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修筑在半山坡上的小漁村的十幾戶漁民里,他該是最后一個會造船的人了。
滔滔向前幾十里江段邊,那錯落分布的幾十個村落里,他也許是最后的造船匠了吧?
尋訪最后的造船匠,成為我了解西江的重要內容之一,為此,我做了功課,包括西江疍家人的歷史源流、生活習性、風俗習慣等。但當我見到彭錦清時,還是覺得他與我心目中的疍家人是有距離的。不過,當他盤起腿抽起煙時,我又似乎從他粗壯的小腿、黝黑的膚色、堅硬的頭發中,得出了一位常年在西江上捕魚人的形象來。
小時候,我所熟悉的綏江上就生活著不少疍家人。清晨和黃昏,他們用一張張漁網,劃破了綏江的寧靜。那梳著大麻花辮,膚色明顯要比岸上的人要黑的疍家婆,我怎會不熟悉?她們的碎花開襟衫、闊大的黑褲子,她們豪爽的笑聲,都似乎和我平日里接觸到的勞動婦女不一樣。
但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與疍家人這個跟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所不同的群體交談過,更沒有了解過他們的前世今生。是的,他們從出生始就流散不定,與水為伴,他們定然和我,和大多數的人,有著不一樣的性格、習慣與文化。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舟楫,是先民們最早“浮海”的工具。船,使茫茫水域成為可以自由航行的空間,船讓先民能勞作于波谷浪峰,耕江牧漁,是漁民與外界聯系的紐帶。古代百越人臨海而居,很早就會編筏造舟,以之作為水運工具。《淮南子·原道訓》上說“九嶷之南,陸事寡而水事眾”,百越先人早就習慣于漁獵生活。
大約從獨木舟開始,人類尋求著變革水上交通工具的方法,船也默默接受著時代對它的影響和改造。水上的先民們,在長期的實踐過程中對獨木舟和筏不斷加以改進,漸變為木板船。歷代勞動者通過造船實踐,得出了寶貴的造船原理和工藝智慧。從普通的木船到可遠洋航行的帆船,乃至漁輪,從小到大,從簡單到復雜,我們或可從中窺見船的進化史、人類的航海史。只是,在許多木船作坊轉產,改建鋼制漁船的情況下,傳統手工木船制作工藝日漸式微。但造船的古老技藝,飽含著先輩杰出的手工智慧和嚴謹的工匠精神,在如今的工業化時代顯得尤為珍貴。于是,尋訪最后的造船匠,進而了解西江的漁業情況,便成了我采訪工作中頗為迫切的事情。
肇慶的水運交通歷史悠久,船舶修造業形成也較早。據記載,漢代懷集縣的先民就利用松干鑿削成獨木舟,作為水上交通工具。明末清初,郁南縣民間已能造出載重30~40噸的木質三板艇和圍底船。清嘉慶年間,四會縣造船業已有相當規模。民國時期,四會威整、江谷、石狗等地已有作坊式的私營船廠20多家,制造、修理數以百計的小漁船和渡船等。新中國成立初期,造船行業仍處于私營個體和分散的作坊生產。1957年,高要專區交通船廠(肇慶船舶保養場前身)能修理150噸以下的木船。1967年,國營西江造船廠投產,開始建造50噸級鋼質沿海貨輪。至此,肇慶延綿2000多年來只能生產木質船艇的歷史結束了,造船業上了一個新臺階。
在高速運轉的大時代里,民間的造船又何去何從?
德慶縣回龍鎮綠水村,是一個典型的漁村,離鎮上大約10公里。這個村子布局整齊劃一,巷道寬闊,多是嶄新的平房或兩三層小樓,看得出是某年政府動員干預下整村搬遷或統一建設的。每年的休漁期,無事可做的村民們只好修補漁網,或是閑聊、打撲克以度日。村口,一輛農用小三輪車為這個村子帶來一些新鮮的菜蔬和肉類,因為他們并不種菜,哪怕在一年的空閑期。休漁期里,政府給予漁民每人每月550元的補貼,讓他們衣食無虞,這是現代社會漁民才有的福利。
一年一度的休漁期,長達四個月的休整,悶在家里的彭錦清覺得骨頭快要生銹了。立春過后,雨水越來越頻密,有時一下就是一整天,外面的世界被籠罩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霧氣,潮濕得讓人渾身不適。雖然三層的小樓已經舒適安妥,身邊有兩個小外孫縈繞著,嬉鬧著,但他總覺得不自在,身體像是被螞蟻噬咬著,常常坐臥不安。
小外孫是女兒帶過來的。女兒的婆家與綠水村僅一水之隔,在鄰市云浮郁南縣。那一帶寬闊的江面,是綠水村人世代賴以生存的天然漁場,對于以“耕江”為生的綠水村人來說,沒有哪個地方比這里更讓他們熟悉了。女兒長大了,到了要找婆家的年齡,老彭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嫁到對岸比較穩妥。綠水村也有多個姓氏,但如果女兒嫁在綠水村,就意味著一輩子還是要重復自己的命運,終日在狹小的船艙里隨江找吃食。女兒終于如他所愿,嫁到了他站在村邊一眼望過去就能看見的地方。那同樣是一個小村子,卻不是靠打魚過活,而是靠耕作。然而,在那樣一個小地方,光靠一畝三分地是沒有出路的,尤其是在如今的商品經濟時代。女兒還是到外面打工了,留下兩個孩子托給老人帶著。
望著活蹦亂跳的孩子,老彭經常在想,自己當初是不是想錯了,女兒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近是近了,可也得有生計呀。兒子初中畢業后也早早就到珠三角打工了,他早就說過,不會再回綠水村了。子女都到外面闖世界,這在綠水村并不新鮮,這十幾戶人家,年輕人幾乎都出去了,且不再回來。老彭也想通了,不回來也好,回來,拿什么過活呢?眼下,休漁期越來越長,魚也越來越不好打了,兒女也不是打魚的料子,整天風吹日曬、起早摸黑,但凡有好的出路,誰愿意讓孩子這么辛苦呢?人心都是肉長的。
雖說是休漁期,可以好好休息,可老彭還是習慣在深夜里起來。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不是一時能改得了的。家里靜靜的,老婆帶著兩個小外孫已經進入夢鄉。在客廳節能燈那微弱的亮光下,老彭抽起了煙,一支接著一支……夜這樣長,更多時候夜雨不請自來,時大時小,有時候下上一整夜不會停歇,下得室內悶熱,人心不安。兩個孩子在外已經許久沒回來了,只不時來一通電話,他們在外怎么樣呢?自己是無從知曉的。音訊在這時代是如此便捷,但老彭仍有被遺落之感。這到底是誰拋棄了誰?是子女拋棄了鄉村、父母?還是他們被鄉村拋棄了?但有一點肯定的是,哪怕回來,也不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了。桌子上放著一張通知書,那是老彭不愿意觸碰的命運。
2019年,縣里將實施減船轉產計劃,漁船將減至220艘……按照通知精神,綠水村將減少11艘漁船。彭錦清也在名單里,他老了,撈魚的力氣活干不動了,兒女也離開了水面,不愿意再做漁民。每每想到這些,老彭心里隱隱作痛。
眼下,那條船就在村邊下方的岸上,孤獨地停靠著,等待著,守候著……今年的雨水是那樣頻密,比往年都要多。每次到江岸看自家的那條船,老彭都要詛咒了,老天爺這是怎么回事?天像是穿了鍋似的,沒個消停啊。看著自己的船日夜被雨水浸泡,老彭心里很不好受。說是休漁期,漁船、人都要休整的,可當真想給船上上油,翻新翻新,哪里有好天氣曬船呢?
作為綠水村現存唯一的造船匠,老彭對船只有著特殊的感情,造船帶給他的榮耀也是他一生引以為傲的。
正如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地,祖輩千百年延續的血脈、命運,到老彭這一輩,依然靠水吃水,天生天養,打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沒有一條好船,怎能到水深浪大的江里打魚呢?
可是,造船的功夫不是人人都能學的。造船,靠的是一雙手,一雙耐磨、不怕苦的手。學藝前,是要行禮的,不管行的算不算拜師禮,但老祖宗傳下來的講究,后輩是要好好繼承的。首先要拜師傅。在長長的西江沿岸那些依水而建的村落里,那些烏黑低矮的粗磚瓦房里,就有世代造船的能手。
老彭還記得他和父親劃了十幾里的水路,到鄰鎮的劉村拜劉阿八為師傅。那天一大早,挑著沉沉擔挑的父親走在前面,光是酒水、豬肉、對雞、米面、油炸糍粑就裝了滿滿兩籮筐。父親眼里滿是期望,行完跪拜禮,他知道兒子就算是劉阿八的徒弟了。
劉阿八可是輕易不收徒的。凡是劉阿八的弟子,都有劉阿八贈送的工具箱子,這幾乎成了劉氏弟子的標志。可不要小看這只小小的格木做的箱子,里面裝的全是造船工具:鋸子、刨子、銼子、錘子……應有盡有,還有一些劉阿八獨創的工具,是別處難尋的。這只有著堅固的木柄提手、兩扇可開合的門,并帶上一把小巧銅鎖的長方形工具箱,是當地漁家津津樂道的話題。“你說劉阿八這老不死,人人送只箱子為啥?箱底下還刻上陽文‘劉’字,怕是他想流芳百世呢。”人們議論著。
直到真正做起船來,老彭才曉得是那么不容易。傳統造船匠的手藝主要體現在對木材的處理上,那時候的老師傅造船,并無圖紙,僅憑口口相傳的尺寸,就可對木材進行切割、塑形,然后將所有的部件木板拼起來,就是一條船,這體現的是歷代造船匠的智慧及傳承。
代代相傳的生活技藝,流淌在西江兩岸人民的血液中,已經成為生命記憶的一部分。從日常生活與生存中得來的技能,先天性地攜帶著智慧的基因。那些技藝,大多就地取材,構思精巧。其技藝之嫻熟,創意之獨特,工藝之靈巧,常令人贊嘆不已。
拿一艘長6.6米、寬1.5米、深0.7米的木質漁船來說,從選料加工到成型、刷油,要經過8個步驟幾十道工序,其中有80%都需要純手工完成。掌握這門手藝不僅需要天賦和悟性,還需要實實在在的體力,經受風吹日曬,艱苦異常。
古語云:“南人弄舟,北人善馬。”在古代,船的叫法有很多,比如艋、舲、舫、艇等。中國古代的造船業始于2000年前的漢代,到宋代時抵達巔峰。當時,不僅官方造船,民間也造,無論是錛鑿斧鋸,還是摞線放木,民間匠人們都身懷絕技。
捕魚船是一種有著特殊要求的船,必須要有船艙,甚至是多個艙,有些還備有“活艙”,即在第三艙、第四艙的下部開出漏面,以活水保魚。這種船一般是木質、雙槳,需人力操作,吃水淺,轉向靈活,便于作業。
對于西江沿岸漁民來說,船不只是江上捕撈、魚貨貿易、物資運輸和江上的交通工具,更是長年累月風里來雨里去,避寒躲浪的漁民的家。“以船為家”“同船共一命”“三寸板內是娘房”等俚語,正是這種現實生活的反映。正因如此,漁民將船當作命根子,他們的船,不但要堅固耐用,經得起風浪的摔打,還要美觀,尤其是要吉利。
西江疍民的婚房就是一艘新漁船,意味著成家立業,獨立謀生。對以船為家的西江疍民而言,船不只是生產捕撈工具,還是交通工具,是他們生活起居的中心。因此,從一開始,疍民就投入大量的財力精力去打造一條船。在20世紀90年代,一條普通的小型木質船的造價(含木材、發動機、船釘、密封灰等耗材)為8000~10000元。而造一條傳統木質漁船,僅一個造船師傅就需要支付2000~3000元人工費,其他互助式的幫工人工費還沒有計算在內。因此,對漁民來說,失去一條船,等于是失去了家庭最重要的資產。
造船是否吉利,自己是否適宜造船生財,將影響到一家人今后的生活來源和命運,故而在造船前要進行一系列虔誠的禮儀活動,其主要形式有:合生肖、選船料、請造船師傅、定造船場地、擇開工吉日等。
在西江兩岸的漁家,有些事情至今仍是禁忌。比如,要避免說不吉利的話。船上無人無貨,不能叫“空船”,得叫“吉船”。船舶調頭不能叫“調頭”,叫“圈頭”。吃魚時,吃完魚的一面,要吃魚的另一面,翻過來時,不能叫“翻轉”,叫“順轉”。同樣漁船每年要底朝天曬油,亦要叫“順轉”。頭無片瓦,腳無寸土,頂著一片天,如要指上方,不能叫“上邊”,叫“高邊”,下方叫“落邊”。
老彭至今還記得他幫人造第一條船時的細節,光是造船前的禮儀,就有一大通。先是合生肖,就是把船主的生辰八字與聘任的造船師傅的生辰八字結合起來,請算命先生排算。據說,排算的方法很復雜。若是船主與大木師傅的生辰八字合出來的是申子辰、寅午辰、己酉辰、亥卯未三合局,則是相順相合大吉利,造船師傅可以為該船主造船。船主認為這樣造出來的船,日后定然興旺。
生肖合定后,船主就要正式下聘,向大木師傅和小木工付定金。定金要用紅紙包著,內包錢幣4~6枚,含“四四整整”“六六大順”吉祥之意。定金一經付定,無特殊情況,雙方不能反悔。
在西江兩岸,船家多用生長多年的老杉木,裁成直徑約24厘米的杉板造船,因杉木易找且質地輕,浮水性好。但杉木不耐泡,易蝕,所以漁民們每年都要曬船。做船頭的橫木和“肋骨”(又稱船脊)則需要優質的坤甸木,這是一種非常硬的不怕水泡的木材,珠三角的傳統龍船用的就是坤甸木。這些木料的選取都有特定的象征意義。
造船地點的選取也很講究。西江漁民多選面積寬廣、山岙朝南的河灘,鄰近河神廟的地方也是理想的場所。當地人認為,在這兩處造船,造出來的船最圣潔,入江捕魚最太平。
幾個寒暑過去,老彭終于從劉阿八那里學成歸來,自己造的第一條船,自然要認真對待。先是開工取料造船底。俗話說:“造屋打地基,造船先造底。”造船開工第一天,除了挑選吉慶日子外,還要舉行俗稱“開工酒”。老彭第一次坐在八仙桌的上位,心情自然激動。隆重的祭典活動,工場搭起帳篷,擺好八仙桌,鳴放鞭炮……到了中午,船主要宴請大木師傅,老彭那時還不到30歲。船主除了恭敬地向他敬酒,還奉上雙份當天的工錢,工錢用紅紙包著,以示尊重。
按照舊俗,船匠的開工取料,也有特定的時間。因西江沿岸漁民視船為木龍,開工取料必須定在當天的辰時,即上午的7時到9時。
在整艘船中,船脊尤為重要,是整艘船的框架,起著支撐的作用。在豎起船脊時燃炮仗、掛紅布,都要船主親自進行,不能請人替代。船脊豎起意味著木龍降世之始,船主要十分虔誠地在船脊前叩頭跪拜,持香祈禱過路眾神,護持木龍降世順利,百難俱消,一生平安。
此外,還有“放正翠”(在船底中間先放兩根狹長的筋木,以防船底直接接觸海底)“鋪置”“上梁頭”“上大肋”“上斗筋”“安船靈”“置船眼”等多道繁雜的工序,西江漁船與別處漁船不同的是,別處漁船是龍骨結構,而西江漁船是肋骨結構。老彭還記得,從西江水漸小的9月開始,一直到船下水,他和另一名“小木”一起,足足干了半年,才在農歷新年前將船造好。
作為大木師傅的老彭,在完成打造船體外殼的各道工序,船成型之后,他的工作基本完成。但造船是個綜合的工程,船體合成后還要請木匠、鐵匠、篷師等完成嵌船縫、做船鋪和船窗、漆船、造錨等工序。其中嵌船縫非常重要,因為船板如果密封不好就會漏水,必須用桐油和石灰以及麻絮做成的油泥子釘入縫隙,名曰“練船”或“泥船”。這個步驟不可或缺,這是為了船體有更好的浮水性,所以曬油時,船木要吸附柴油,然后刷上桐油。“泥船”后還要漆船,西江上的漁船一般全身漆成黑色。
西江漁船與長江漁船的一個很大區別是發動機的安裝,長江漁船一般都是掛槳式,而西江漁船是座艙式,動力和操控安全性都高于長江漁船。西江漁船的發動機是固定在船肋上的,傳動軸的安裝、發動機的安裝定位更是一個技術活。
老彭從劉阿八那學到的,是最傳統的造船技術,至于安裝發動機,則是后來才慢慢摸索的,從這點來說,老彭已經比師傅要勝一籌了。為什么說發動機的安裝不容易呢?簡單來說,發動機要安裝在船的正中位置,使漁船整體處于平衡狀態,不會頭重腳輕、左搖右擺。
以前的船是沒有發動機的,一般長五米左右,現在都安裝發動機,發動機越大,占的位置也越大。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現實的需要,船形越造越大。
待漁船造成后,新船“進水”成了檢驗船只是否堅固的第一關。抬船“進水”是很吃力的活,作為大木師傅的老彭站在船頭,在指揮抬船過程中一邊吆喝,一邊不斷地向船艙拋灑錢幣,在喜慶而歡樂的拋幣聲中,新船就這樣被眾人緩緩抬“進水”。
看著新船下水,老彭大概是除了船主外最高興的人了。辛苦幾個月,終得圓滿,辦“新船酒”慶賀是少不了的,在西江沿岸,稱這為“落河酒”。無論是在岸上還是在船上,這一天地位最高的,還是作為大木師傅的老彭。船主要請他坐上席,還要第一個向他敬酒,然后再敬別人,以示謝意。30年過去了,其間,西江中有多少漁船是老彭造的呢?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親手打造的第一條船,他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他老了,以打魚為生的人也少了,他不知道上次造的那條船是否就是他造的最后一條船。他很想招一些徒弟,讓這門手藝傳承下去,但找不到合適的人,合適的也嫌辛苦而不愿意學,造船還有什么前途呢?而且,機械化船只的普及已經讓手工造船業逐漸凋零,堅守著這項傳統的技藝,還有意義嗎?如果說造船是文化遺產,但又沒有任何相關人士聽他述說造船的手藝,攝錄他造船的過程。在一個汽車逐漸取代船只的年代,人們更應該記住那些曾經出沒于水波之上的交通工具,老彭想。
所以,每造一條船,老彭都要大醉一場。因為只有那時候,他的地位最高;只有那時候,他才可以被認可,才可以忘掉現實生活的種種不快。還是醉一場好,至少在夢里,可以繼續著他造船的榮光。
2019.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