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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從馬克思到蘇聯意識形態

本書以多種方式進行的對促使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在內容、目的和作用上發生轉變的那一過程所做的研究,同關于馬克思早期著作與《資本論》之間關系的認識密切相關。雖然馬克思本人并沒有發表他在1844年所寫的天才草稿《國民經濟學和哲學》(《巴黎手稿》),因為他認為,該草稿的術語以及提出的問題已然過時,但這并不妨礙我們通過閱讀這部著作而獲悉,是哪些意圖和哪些期望促使馬克思后來對政治經濟學進行徹底批判的。的確,在這部早期著作中,馬克思依然(在黑格爾辯證法的傳統之下)立足于從無產階級存在的“完全異化”和“非人化”到人類再次全面占有被異化的本質這樣一個轉變。他對工業無產階級世界歷史使命的規定不乏思辨的拔高。但是,即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規律的辯證重建(唯有這種重建提出了科學的要求)之后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1857/1858年,以下簡稱《大綱》)和《資本論》(1867年)中被構想出來,“引導認識的興趣”也依然如故:尋找一條把工人階級、進而把全人類從自我創造的種種依賴性中解放出來的道路。就馬克思的成熟著作而言,這個意圖絕不是徒有其表的。它也能夠從中閱讀出來。但是,對馬克思早期著作以及《大綱》的認識,加強了對這個意圖的洞察,從而也有助于恰當地理解《資本論》。

早期著作與《資本論》之間的關系問題,同馬克思與黑格爾之間的關系問題緊密相連。我在原來的文章中曾以馬克思主義史為線索描述了這種關系,但僅僅論述至早期盧卡奇、恩斯特·布洛赫以及針對他們的那些“正統”批判家所做的獨到闡釋。在此期間,路易·阿爾都塞極其深入地研究了這個問題。他像第二國際時期那些較老的實證主義馬克思主義者一樣,試圖再次把馬克思(當然是“成熟的”馬克思)從他那黑格爾派的色彩中解放出來,從而塑造一種“純粹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較之于德國,這個嘗試尤其在法國和西班牙語世界,當然也在盎格魯-撒克遜文獻中受到了更多的重視,因而必須對之進行論述。另外,對阿爾都塞的接納高潮在此期間似乎已經普遍地消退。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不應該對阿爾都塞在認真嚴肅地探討《資本論》的方法論方面所做的貢獻緘默不語,盡管構建“獨立于黑格爾”馬克思必須被視為一次失敗的嘗試。

《馬克思列寧主義視野下的自由》一文著重指出了特別是作為歷史發展主體的(在發展趨勢上包含所有人口的)工業無產階級被列寧專斷的結構化政黨所取代的災難性后果。由一名政治精英來闡釋“唯一正確的理論”這樣的壟斷權利,已經成為規訓群眾的工具。此外,與神權政治的統治秩序在結構上的相似性也是顯而易見的。特別是在斯大林時代,政治、警察、意識形態等一切權力仿佛都集中于黨的總書記一職,以至于“自由”的定義事實上僅僅在于對(服從的)“必然性的認識”,正如在一段意謂完全不同的表述之后恩格斯所說的那樣。但是,即便在第二十屆黨代會上對斯大林痛加批判之后,至少在蘇聯,統治秩序的原則結構以及使之合法化的意識形態并沒有絲毫改觀。關于社會政治現狀的辯證的辯護法取代了批判的辯證理論。歐洲共產主義首先著手批判(由斯大林發展的)列寧主義理論的政治方面。1980年夏,“獨立團結工會”在波蘭的成立再次清楚地表明,官僚主義的一黨統治僅僅是名義上的“無產階級統治”。當時我試圖指出,列寧期望工會既是新創立的蘇維埃政權的一部分,又是“工人的直接的、現實的利益的代表”,這是自欺欺人的;因此,人們完全能夠與列寧一道來接受獨立工會的必要性。

這篇文章曾被視為波蘭工會干部同黨的領導層進行論爭的理論助手。這個論爭的結果悖謬地證明了馬克思核心論點的不可辯駁性,即統治階級(這里是指波蘭的當權階級以及支持它的蘇聯當權階級)從來不會主動下臺。與(幾位居于領導地位的黨員所持有的)有關工人(和農民)利益的真正代表機構的合法性和有益性的洞見相比,權力的獲得具有更強的鼓動性。因此我們不能否認,即便是團結工會,也對波蘭社會危機的所有問題束手無策,尤其是產業工人與農民之間的利益差別問題,幾乎不能在一個共同組織的范圍內被克服(或者通過妥協來解決)。但是,在一個沒有任何民主自由的國度里,自由工會(不管它愿不愿意)必須發展成為全體人民的自由希望的承載者,從而發展成為反對統治精英的對抗力量。

針對我的“改變直至面目全非”的觀點出現了兩種具有不同分量的異議。異議之一源自馬克思傳記作家之筆。這些傳記作家使人們注意到這個極度自信的人具有獨裁者的性格特征,由此推斷出,他的理論以及以這一理論為依據的黨的領導和政府必然具有獨裁的特征。在我看來,這一論證并不具有什么分量。的確,馬克思本人很少妥協讓步,特別是當他感到在思想上優越于他的那些批判者的時候(這種情況屢見不鮮)。但是,他的個性與他的理論洞見完全是兩回事,如果撇開他與恩格斯反對“巴枯寧主義者”的斗爭不談(他確實一點也不寬容),那么在第一國際內部,他還是非常樂意與那些取向截然不同的黨派代表進行合作的。毫無疑問,即便在那里,馬克思也深信,如果各國的工人運動接受了他的觀點以及由之得出的結論(奪取政治權力以變革社會秩序),那么工人運動會發展得更好。但他并不試圖強迫人們接受他的觀點(當然,他也沒有與此相應的權力)。特別是恩格斯也反復強調,為工人階級的解放事業而服務的“科學”,必須是自由的(也不受黨的任何約束)。

另一點異議則探討得更為深刻:馬克思(在一定程度上,恩格斯亦是如此)對革命后社會的政治結構問題關心得太少,因而助長了他的理論中獨裁結論的出現。這種觀點認為,馬克思的理論在政治上尚未成熟,而在低估國家及其自治功能的自由主義傳統下,這一理論亦是天真幼稚的。事實上,不論是“無產階級專政”概念,還是對代議制民主制的輕視,都在蘇聯式獨裁的政黨專政的形成中扮演了災難性的角色。現在,我們雖然可以毫不猶豫地指出,馬克思和恩格斯(包括列寧,如果人們嚴肅對待《國家與革命》一書的話)都不曾想讓這樣的專制秩序長久存在,但這并不能避免他們(盡管不是有意為之)實際助長這種專制秩序。無論如何,這是適用于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而列寧的立場則稍顯含糊。關于列寧,羅莎·盧森堡無疑是正確的。她指出,教育專制者是糟糕的教育者,他不是引導群眾走向解放,而是以永久的束縛取而代之。

但是歸根結底,馬克思方案的主要理論缺陷在于:他認為在消滅了(大的)生產資料私有制之后,社會主義社會中不會再有根本的利益差別;或者說,這些利益差別能夠以理性的、明白的方式得到平衡,而不需要那些按照民主方式謀求妥協的公共機構的介入。以理性的、道德上認同的方式來平衡老年人與青年人、腦力勞動者與手工勞動者、城市人口與農村人口、勞動者與尚未勞動或不再具有勞動能力的人等等之間的利益,這個問題顯然沒有在其他的社會政治體系中得到完美的解決,而認為它可以在蘇聯馬克思主義中得到解決的那種假設,只能通過鎮壓一切合法的批判來得到維系。在蘇聯式的社會中,最重要的社會差別存在于當權階級的特權成員(自斯大林時代終結以后,他們也作為個人安然穩居于獨享特權的權力要職之上)和其他人之間。這個階層首先擁有政治、警察、軍事和意識形態的權力,然后有賴于此,才又擁有了經濟特權。這是與資產階級民主制的本質區別。在資產階級民主制中,經濟權力和政治權力決不會完全重合,毋寧說,經濟權力導致了政治權力,而不是相反。但在一些拉美國家,也存在著借助政治權力而實現個人直接致富的經典形式。到目前為止,這種持久的、可遺傳的個人致富形式在蘇聯式國家中或許尚不存在。國家意識形態可能也像政治精英對集體奪權(一定程度的禁欲和團結是其應有之義)興致勃勃那樣,對此造成了障礙。因此,安德羅波夫針對特權者的營私舞弊和驕奢淫逸所做的斗爭,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鞏固當權階級集體統治的手段。類似的嘗試無疑將會不斷跟進,然而長此以往,將很難實現更高程度的社會平等。隨著每一種政治自由的廢除,社會平等必然也會喪失。不是“平等主義”扼殺了自由(如西方一些思想家所斷言的那樣),而是自由的淪喪使社會平等再次成為虛幻一場。

除了這里所論述的問題,我在過去十年中主要致力于研究馬克思的社會主義與生態學難題的關系問題。在一篇題為《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中的發展樂觀主義與生態意識》的擴展性文章中,我對這一主題進行了考察。它不久會發表在我的新版著作《人類的幸存條件》中。蘇聯精英的技術至上論所導致的對生態問題的茫然無知(這種無知只能逐漸地被日益增強的對這個問題之重要性的意識所取代)自然同樣與蘇聯民主政治的極端形式化特征密切相連。然而在本書中,為了避免論證過于繁復,我有意對這個主題不予討論。另外,不僅社會制度的競爭,而且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的競爭,也造成了發達工業社會在生態方面的盲目無知。此外,軍備競賽為精英們忽視已然錯過的政策調整搞到了虛幻的、自殺式的無罪證明。在民主制工業國家中以不同的音量發表言論的“新社會運動”,同樣是“現實存在的社會主義”的一大挑戰。對“現實存在的社會主義”的領導來說,新社會運動像為西方無限的工業增長而辯護的新保守主義辯護士一樣陰森可怕。

伊林·費徹爾

維吉奧那(Viggiona),1984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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