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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看水記

  • 守河者
  • 楊芳
  • 3189字
  • 2023-05-31 14:14:40

2017年夏天的那場水事,似乎是伴隨著炎熱和成群結隊的大水蟻,以及密集的電話鈴聲一起來的。

很快,人們的心情隨著上游不斷傳來的消息開始緊張起來,他們張望著什么,又擔心著什么。

我早就隱隱地覺得,這個夏天會發生些什么。

與一條大江晝夜相伴,流動的水滋養著岸上的城和人,變化的水影響著天地萬物。有河流的城市,必然不會是單調的,蒼白的,貧瘠的。

那一場浩蕩的水事,讓人難忘,讓人思索。

上游似有隱隱雷聲,閃電打著惡的手勢,撕裂漆黑的天幕,讓人得以窺見眼前闊大的江面,惡浪洶涌,翻滾著,騰躍著,不休不止。

一頂頂帳篷搭起來了,一個個沙包壘起來了,一面面紅旗插起來了,一支支手電筒在來回探照,探向夜幕中滔滔的江面。

雨仍下著,“嘩啦啦”地狠命往身上潑,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風此時很不友好地又跑來肆虐,一陣比一陣強勁,野狼般地嗥叫著,要掀翻帳篷,掀飛雨傘,吹剝雨衣……人們在驚慌中趕忙扶帳篷,一人扶一個支點,將要傾倒的帳篷扶正,四處找來可加固的東西,磚頭、石塊、椅子……雨打濕了頭發、衣服。河堤上,手電筒光四射,驚呼聲、喊叫聲、喘息聲、口哨聲響成一片……

風終于停了,但水仍在上漲,一分一秒,瞬息之間快要接近臨界點,漫漫黃湯遮天蓋地。在自然的偉力面前,人類顯得多么渺小無力。不是說人定勝天嗎?但在此時,再大的力量,在浩浩蕩蕩、排山倒海般的洪水面前,都是蒼白的。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洪水?這是自然對人的提醒,抑或緣于人對自然的破壞?我無法回答,大自然以暴漲的江水讓人沉思。

防汛 Ⅲ級應急已經拉響,三防指揮部的水情預告在飛傳,大水壓境,驚濤拍岸,洪災一觸即發,人們的表情更加嚴峻。

“漲速每小時0.11米”“警戒水位15米”“超警戒水位2.13米”“西江將出現超20年一遇洪水(2008年以來最大)”“預計7月4日傍晚出現18米左右的洪峰水位……”那些低洼處,已經傳來被淹的消息。

防御,轉移,守衛,刻不容緩!

水就在腳下一寸寸逼近。它似乎要撼動腳下的土地,讓人見識它的威力。西江河面已經寬闊不少,河水渾濁湍急。堤下那片原本寬闊的灘涂已經變成一片汪洋,菜地、玉米地早已不見蹤影。那些原來在視野之內停靠得遠遠的船舶,也隨水位上漲而上升了位置,仿佛與自己站立的位置成水平面了。

沒有一絲風,空氣潮悶,蚊蟲嗡嗡,雨棚下探出的一道道光,來自一個個的守堤者。巡堤查險,徹夜巡查,駐守值班,嚴防死守,人在堤在!

退,還是守?已經容不得多想。光亮處,是人聲,是煙點,是一張張焦躁的臉。即使有較強的防御能力,這兇如猛獸的西江洪水,仍會令人不寒而栗。

每個單位負責50米的河段,24小時輪班制,每個人都繃著臉,死盯著渾濁的江水,心里只有一個念想,就是洪水快退,好回去睡個好覺。

老媽媽來了,帶著濃濃的湯,給熬夜值守的人們每人端上滿滿的一碗,喝得人肚里熱熱的,心里暖暖的;中醫院的“杏林之鴿”志愿者來了,他們送來的“參梅茶”,酸酸甜甜,止渴生津,潤澤心田;企業代表來了,及時送來了清涼油、防蚊水;妻子來了,給丈夫披上風衣,續上茶水……一支支手電筒的映照下,是更長的隊伍,是一張張關切、真誠的臉……

我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夜晚,也從未在如此多的手電筒的照射下,感受到關切的目光,手與手相握間的溫暖和愛的熱度。就在那一晚,我確信了,那一束束的手電筒光匯聚起來,就匯成了一股戰無不勝的力量。

我從未與洪水如此接近,它日日夜夜牽扯著我的心,包括遠方關心我安危的親友。一場洪水的到來,打亂了正常的生活,攪亂了寧靜的心緒,卻讓我從工作中抽身出來,面對自然,思考人生。

滾滾西江,源遠流長。幾千年來,它滋潤著兩岸大地,哺育著兩岸人民。對肇慶來說,它曾造福于人民,也帶來過災難,特別是在苦難深重的舊社會,西江的哭泣多于歌唱。

對于西江洪澇,沿岸人民是再熟悉不過了。西江洪水年年為患,人民深受洪災之苦,不堪言狀。所以,在西江沿岸流傳著這樣一句話:“一年沒水浸,豬乸都戴耳環。”此話不假,因為沿江地帶土地肥沃,倘不受災,定能五谷豐贍。可西江兩岸的農田莊稼、人畜房屋,卻頻遭水患。歷史的真實記載,至今仍會使人傷心落淚。

西江水患讓沿江人民多了一份警惕、一份防備,那就是“走西水”。所謂走西水,即沿岸人民家家備一只小艇,每到汛期,他們都特別留神,一旦發現半夜江水浸屋,一家老少馬上撐艇逃走。一只小艇,平時并無多大用處,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我仍記得小時候看漲水的情景,那似乎成了每年小孩子心中既害怕又盼望的大事。

每年夏天,幾場暴雨過后,那司空見慣的河流突然抬高了水位,敞開了闊大的情懷,讓勞碌的人們見識了一種浪高水深的生命狀態。

江河漲水了。江是在高興還是在發怒呢?它不斷地制造漩渦,拋灑浪花,像是行為藝術家,又像是浪漫的大詩人。

比河流更激動是我們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我們一邊看水在河里翻跟斗,一邊在岸上學著浪花翻跟斗。

大人們早早來到岸邊,因為漲水,他們比平時更麻利地做好了家中細務,好早早脫身出來,扶老攜幼來看漲水,仿佛這是個節日,能夠讓人擺脫庸碌的一天。他們三三兩兩分布于岸上,有的看水位和水勢,用腳丈量著水漲了幾尺幾寸,憑著經驗估摸著雨還下不下,判斷著岸上自家莊稼地的墑情深淺和今年的收成;有的拿來網具在水邊撈魚,又吸引了一堆人圍觀;還有的順手攔下河里漂過來的東西,打撈上來撿回家去,如一截木頭、一只水桶、一根竹竿……這叫發大水財。滔滔濁浪,向岸邊排擠一堆又一堆的穢物,還有一堆堆泡沫塞在水緩的淺彎,漚積出酸臭。岸上觀洪,如同過節一般,越是這個時候,岸邊的人越多。可見,在生活單調、娛樂貧乏的年代,一場大水對人們生活的調節是多么重要。

當然,人們還看到了不想見到的東西。遠遠地,河面上移動的黑點越來越近。終于看清了,是一頭豬。河水翻滾著,它也翻滾著,一上一下,任憑水的擺布。多可憐呀,它身體腫脹,眼睛緊閉,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驚恐和痛苦?也許,這是一頭還沒有長大的豬。曾經,它是那樣受主人的愛護,有溫暖的窩、合口的食物、干凈的水……可是,萬萬沒想到,暴烈的洪水說來就來,不由分說地將它卷走了……

20多年過去了,現在回想那個漲水的日子,那個夜晚,在故鄉的綏江岸上,連同8歲的我在內,一定有不少人沒有睡好覺。我們關注著有關那輛客車落江的消息,同情著那車人的命運和他們的不幸遭遇。

那天,綏江漲水的日子,心智懵懂的我,似乎從暴漲的河水里,從奔騰的水流中,看見了我們看不透也不能把握的命運的暴力和無常,以及所有生命都會有的悲苦、受難和死亡。因綏江漲水,我小小的心里泛起了對生命的最初同情,至今這同情的波瀾始終沒有落潮,而且越來越深……

自古以來,洪澇為肇慶城區的最大災害。據《高要自然災害史》載:“1915年,乙卯夏,淫雨達月,西潦暴漲,縣屬堤圍全決,景福圍決口47處,全城淹沒,城市亦水深數尺,波及廣州出現水患,婦幼、男女傷亡者,悲聲遍地,慘不忍睹,流離失所,無棲息者亦難數計,難民在十余萬之眾,數百年來最悲慘事。”人們至今不忘的“乙卯水災”,正是此年。

1994年的那場大水,并沒有隨時間過去而讓人徹底忘卻,反而在每年夏天西江水位上漲時,又將人們的記憶拉近。據記載,1994年自端午節始,大雨不止,致西江河水暴漲,6月20日,水位高達13.62米,成為百年一遇特大洪峰。西江持續11天的洪水,超過了歷史洪水位,使得西江沿岸廣泛受浸,受災總人口53.32萬,受洪水圍困14.27萬人,死亡4人,失蹤4人,全市直接經濟損失30.82億元。為抗擊這次特大洪水,肇慶市直接用于抗洪搶險的費用達3770萬元。在這場洪災中,軍民團結一心,合力抗洪,捐款賑災,無論人還是防洪工程,都經受住了一次重大的考驗。這是西江抗洪史上重要的、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

小時候看漲水,是置身事外、事不關己的輕松,而2017年夏天的那場水事,卻是親身參與、為之憂心的緊張,個人命運是如此緊密地與一個事件聯結起來,并契入了生命,難以忘懷。也許多年以后,人們已經逐漸淡忘了那個守堤看水的夜晚,但2017年夏天的那場水事,卻永遠地印刻在了我的心里。

2019.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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