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復雜的關系,這頓飯吃得比較尷尬。飯后,孫府安頓好青谷的眾人,孫夫人拉孫菁去說心里話,孫傳庭則叫了田明亮,岳父約談女婿。
孫傳庭開門見山道:“聽聞你們把元素兄救回來了,只是一雙腿廢了。如此以來,便與朝廷撕破了臉,往后如何應對?”
田明亮略加思索,緩緩道:“岳父大人,明亮略有計劃,推廣青谷模式,在山西、陜北一帶建立據點,悶聲壯大。若官府不干涉,我們就不斷壯大,最終成為一股強大的勢力,強大到足以推翻明朝。若官府找我們麻煩,那就組織兵力游擊!”
“說到底,還是當流寇!”孫傳庭嚴肅地說,“既然你與菁兒已成親,不若將青谷拱手讓與他人,你二人回來,過過安穩日子。”
田明亮搖頭道:“岳父大人,家父蒙冤入獄,被朝廷點了天燈,此仇不報,明亮誓不為人也!”
孫傳庭眉頭皺的緊緊的,低吼道:“你和菁兒如此招搖過市,讓老夫往后如何自立于朝野?老夫剿寇兩年,剿來剿去,女兒女婿倒成了流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岳父大人,這大明將亡,也該亡!”田明亮慨然道,“識時務者為俊杰,岳父大人文韜武略,何苦為著一個破落的朝廷,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袁督師為著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他的結局,難道還不能讓岳父大人警醒?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撕碎這破落的大明,趕跑金人,建立一個全新的王朝,有何不可?”
孫傳庭慌張地斥責道:“豎子,何故胡言亂語?!”
田明亮也不懼怕,繼續大聲說:“如今,農民義軍遍地開花,然俱是疏于管制,終究只是鬧得兇,最終亦不是官兵的對手。唯有岳父大人出馬,方能網羅天下義士,共誅不義之大明和金國,建立偉業!只要岳父大人一聲號令,天下義士勢必一呼百應也!若岳父大人當了皇帝,莫說三妻四妾,即便是后宮佳麗三千,岳母大人又能奈若何?”
后宮佳麗三千,讓孫傳庭的眼睛頓時一亮,但很快恢復嚴肅,正色道:“老夫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你們想把老夫逼上梁山,門兒都沒有!一旦朝廷有令,老夫誓要大義滅親,蕩平青谷也!”
“岳父大人上疏朝廷,朝廷可曾啟用岳父大人?說到底,還是朝中無人,那崇禎皇帝未能知人善用也!為官一任,建功立業,此路不通也!岳父大人雄才大略,何不整飭民團,自告奮勇抗金,朝廷能奈若何?”田明亮繼續煽風點火道,“青谷已開辟一條通往蒙古的商道,岳父大人帶領民團,借道蒙古,襲擊金人,必然會很快打開局面也!”
孫傳庭怒斥道:“你這家伙,擄掠了菁兒,老夫尚未找你算賬,如今又來挑唆老夫,實在可惡至極也!”
“岳父大人,當務之急,切不可讓金國坐大成勢,抗金一事,勢在必行!袁督師伏誅,唯有岳父大人,能力挽狂瀾,驅逐韃虜也!懇求岳父大人三思!”田明亮繼續給岳父戴高帽子。
孫傳庭沒有搭話,陷入了沉思。
小妾熊星在里面房間叫道:“老爺,這么晚了,還不睡嗎?”
田明亮識趣地說:“時候也不早了,岳父大人早些歇息,小婿就此告退!”繼而告辭離去。
田明亮走后,孫傳庭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到很晚,小妾熊星在房間里多次催促:“老爺,女婿也走了,怎地還不進屋歇息?妾身冷得厲害,快些來給妾身暖暖身子!”
“你先歇息,老夫很快就來!”孫傳庭敷衍道。
田明亮的一番挑唆,讓他也有些動搖了。他蟄伏故鄉這些年,無時無刻不想著被朝廷再度啟用,建功立業,卻只等來了個寂寞。他一度懷疑,朝廷的那一扇門已經徹底關閉,十分不甘。現在,田明亮告訴他,要建功立業,并非只有一條路可走,這讓他豁然開朗,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卻心生恐懼。
現在的他,還無法下定這個決心,或者說,最關鍵的是,目前還沒有足夠的推力,讓他下這個決心。
而另外一邊,孫菁對母親說:“娘親,爹真的是太不像話了,一把年紀了,還娶個比菁兒都小的小妾!您就不管管他嗎?”
“哎!男人就是這樣,為娘怎么管得了?”孫夫人嘆息道,“前番,官府圍困青谷,為娘心急如焚,顧不得多想,你爹同意幫你解圍,為娘就答應了他納妾之事。”
孫菁有些感動,挽著母親的手說:“委屈娘親了!”
“傻丫頭,只要你好,為娘受這點委屈能算什么?為娘也想通了,有本事的男人誰不是三妻四妾,你爹能納小妾,那是孫家家大業大,是他的本事!瑞兒自幼身體不好,念書也不怎么樣,腦筋好像也有些遲鈍,將來恐不堪大任,若是那熊星能生個兒子,倒也是家門幸事!”孫夫人笑著道。
孫菁不以為然道:“娘親,不是還有菁兒和田明亮嗎?”
“你畢竟是姑娘,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啊!”孫夫人有些傷感,“那熊星若是生個兒子,比瑞兒厲害,好倒是好事,孫家不至于后繼無人,但那小賤人不是益發無法無天了?”
孫菁信誓旦旦道:“娘親放心,有菁兒和明亮在,沒人敢欺負娘親!娘親,不若到青谷去走走瞧瞧,散散心吧!那邊的變化真的很大,娘親去了,還可以種種花草,保準愛上那里!更為重要的事,菁兒可以常伴娘親左右,盡盡孝道。”
孫夫人點頭應允道:“如此甚好,省的看到你爹和那小賤人眉來眼去,惡心!”
說著話,母女二人不知不覺已經睡著。
次日,田明亮和孫菁,攜青谷眾人返程,孫夫人也上了馬車,還帶了兩個貼身丫鬟。
孫傳庭假意挽留孫夫人,心中卻是竊喜不已,沒了孫夫人管束,他正好可以和那熊星整日廝混,倒是難得的機會。
田明亮一行依舊是招搖過市,生怕外人不知道,五十多人浩浩蕩蕩朝青谷而去。
回到青谷,孫夫人瞬間被這清新的環境所吸引,到處轉悠,十分開心。這些年,孫夫人就待在家里,哪兒也沒去過,甚是悶得慌。孫傳庭娶了小妾以后,孫夫人益發郁悶,換一個環境,換一批陌生面孔,轉移注意力,倒是件好事。
青谷的環境自然天成,青谷的人樸素熱情,青谷的氛圍輕松自然,讓孫夫人覺得很有歸宿感。
孫夫人乃是山東大家閨秀出身,比孫傳庭大五六歲,自幼也是飽讀詩書,尤其喜歡讀那些志怪小說,所以骨子里透著一些不羈,在這樣原生態的環境,感受煙火氣和泥土氣,甚是歡喜。加之還有孫菁一天粘著,說些體己話,孫夫人真的待得不想走了,不知不覺便待到了正月二十。
代州府衙門,張輦省親完畢,回來上班了,聽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孫傳庭的女兒嫁了青谷匪首,一對新人攜五十余眾,敲鑼打鼓招搖過市,回娘家拜年,并把孫夫人也接去了青谷。
年前,張輦就注意到青谷的異常,命人在外圍查了一番,搜羅到了一些外圍消息,基本判定青谷與孫府有關聯。今日一聽,果不其然,原來孫傳庭的女兒女婿都是流寇!
但是,青谷很是特別,你說他們是流寇吧,他們一不同官府做對,而不燒殺搶掠,只是四處收容難民。
不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代州府是他張輦的地盤,豈容青谷這么大一股勢力存在?青谷必須除,不然隨時有陰溝里翻船的風險。
但是,那孫傳庭可是世家之子,曾經還是京官,與閹黨還有過節。如今閑賦在故鄉,更是上疏朝廷,痛陳流寇之患,整飭民團剿寇,未嘗敗績,名聲頗大。動孫傳庭的女兒女婿,不得不考慮孫傳庭的因素。
這張輦,雖然以剿寇為樂,但也并不魯莽糊涂,當即禮賢下士,來到了孫府,還帶了些來自直隸的特產,拜會鄉紳孫傳庭。
知府到訪,孫傳庭大致曉得所為何事,心中一陣不悅,但還是笑臉相迎,將張輦請到了會客廳,命家仆沏上好茶,好身招待。
張輦客套道:“孫先生,張某昔日供職延安府,便久聞先生大名。年前履新代州府,本欲登門拜會,然瑣事纏身,未能成行。今張某省親回府,給先生帶了一只京師烤鴨,先生他日不妨嘗一嘗!”
“府尊真是太客氣了!”孫傳庭也客套道,“府尊昔日在延安府剿寇,打滅王左掛之賊軍,實在揚我官兵士氣也,孫某佩服!佩服!”
張輦一邊喝茶,一邊不經意地問道:“先生,代州境內之流寇,挑頭者系何人也?”
孫傳庭頓時警惕起來,這家伙恐怕是要給他挖坑。熟悉情況的官員,誰不知代州境內,最大的一股流寇就是青谷?
孫傳庭裝糊涂道:“府尊在延安府一戰,名聲大噪,今府尊調任代州,各路小股流寇俱是四散而逃,府尊治下哪里有流寇?害得孫某也是無寇可剿,刀槍入庫,日漸荒廢!”
“哈哈哈哈!”張輦大笑道,“先生真是說笑了!先生自己對流寇懷有仁慈之心,倒賴起張某來了,張某好生冤枉!”
孫傳庭尷尬地笑了笑,振振有詞道:“府尊,陜北流寇遍地開花,剿寇確系州縣之要務。代州坐擁雁門關天險,緊鄰邊關大同府,金人覬覦我大明國土,韃靼亦欲趁虛而入,孫某以為當以邊防為重也!京師之圍雖已過去一歲,然我等需時時勿忘國恥,未雨綢繆也!與其與難民自相殘殺,不若取道蒙古,合力攻擊金國弱側也!”
張輦眼睛一亮,贊嘆道:“孫先生果真見地獨到!然,朝廷賦予我等的使命,乃是剿平流寇也。奉命行事,乃是士大夫之天職,還請先生明鑒!”
孫傳庭冷冷道:“府尊乃是朝廷命官,自當奉命行事。然孫某乃是一介草民,未曾吃朝廷俸祿,何來奉命行事之說?”
“孫先生,明人不做暗事,青谷流寇已坐大成勢,想必孫先生是有所耳聞的。”張輦正色道,“青谷之流寇,甚少作惡,亦絕少與官兵做對,與他地流寇頗為不同,不是不可招降。張某初來乍到,與青谷不熟悉,先生乃是世家,世代經營代州,想必能夠與青谷高層搭上關系,張某懇請孫先生以大局為重,出面招降青谷!招降之后,青谷之眾可由先生統領,官府立即將兩千余眾從流寇名冊上核銷,列為民團!”
孫傳庭心中吐槽,你這老狐貍,分明知道青谷首領是我女婿,還不露聲色,要我去招降,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我怕你不是要招降青谷,而是要招降我孫傳庭吧!?
孫傳庭這么想著,連連擺手道:“府尊太瞧得起孫某了!孫某孤陋寡聞,實在不知還有青谷流寇一說,談何招降?”
張輦也是心中吐槽,你這老狐貍,揣著明白裝糊涂,招降你女婿女兒,那還不簡單嗎?你竟然不肯上鉤!他正色道:“即是這般,那張某即刻圍剿青谷之流寇,若是剿到了孫先生的親戚朋友,還望先生不要干涉!”
孫傳庭哈哈大笑:“府尊真是會說笑,你剿你的寇,怎會剿到孫某的親戚朋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府尊未傷及在下兒女,在下何故干涉?”
孫傳庭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你剿寇我沒意見,但如果你敢動我的女兒女婿,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張輦此次前來試探,已經有了結論,指望孫傳庭招降青谷,是行不通的。圍剿青谷不是不可以,但不可傷及孫菁和田明亮。張輦很是奇怪,他掌握的情報,孫夫人已經去了青谷,這孫傳庭怎么只說不可傷及兒女,而不是說家眷?這個老色比去年剛娶了小妾,怕是巴不得官府剿寇,把孫夫人給誤殺,以達到死老婆的目的吧?
張輦繼續試探道:“孫先生,聽聞尊夫人正月間出門了,可曾回來?”
“胡說!”孫傳庭暴喝道,“夫人身體有恙,居家休養數月,何曾出過府上半步?”
張輦啞然失笑,起身告辭道:“是張某冒昧了!既是尊夫人身體有恙,想來孫先生需陪伴左右,今日張某多有打攪,就此告辭!”
“恕不遠送!”孫傳庭微微起身,做了個請走的動作,目送張輦快步離去,心中卻是一陣煩悶。剛才,他說不要傷及兒女,實在是肺腑之言,只是習慣性地忽略了夫人尚在青谷的事實,想來這張輦又過份解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