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蒼鷹盤旋著飛過,在空中留下一串尖銳洪亮的鷹鳴聲,李永芳將目光放遠,遼東大地是多么遼闊,被白雪覆蓋著的黑土地綿延下去,連天際線都能隔斷,“這一切都不過是你的推測,僅憑遷都沈陽與不曾發兵朝鮮,就斷定大汗是婦人之仁,未免也太過武斷了?!?
范文程“嗤”地一笑,“不,大汗豈止是婦人之仁?在關于李成梁的事上,大汗簡直連女人都不如,漢靈帝時,都尚且有烈女趙娥為親生父親手刃仇人,大汗卻是嘴硬心軟,連殺了李成梁都做不到,何況李成梁二次鎮遼時,曾經有意扶持舒爾哈齊與大汗分庭抗禮,大汗是寧愿殺了自己的親弟弟,都不愿意怪罪李成梁?!?
李永芳反問道,“你怎么知道大汗是‘不愿殺’而非是‘沒找到機會殺’呢?報仇也是要講時機的嘛,說不定大汗從前是在蟄伏隱忍呢?就像老范你啊,你的曾祖父范鏓,曾在嘉靖朝出仕為兵部尚書,后來因與嚴嵩抵觸被迫辭官,那我看你也沒有直接報復嚴嵩嘛!你要想報復嚴嵩或嚴嵩的子孫,不也是要投靠大汗才做得到嗎?”
“成吉思汗也是幼年喪父,也速該被塔塔爾部首領札鄰不合毒死后,成吉思汗也沒立刻馬上地就去報仇啊,成吉思汗不也是一直等到自己成為了乞顏部的新可汗,一直等到前金丞相完顏襄討伐塔塔爾部時,才跟著完顏襄將塔塔爾部一舉殲滅的嗎?按照你這邏輯,成吉思汗沒在九歲的時候就手刃札鄰不合,那也算是嘴硬心軟了?簡直莫名其妙嘛!”
范文程“噯”了一聲,似笑非笑地道,“大汗跟成吉思汗還真不一樣,成吉思汗也是曾被前金加封為札兀惕忽里的,可是當金章宗逝世后,成吉思汗見到衛紹王完顏永濟即位,斷定此人乃庸懦之輩,萬萬當不得中原皇帝,便不肯跪拜受詔,三年之后即南下攻金,與成吉思汗相比,大汗蟄伏隱忍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一些罷?”
“神宗皇帝因國本之爭怠政,自萬歷十四年之后,便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三十年不曾上朝理事,是眾所周知之事,大汗去北京朝貢,難道不知其中內情?更別說,萬歷二十七年,神宗皇帝派遣宦官高淮到遼東征收礦稅,高淮橫征暴斂、干涉軍政、誣告遼人,致使遼東民不聊生,再加上,萬歷二十年到萬歷二十八年的‘萬歷三大征’,明國接連用兵寧夏、朝鮮、播州,早已是財匱民乏?!?
“倘或大汗真的恨極了李成梁,最晚到萬歷四十一年,建州徹底吞并哈達、輝發與烏拉部的時候就應該起兵了,從萬歷三十七年到萬歷四十年,不斷有科道官彈劾李成梁‘獻地通虜’,如果大汗于彼時叛明,不就正好坐實了李成梁‘養寇為患’的罪名,不費吹灰之力得就能借神宗皇帝之手為父祖報仇雪恨嗎?”
“同樣的事情要是發生在成吉思汗身上,成吉思汗一定是會這樣干的,但是大汗當時卻什么也沒有做,李額駙,你能給奴才一個大汗偏偏就不這樣做的理由嗎?甚至,大汗為了替李成梁洗清‘養寇’的嫌疑,還在‘七大恨’之中把李成梁殺其父祖之事列為第一恨,可是誰都知道,漢人是最講身后名的,大汗如果不把李成梁列于‘七大恨’中,李成梁肯定是會身敗名裂的?!?
李永芳眼睛一翻,再一白,嘴往下一撇,連帶著頗具女真特色的八字胡都跟著一抽一動,全然一副不愿再聽范文程詭辯的無奈模樣。
范文程自顧自地繼續道,“依奴才看,這里頭的緣故很簡單,與什么朝局、什么戰機都毫無關系,只是因為李成梁是萬歷四十三年去世的,大汗不忍在李成梁生前起兵,不愿意讓李成梁看見他一生守衛的遼東最后毀于一旦的樣子,大汗就是希望他自己在李成梁眼中永遠是一個對大明忠順無比的建奴,他才會一直忍耐到萬歷四十四年才正式建國稱汗。”
“再有,大汗建國,是蓄謀已久之事,可是就在我大金正式建立的前一年,大汗依舊用明國屬臣的身份進京朝貢,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讓大汗去冒這樣大的風險呢?無非就是大汗知道李成梁已近彌留了,萬歷四十三年大汗若不進京,那就連李成梁的最后一面也見不到了?!?
“另外,大汗于萬歷四十四年在赫圖阿拉建國稱汗,卻一直等到萬歷四十六年,也就是我大金天命三年才告天誓師,頒布‘七大恨’檄文,這不是很奇怪嗎?除非大汗是想要遵漢人的禮,想要為李成梁守孝三年,畢竟《中庸》有云:‘三年之喪,達乎天子’,那這事兒就挺有意思的,大汗一面屠殺漢人,一面又根據漢人的禮法,為真正的殺父仇人服喪斬衰,這不是前后矛盾嗎?”
李永芳張了張口,發現自己這回的嗓音比只有六斗口糧的范文程還要虛弱,“……那就算是依了漢人的禮法,這‘三年之喪’的范圍可大了,子為父母、妻為夫、臣為君,都是要守三年的孝,你怎么知道大汗對李成梁究竟是哪種感情?”
“那要我說呢,大汗無非就是惦記著從前李成梁把他當養子的時候,曾經悉心栽培過他,《論語》里面不是說了嗎?‘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大汗一直等到李成梁死后三年方向明國問罪,這就是‘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嘛,有什么可稀奇的?只有你自己想東想西的,才覺得這事不正常?!?
范文程乘勝追擊道,“這事兒要沒什么可稀奇的,那怎么解釋李如柏在薩爾滸之戰后自殺了呢,難道真是因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那楊鎬怎么就還在牢里活得好好的呢?……”
李永芳抬起手來,制止了范文程發言,“反正在我這兒啊,大汗對李成梁就是父子之情了,你要再接著說下去,我就真的惡心了啊,李成梁是嘉靖五年生人,大汗是嘉靖三十八年出生,這差了三十三歲呢,難為你還能編出這些瞎話來。”
范文程道,“年齡不是問題嘛,大福晉是萬歷十八年生人,也與大汗差了三十一歲,可之前大福晉與大貝勒傳出私通之事,大汗不是照樣原諒了大福晉嗎?”
李永芳咽了口唾沫,道,“好罷,好罷,這個問題咱們不聊了……其實我倒寧愿你說你覺得大汗會輸,是因為大汗屠戮漢民、殘暴不仁,在遼東早已民心盡失?!?
范文程笑道,“奴才不會這樣說,因為‘民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百姓就猶如牛羊,平生所求,無非是找到一個好主子為其耕耘,再求得吃喝而已,‘民心盡失’這四個字可以放在我大金,也同樣可以放在明國,所以奴才不考慮百姓,但是即使不考慮百姓,奴才也可以預測,將來大汗去世后,大汗在遼東推行的這一套國策定然也是人亡政息,落得一個人走茶涼的局面,無論大汗屠殺了多少人,他總是贏不了的。”
李永芳道,“這我倒是要洗耳恭聽了,大汗殺了這么多漢人,為何你還會斷定大汗在將來依舊是人走茶涼呢?”
范文程笑瞇瞇道,“因為奴才看出了李成梁和大汗真正的關系啊,李成梁其實早就把大汗給成功馴化了,大汗能自發地為李成梁守三年的孝,能為李成梁的身后名打算,能害怕因為自己是亂臣賊子就連累李成梁,就是大汗認同漢人這一套價值觀的證據,你聽說過成吉思汗有為了前金的哪一位皇帝守孝三年的事嗎?真正的人君雄主,怎么會為了‘亂臣賊子’這四個字便羞于承認自己的野心?”
“因此奴才斷定,大汗所謂‘反漢’,并不是真的反對漢人,而是反對漢人這一套文化制度所產生的腐敗與不公,大汗想建立的是一個沒有窮富之分的‘地上天國’,在那樣的國度里,大家都窮成了一個模樣,漢人耕地,女真人打仗,每人總是六斗口糧、三件衣服,主子與奴才永遠相親相愛,大家知足常樂,其樂融融,譬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孔圣人想要恢復的周公禮……”
李永芳打斷道,“你少掉書袋,給我說重點?!?
范文程道,“重點就是,孔圣人都沒能做成的事,大汗自然是更做不成了,大汗以為只要消滅了貧富之差,就能徹底消除貪污腐敗,消除明國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弊病,女真人就永遠會驍勇善戰,英勇無敵,大金就能千秋萬代地按照大汗制定的這一套規則流傳下去,大汗以為他把反對他的漢人都殺光了,大金就不會重蹈明國的覆轍了——這簡直是在白日做夢!”
“明國現在有的問題,大金在將來也一樣逃不過,貝勒們跟明國的官吏在本質上并無分別,他們如今不似明國的官吏那般消極腐敗、醉生夢死,無非是因為他們還不曾嘗到權力的滋味,只要能讓貝勒們享受到明國官吏能享受到的榮華富貴,他們如何還會像大汗一樣‘反漢’?恐怕是他們反過來去爭著搶著地效仿漢人還來不及呢!”
范文程一面說著,一面兀自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雪花中輕飄飄的,聽起來還像少年人一樣年輕,仿佛他十八歲考中大明秀才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笑聲,“四貝勒將來要干的,就是這樣的大事,你別看現在大汗分封什么‘四大貝勒’、搞什么‘八旗共議國政’,那些都是假的!大汗在明國當了這么多年的官,卻還是沒有領悟權力的真諦,真真是可笑至極!軍權若是能抑制皇權的集中,那這天下如今,恐怕還停留在戰國春秋的百家爭鳴之中。”
李永芳這下明白了,“我懂了,你想幫四貝勒爭汗位,因為你看出大汗的這一套行不通,而四貝勒為了爭汗位,便一定會拉攏漢人,提高漢人的地位,改變大汗在國中建立的現有秩序,你覺得四貝勒才是真正的英主,要我跟著你一起幫四貝勒,是不是這個意思?”
范文程循循善誘,“李額駙要是能向著四貝勒,將來有的是好處,倘或四貝勒當了大汗,那遲早會重新起用李延庚,李延庚再怎么說,也是大汗的曾外孫,年輕的時候沖動了一些,一時糊涂,犯了點兒錯,那沒什么,對四貝勒而言,用自己家的漢人,總比用奴才這個外頭來的漢人可要放心多了?!?
李永芳忽然咧嘴一笑,道,“不,老范,我要是四貝勒,我就用你,因為你不單單是在效忠四貝勒,你是在報復大汗,只是你不用‘匹夫一怒,血濺五步’這種小兒伎倆,你要的是徹底毀滅大汗用盡畢生心血所建立的這份事業。”
“四貝勒如果當了下一任大汗,并且重用了漢人,你就能向后世所有人證明,女真人和漢人并無區別,甚至女真人比漢人更奸更貪更狡詐,比漢人還要卑劣一萬倍,一旦大金走上了明國的老路,便也離滅亡是不遠了,大汗讓你剃發易服,你就反過來讓大汗的子孫都跟著你去重新建立一個擁有著漢人內核的新王朝——你簡直比伍子胥還陰毒,那將來四貝勒要是也像吳王夫差一樣聽信了讒言,事情沒有按照你的計劃去發展,你是不是也要把眼睛挖出來掛在沈陽城的城門上?”
范文程云淡風輕地一笑,伸手替李永芳拂去了肩上的落雪,“李額駙,你相信奴才,四貝勒雖則和善,卻絕不似大汗那般色厲內荏,也絕不會為了某個一心牽掛的故人就無端心慈手軟,四貝勒要想滅明入關,那明國就一定會亡在四貝勒手上,只要額駙能帶著麾下的漢軍支持四貝勒,那就沒有咱們大金漢人干不成的事兒。”
李永芳低頭思忖片刻,剛要答話,便聽得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悶雷似的爆炸聲,抬眼一望,卻發現那響聲是來自于寧遠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