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總下雨，還老是趕到晚飯的時候。出門給貓買火腿，剛到便利店，雨就撲撲簌簌落下來了。雞肉味的賣完了，夜里十二點才到貨，這已經(jīng)是第三趟跑來問了，只好回去。但雨太大，打傘都不行，更何況是科頭。于是轉(zhuǎn)進(jìn)旁邊的慶豐包子鋪，要瓶北冰洋，坐對玻璃窗，等待雨停。

說是等待，也不算等待。雨啥時候停都無所謂。反正回去也是閑著，在這里也是閑著，在哪兒坐都是坐，那就不急了。飄風(fēng)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能下多久呢。

貓是偶然相逢的。說不上邂逅，沒那么浪漫。就是一個人在夏天的夜晚出來溜達(dá)，乘涼，偶然見一只貓臥在花叢邊的石欄上。想逗逗它，就駐足了。

在隔了一段時日的夜里，就是坐在包子鋪喝汽水發(fā)朋友圈的時候，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貓見到人都會跑。才知道流浪貓是很聰明的，聰明到能看出哪些人會喂它東西吃。大概因為這個緣故，那只貓不停地朝我“喵”。我本來想逗逗它就走，但它“喵”了好多聲，我不忍心走了。

我身上沒有任何吃的。聽說有的流浪貓會把人領(lǐng)到便利店給它買。我還沒有幸運(yùn)到遇見那么聰明伶俐的貓。我只遇見過裝作錢包掉了回不了家的人，讓我給錢買點兒吃的。常是妙齡少女，裝束上看，比我體面得多。我問她們拿身份證來看，她們說連同機(jī)票在行李箱中丟了。我還想問，她們訕訕走了。

貓不介意我穿得樸素，也不介意我兜里掏不出來多少錢。它只是遙遙地臥著，朝你“喵”兩聲。它不會親自走來你身邊，只會等你走向它，并從你眼神中看出確有愛憐它的意思，才愿意同你結(jié)成一份默契。單因這默契，你就走不掉了。

我只好半夜跑到便利店，給它買火腿腸。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貓不能吃咸的。那是我供養(yǎng)流浪貓的開始。許多年后想起當(dāng)時，我毫不懷疑它是我生命中值遇的菩薩。從此，喂流浪貓成了我客居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頁。

假如哪天突然死去，試問平生做過的哪些事是值得的，哪些事是不值的？不值的事情，荒廢的光陰，不必相遇來往的人，不知有多少。而喂貓與禮佛，大概是行將命終時也必為之欣慰的。

在貨架上看到十來塊一包的，七塊五一包的。我想，買便宜的唄，流浪貓能吃多好的伙食呢，有吃的就不錯了。拿了火腿腸往回走，遠(yuǎn)遠(yuǎn)看見貓的臉，走近了，卻是一苞凋謝的花朵殘存在枝頭。貓已經(jīng)走了。

我沿著闌干數(shù)遍了整整一排石柱，始終沒再見到貓的蹤跡。憾然在路燈下徘徊，覺得方才太小氣。為什么不給貓買貴的呢。喵星人是最狡猾的。想必猜到你拿便宜的敷衍，就賭氣走了。

小路空無一人，唯有奶黃色的燈光流瀉在夏夜的長街。無風(fēng)，月亮和云都不動。時間如同寂止。我無法分辨剛才貓臥的石闌究竟是哪座。不過，手機(jī)拍了照片。每座石闌上都有不同的樹影。看上去石闌似乎一模一樣，可你要對它的紋理有深刻的了解，能讀懂樹和草的語言，就會知道，沒有一座石闌是和其他石闌一樣的。

憑借樹影，我找回貓臥過的石闌。把火腿腸剝開一根，放進(jìn)闌頂?shù)目锥础２⑵诖诙鞎灰姟Ｄ蔷偷玫搅素埖恼徑狻５诙煲辉缭偃ィ话l(fā)現(xiàn)貓諒解了我。

人和喵星人的諒解是不需要語言的。甚至不需要相見。在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那位來自喵星的客人。但火腿腸每次不失其時的消失，讓我了然它的造訪。我并沒有打算躲在大樹后窺探，看喵星人何時降臨。我甚至憂慮一根火腿腸會不會讓喵星人們大打出手，想到二桃殺三士。甚至還憂慮，它會不會因為輕易得到一頓飽餐，轉(zhuǎn)而荒疏了捕獵的技能，那樣，在我搬離后，它的貓生又將何以為繼。

總之，考慮得越多，越懷疑投食也許不是徹底的善意。卻又不足以想出更好的辦法。畢竟，一個人尚且不能照顧另一個所愛的人一生，更何況是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貓有各貓的際遇。誰讓它在見到我時“喵”了那么動情的幾聲。沒有任何一只貓可以靠垂憐來得到一生的衣食，只有聰明的貓，才知道如何在荒蕪的世界里堅強(qiáng)活下去。人又何嘗不是。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果然飄風(fēng)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我在回去的路上又繞到街燈下的石闌邊，爬上闌干探頭看，沒有一絲蹤跡。唯有來過的雨潤濕了腳下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