怕有人奪了他的一畝三分地。
若是再給他施加壓力,諸如沿著長江布置防線,再派出多個將領水陸并進向荊楚靠攏,再寫上一封如《與陳伯之書》一樣的書信......
左良玉本就銳氣盡失,稀里糊涂,到時候再受不成器的兒子和圖謀不軌的將領一通煽動,可真是逼他造反呢。
馬士英點了點頭,沉吟道:
“左良玉苦心經營荊楚之地久矣,從武昌至九江,乃至安慶府,皆受其掌控。
“其實力不可測也。
“我等應提防其突然順流南下,應讓靖北侯黃得功的駐地往西移進,梯次防御以備不測,似乎更加穩妥。”
朱由崧微微點頭,片刻之后才感慨道:
“馬總督的話不無道理,只是萬一左良玉本沒有反叛之心,若是讓其發現朝廷對他頗為忌憚,反而將他逼反,又如何處之?”
素來喜歡息事寧人的史可法附和道:
“是啊,陛下思慮周詳。
“左良玉對北部的數萬闖軍都沒有野心,臣也以為他無心造反,
“似乎......似乎還是......還是示之以誠更為穩妥。”
史可法看馬士英似是有些不爽,因為氣惱,不由得說得磕磕絆絆,結結巴巴。
但畢竟馬士英所持其實是留都大多數人的想法,史大人說話間語氣又漸漸軟了下來:
“但是馬總督所言也有道理,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臣愿給左良玉去信一封,先試試他的態度如何,以后再做計較。”
朱由崧對史可法的脾性和水準早已習慣,面不改色,點頭道:
“三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朕以為,應該采用穩妥些的辦法。
“如史大人所言,確實要給他去一封態度友好的信,向他示之以誠,免得他年老多疑,弄出些什么動靜來。
“但是這封信得由朕親自來寫,然后勞史大人親往武昌,辛苦一趟。
“長江中游的防線維持現狀即可,不要再往上游派遣哨騎和船只,別再給大明的左老將軍太多壓力,他扛不住的。”
史可法拱手稱是:
“臣遵旨。”
朱由崧接著說道:
“史大人,到時候把朕的信親手交給他。
“并傳口諭,就說皇帝贊許他是楚天一柱,以一鎮之力對抗闖、獻二賊,功勞巨大。
“總之告訴他,朕信得過他。
“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荊州之事就有勞他了。
“告訴他,他便是朕的陸伯言,朕的心胸卻勝過孫仲謀。
“天下之患,最不可為者,名為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
“史卿啊,勸服左良玉萬般重要,你于江左素有威望,此去武昌,便耐下性子駐扎旬月,待左家事了再回應天便是。”
史可法別的本事沒有,但是放低姿態和稀泥卻不在話下。
所謂物盡其用,人盡其才,閣部的事情您老人家就省些心,交給更能干的路振飛即可。
打發史可法去常駐武昌,到時候內閣就只剩下顧、路二人,再加上忠心的高弘圖和精明的張慎言,自己也便省心的多。
史可法聽得陛下布置了這個任務,不禁心中一震。
自己獨身去武昌可不亞于去了虎穴狼窟。
若是玩的轉,那便為新朝平定了天底下最大的軍閥,自然是功在社稷,甚至要青史留名,所謂去時一個人,回時百萬兵。
但此行若是玩不轉,去了可就回不來了。
但是史大人到底是選擇了以身許國,經常以老師以死報國鼓勵自己。
死都不怕,老子還能怕什么左良玉嗎?
史可法下定了決心,似是在做做后的訣別一樣,眼含熱淚:
“臣遵旨!”
史可法答得干凈利落,甚至緩緩閉上了眼,感受著自己以死報國的決心......
“陛下,金聲桓在殿外求見。”
韓贊周總是放心不下讓其他小太監唱贊,見朱由崧將這件事議畢,便親自趨步上前低語道。
朱由崧點了點頭,問道:
“人帶來了嗎?”
韓贊周小聲道:
“陛下,金將軍和二張俱已在殿外。”
朱由崧滿意地點了點頭:
“傳。”
未幾,金聲桓虎步入內,腰間的佩劍彰顯了皇帝對他莫大的信任。
金將軍自從聽說皇帝要許自己為郡王的話后。
自然對皇帝盡忠竭力,凡是皇帝交代的事情,那便必須不打折扣的完成,從沒有不認真做的。
他此時身后便跟著皇帝點名要的兩人。
年長者步履穩健,神情嚴肅,看起來頗為持重,一派江南士子的氣象,此人便是在明廷中已經嶄露頭角的張名振。
年少者相貌英俊,膚色白皙,身材魁梧,正是剛剛二十四歲的張煌言。
“臣金聲桓、張名振、張煌言拜見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崧笑著站了起來,雙手掌心向上做了個微微托起的動作:
“三位免禮。”
待三人起身后,朱由崧撩袍從玉階之上走了下來,指著金聲桓和身后的二張對眾臣言道:
“復我齊魯山河者,必此三將也!
“如今范陽侯已有了新的軍中職位。
“張名振,張煌言,你們二位自今日起在金聲桓將軍帳下聽令。
“速從京營再抽調三千精銳,趕在五月初北上兗州府。
“魯王朱以海仍在兗州附近堅持,你們要火速與其匯合,主持山東軍事。
“待到齊魯之地歸于王化,張名振即為山東總兵,張煌言則為山東副總兵!”
張名振和張煌言對視一眼,雙雙跪下:
“臣領旨叩謝天恩。”
朱由崧面露期許,點了點頭,對路振飛道:
“路大人,給高杰的話傳到了嗎?
“歸德既下,河南之地便已經有了落腳之處。
“李自成山海關大敗,想必袁宗第,劉體純已經拔營北上救援他們的主子了。
“清人和闖軍在北方想必還有多場決戰,高都督難道還能等到比此時更好的機會嗎?”
路振飛趕忙回應道:
“陛下,臣已與高都督聯系,他說正在準備二次西進,臣立刻再催促他。”
“嗯,再去催他,要快。
“就說范陽侯已經出兵山東了,誰能先下一省全境,便擢為公爵!
“待日后合兵北上,我看本朝異性王恐怕也就在這二位身上了。”
朱由崧話是對著路振飛說的,卻笑瞇瞇看著金聲桓。
路振飛應了個是,金聲桓卻猛的跪下:
“末將定不負陛下所托,勢必拿下山東全境,復我社稷山河!”
有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當年楚漢相爭,高祖何以令韓信、彭越、英布夾擊霸王?
還不是因為比把印璽角都磨平也舍不得賞賜給眾人的項羽大方。
看到金聲桓眼中閃著對于建功立業的渴望,朱由崧滿意地點了點頭。
魯王堅毅,三張強干,再加上金聲桓,這幾人脾性相合,必能通力合作,想必恢復山東就在近日。
到時候再派使團北上忽悠多爾袞一波,表示南明毫無進取之意,讓他順利和李自成在潼關互咬。
闖王啊,此番拜托你了!
布置好了一切,朱由崧頗感疲憊,揮手示意,便散了午朝。
路、馬、金等人紛紛散去,身邊只剩下老太監韓贊周靜靜侍立,不發一言。
太監們在宮中伺候顯貴之人,便養成了一種異能,那便是只要主子不主動問訊,自己便如同一個木頭樁子靜立一旁,絲毫不攪擾主子的思路。
朱由崧一個人靜靜靠在文華殿正中的龍椅上,閉上眼睛靜靜梳理時局。
放眼天下,頭緒繁多,但撥開迷霧便發現,首要破局之處,尚有五地。
山東、河南有金聲桓和高杰進取。
鄭芝龍有子鄭森尚可周旋,左良玉今日已遣史可法化解疑竇。
現在四項已定,就單單剩下一件事情懸而未決。
富可敵國,卻沒有實力護衛財產的蜀王!
眼看著要入川的癲子張獻忠!
還有,李定國!
朱由崧眼睛一睜,輕聲道:
“韓公公,勞你備轎,去趟宗人府吧。”
韓贊周侍立一旁,可耳朵卻打著十二萬分的精神,趕忙道:
“遵旨!”
文華殿和宗人府離得并不遠,但是一來有往復回環的宮墻阻隔,二來朱由崧也確實頗感疲憊,所以便選擇備轎前往。
過了一刻鐘許,龍輦便停在了宗人府前。
皇帝來到自家的衙署,自然不須客氣,更兼新朝雅政,不敘繁重禮節,因此喚來侍衛推門便進。
朱由崧徑直找到這里的新主人辦公之處。
李清一驚不小,撩袍便要跪倒,朱由崧一把扶起,對他言道:
“李侍郎,無需多禮,朕有要事相詢。
“給蜀王和四川巡撫的問函寄送了嗎?
“各地的藩王離應天還有多遠?
李清連忙答道:
“回稟陛下,問函已經寄出去了,三日前下朝,臣便撰文發送,但是目前尚無消息。”
朱由崧早有預料,點了點頭:
“朕估計蜀王多有逡巡之意。
“如果他們再沒有消息,便告訴四川巡撫龍文光,巡按劉之勃。
“讓他們帶兵強諫蜀王。
“告訴蜀王,要么出資十億兩白銀在應天給自己建行宮;
“要么就乖乖聽四川巡按劉之勃的話,練五萬精兵。
“另外,派人去告訴張慎言。
“朕意加封四川巡撫龍文光為西南總督,監管巴蜀漢中一應軍事;
“四川巡按劉之勃為四川巡撫。
“長沙監軍堵胤錫為四川巡按。
“三人務必在一年之內,依靠蜀王自愿捐給朝廷的錢糧,完成練習五萬川兵的任務。
“給蜀王的信中語氣要強烈,用詞要果斷。”
你一個貪生怕死的小氣鬼蜀王牛什么牛。
你比左良玉鄭芝龍還牛不成?
李清心領神會,連連稱是。
朱由崧跑了一通宗人府,反倒不那么疲憊了。
當年諸葛孔明安居平五路,朕再難還能比他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