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閶闔重開(四)
- 弘光月明
- 燕雨禾
- 4165字
- 2025-04-25 23:36:29
朱由崧看向了趙之龍:
“忻城伯世襲武將,奉旨鎮守南京,想必對武將的封賞已有計較,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趙之龍下意識地瞄了吏部左侍郎張慎言一眼,這才趕忙出班,朗聲道:
“啟奏陛下,臣以為如今江山殘破,虜寇之亂甚重,武將之責比本朝任何時期都要重。
“兼之各地軍事之任緊急,分則散,合則成。
“我朝素來以文馭武,臣以為此情于今已不太合適。
“況皇上龍飛應運,實惟總兵官,至高杰、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金聲桓、卜從善早決大計,擁立圣躬,功在社稷,宜錫五等爵,剖符延世。
“除此以外應仿照都督徐州諸軍事高杰,在總兵之上設置大都督一職,監管各處軍務。”
朱由崧點了點頭,隨口問道:
“諸卿以為如何?”
功勛紛紛出聲應和,文臣面面相覷,無人說話。
朱由崧掃視了一眼集體沉默的文官集團,不免啞然失笑。
這些文臣們被江北的熊虎之將嚇破了膽。
放在平日,聽見別人說什么“武將擁立圣躬”,還有什么“以文馭武已經過時”之類的論調,這些筆桿子們是要群起攻之,將發此狂語之人噴到體無完膚的。
可是如今文臣們卻噤若寒蟬,沒一個人與趙之龍展開辯駁。
歷史上急著給武將賞賜的本是立君出現問題的史可法、姜曰廣等人,但是由于自己將當初立君的問題壓了下去,如今留都文臣也沒有想法去舔武將的屁股,倒是功勛急著擴大武將的權勢。
靈壁侯湯國祚見文官全部啞火,不禁膽子大了些,出班侃侃而談:
“從來守江南者,必于江北。
“即六朝之弱,猶爭雄于徐、泗、潁、壽之間,其不宜畫江而守明矣。
“但此時賊鋒正銳,我兵氣靡,備分則力單,顧遠則遺近,不得不擇可守之地,立定根基,然后鼓銳而前,再圖進取。
“臣以為當酌地利,急設六藩。
“六藩者:淮、徐、揚、鳳、滁、廬也。
“凡各屬之兵馬錢糧,皆聽其自行征取。
“如恢一城、奪一邑,即亦屬其分界之內。
“而六藩即用靖南伯黃得功、總鎮高杰、劉澤清、金聲桓、劉良佐、卜從善,優以禮數,為我藩屏,聽督臣察酌,應駐地方,相機固守。
“江北之兵聲既振,則江南之人情自安。
“黃得功已封伯,似應進侯;
“杰、聲桓、良佐、澤清、從善似應封伯。
“左良玉恢復楚疆,應照黃得功進侯。
“馬士英合諸鎮之功,爵賞似應與得功相齊。
“盧九德事同一體,應聽司禮監察敘。”
朱由崧暗自搖頭,怎么留都這些文武還有在江北設置六鎮的想法。
你們當真不知道現在江淮之間是誰說了算嗎?
朱由崧心中對留度這些文武群臣頗不滿意,但是語氣卻沒有絲毫變化:
“諸卿以為何如?”
史可法、姜曰廣等人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出聲道:
“靈壁侯所言甚是,臣等無異議!”
史可法等人到底是立潞心虛,盡管知道在江北設置大軍閥的危害,但由于這些軍閥都是擁立朱由崧登基的武將,且有功勛在其中支持,立潞的文官終究是沒法拒絕。
朱由崧眉頭微蹙,正準備出言反駁時,卻聽得朝堂上一聲大喊:
“陛下,此乃謬論,斷不可行也!”
朱由崧朝著后方看去,只見左列極后的位置閃出一名官員,上前數步,跪倒高呼:
“北都工科給事中李清叩見陛下!”
朱由崧猛然坐直,看向李清的眼神變得熾熱:
“李愛卿平身,汝莫非李太師之后乎?”
李清的高祖即為嘉靖、隆慶兩朝的名臣李春芳。
李春芳在嘉靖二十六年以狀元及第,授翰林修撰,后來在道士皇帝治下升任武英殿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
隆慶二年,還一度升任內閣首輔,累官至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在死后被追贈太師。
祖上是英雄,李清此人也絲毫沒有辱沒門風。
他以修史聞名,朱由崧如何不記得這位史學家在歷史上不受滿清征召,兀兀窮年隱居注史。
李清聽得陛下竟對自己家門熟知至此,起身激動地顫聲道:
“陛下,陛下真圣人之資,竟記得臣高祖官爵。
“臣無以為報,唯有秉忠死諫!”
朱由崧笑著言道:
“李卿言重了。
“令高祖朝中老鳳,居中持重,為國為民立有大功,朕為人君焉能忘卻?
“李卿覺得靈璧侯和史大人所言,有何不妥?”
李清當真是義正辭嚴,朗聲回道:
“以湯壁侯、史閣部之設六鎮,不設于山東、河南,不顧青、兗、開、汝,乃設于南畿數百里之內,此則第一失著。
“守江非策也。
“若以河南、山東為江南屏蔽,仿唐、宋節度、招討使之制,于山東設一大藩,經理全省,以圖北直;
“于河南設一大藩,經理全省,以固山、陜,擇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餉,假以便宜。
“于濟寧、歸德設行在,以備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服可期。
“若棄二省而守江北,則形勢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
“又諸鎮咸跋扈,宜使分不宜使合,務別其忠順強梗之情以懋勸之,而閣部大樹兵以自強,乃可制也。”
朱由崧大為滿意。
求其上則得其中,求其中呢?那便只能得其下。
僅僅將軍鎮封在江北的咫尺之地,那這些軍鎮便會互相傾軋,竭力內斗。
當然應當將官職封的又高又遠。
你若想拿到實惠,那便去向敵軍要地盤。
朱由崧暗自點了點頭,掃視了勛貴一眼,卻換了個話頭:
“李愛卿有大才,抱大器,祖上又有大功于本朝。
“如今諸藩既南下,缺少個管理的官員,擢卿為禮部左侍郎兼宗人府宗正。
“平常要多與顧大人交流學習,南下宗室的安置朕就交給你了。”
李清見皇帝對自己的直諫大為贊許,叩頭謝恩道:
“臣謝陛下隆恩!”
朱由崧接著感慨道:
“嗯,李愛卿,你可不要小看宗人府宗正這個官職。
“朕南下實賴潞、周、魯、崇、唐等藩護持,如今朕臨九五,宗親卻在江北流浪。
“這如何能夠令人心安呢。
“因此,你的擔子也不輕啊。”
李清連連點頭稱是。
顧錫疇出班道:
“陛下所言甚是,以臣之見應去藩王無故不可回朝之制,讓其盡回應天。
“太祖布置諸藩是為了為國之蔽翼,如今天下喪亂,既已無先蔽翼之力,不妨將諸王接回國都。
“在國都同樣可以為國盡忠竭力嘛。”
朱由崧聽到這個‘在國都盡忠竭力’的說法,點頭笑道:
“卿所言甚是,禮部當迎封地丟失之藩王之應天。
“另,擢潞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無論任何級別的兵官將領,盡皆需向潞王行軍中之禮”
眾臣拱手道:
“臣等遵旨!”
張慎言輕蔑地掃視了一眼勛貴,出班言道:
“臣等聞闖賊入懷慶甚急,幸賴天佑陛下,遣壯士常應俊于茫茫雪夜。
“臣以為新朝初建,常壯士功不可末,應該封其為項城伯!”
朱由崧點了點頭,悠悠出聲道:
“張卿所言甚是。
“此番南下,常賢弟出力不少。
“朕能有今日,多虧了他在茫茫雪野,不顧風寒,背著朕一口氣狂奔了數十里!
“思之如何不令人感慨!”
顧錫疇馬上接口道:
“臣退朝后立刻準備封賞項城伯的事。”
朱由崧點了點頭,對著身旁站著的韓贊周言道:
“韓公公,你素來忠貞有為,便替朕總領全局,監管京城、皇宮諸軍。
“朕的親軍,京營已經出了三千,兼之胡茂禎的五千人,已有八千。
“退朝后,你和史大人再從劉良佐、黃得功、卜從善三部各調兩千人,由你和莊、胡二將統領。
“至于盧大監,如今朕的印信尚在他那里,讓司禮監命他速來,接過掌印太監的職銜吧。”
韓贊周趕忙上前,叩首道:
“多謝陛下厚愛,奴才遵旨!”
功勛們互看幾眼,紛紛低下了頭,皇上遲遲不說武將封賞的事,分明是想告訴勛貴。
他老人家坐上龍椅不僅是武將的功勞,還有宗室的擁護、親信的扶持,甚至還有閹黨盧九德和韓贊周的參與。
而自己等人的上書中,對武將的封賞過高,讓他老人家不舒服了。
徐弘基、趙之龍、湯國祚等功勛互相看看,欲言又止。
李清到底是個厚道人,接著言道:
“陛下,雖說于近處立大藩不可取。
“但是總兵官常年領兵在外,勞苦功高。
“忻城伯的封爵之策,依臣看來,實是正論,應著其功勞,依次授爵。”
朱由崧看李清的眼光甚是溫和,點頭道:
“李愛卿所奏甚合朕意,賞罰不明則朝政不清。
“依朕看,高杰部已略定歸德,豈非正與李大人所言契合。
“我朝廷王師向西向北推進,正是告知中原百姓,朝廷既有余力、又有遠志。
“朕思忖,靈璧侯所言設置藩鎮,不無道理。
“但是我等終歸是要北上的,不如往北移一些。
“這樣吧,便正式任命高杰為都督河南、徐州諸軍事。
“鑒于其率軍收復歸德,為朝廷南遷之后的進取首功,便從伯擢為侯,授其定北侯。
“黃得功為都督鳳陽、淮安諸軍事,他本為‘靖南伯’,這南有什么可靖的,改封為靖北侯便是。
“劉良佐為都督長江諸軍事,封為云中伯與誠意伯劉孔昭共同訓練水師。
“劉澤清為都督兗、青、萊、登諸軍事,封為薊門伯。
“卜從善為都督汝寧、開封諸軍事,封為朔方伯。
“金聲桓為都督東昌、濟南諸軍事,其協助路大人交涉兩淮、斡旋徐揚,勞苦功高,封為范陽侯。”
史可法、高弘圖、顧錫疇等人聽到朱由崧給諸將加的爵名,不由得感慨萬千。
“定北”、“靖北”、“云中”、“薊門”、“朔方”“范陽”。
這擺明了不準備偏安江南一隅,有志北伐。
朱由崧并沒有否定功勛提出來的,擢拔武將從總兵到大都督的提議,畢竟實際上只是個稱呼的變化,武將手中的權力并沒有因此擴大。
他也沒有否決給諸武將封爵的提議,人家提著腦袋擁護自己登基,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封官加爵。
封賞功臣可學趙匡胤,亦可學劉邦,但是萬萬不能學項羽。
封賞的范圍嘛,這當然需要變化,若讓六鎮重兵聚集在鳳陽、淮安兩府。
那便如同臥榻之側有人酣睡,政令如何通達?
北進又如何設置橋頭堡?
現在這兩府尚在馬士英、路振飛的控制下。
黃得功既忠心耿耿,又軍紀肅然,讓其一人都督這兩地便難題盡解。
盧九德即將調回禁中擔任掌印太監,黃得功有了這個靠山,位置也能坐的穩。
至于劉良佐,他水平太差,道德太低,給任何封地都有投靠清軍、禍害百姓的可能。
只好將其先按在長江,讓他先把勁使在江魚大鱉身上,隨后再徐徐圖之。
思及此處,朱由崧對著史可法和劉孔昭言道:
“史卿、誠意伯,操江水師扼守天險,縱橫南北,位尤重焉。
“你們很快便會與劉良佐將軍的水師匯合。
“江中之事,就靠三位精誠合作了。
“劉總兵新來,二位得多帶帶他,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史可法和劉孔昭對視一眼,深深會意,陛下這是讓我們敲打敲打劉良佐呢。
“臣等遵旨!”
第一天早朝基本上能定的大事已經定了,朱由崧頓時感到身心俱疲,擺擺手道:
“左良玉、鄭芝龍、蜀王、鹽鐵專營等議題甚為繁復,今日是議不成了。
“史、高、張、顧幾位愛卿,還得煩勞你們散朝之后再抽空議一議。
“給你們三四天的時間,分成四個折子遞上來。
“今日就到這里吧。”
早朝從寅時初刻開始,退朝時已是正午時分。
從皇帝到百官,沒有一個人不是大汗淋漓。
鴻臚寺卿朱之臣親自行退朝禮,出班高呼:
“啟奏陛下,臣等奏事畢!”
殿外鑾儀衛聽到此聲,立刻鳴靜鞭三響。
朱由崧點了點頭,緩緩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文武官員見狀行五拜三叩頭禮,朱由崧沒有去看黑壓壓的人頭,而是將眼神轉向了殿外的藍天白云。
不知今日這殫精竭慮、絞盡腦汁的一議,能不能議出破碎山河的重建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