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攜手相伴:溫暖在路上(1)
- 如此星辰如此月:錢鐘書與楊絳的曠世情緣
- 朱云喬
- 5599字
- 2014-11-17 09:53:41
一起去英國
一九三五年炎夏,他們完婚,牽手走進圍城。琴瑟和弦,鸞鳳和鳴,他們是二十世紀天造地設的絕配。胡河清曾如是贊嘆說:"錢鐘書、楊絳伉儷,可說是當代文學中的一雙名劍。錢鐘書如英氣流動之雄劍,常常出匣自鳴,語驚天下;楊絳則如青光含藏之雌劍,大智若愚,不顯刀刃。"
賭書消得潑茶香,他們組成了一個簡單幸福的學者之家,過起了溫馨的圍城生活。七月,新婚燕爾的夫妻,揮別了父母家邦,踏上了出國留學路。他們攜手相伴,一起去英國,去牛津大學艾克賽特學院求學深造。
在清華大學的課堂上,葉公超教授曾對錢鐘書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應該進清華大學,你應該去牛津大學。"如今,先生的一句話終于應驗了,他考取了英國庚子公費留學資格,踏上了牛津大學的征程。
作為英語國家最古老的大學,牛津大學在英國政治、歷史、文學方面都占有獨特的地位,培養出大批的哲學家、政治家、科學家和文學家。吳宓先生游學歐洲時,曾作詩云:
牛津極靜美,塵世一樂園;
山輝水明秀,天青云霞軒。
方里集群校,嶙峋玉筍繁;
悠悠植尖塔,赫赫并堞垣。
橋屋成環洞,深院掩重門;
石壁千年古,剝落黑且深。
真有辟雍日,如見泮池存;
半載匆匆往,終身系夢魂。
他們從無錫出發,乘火車去上海搭船。此去經年,遠行萬里,他們帶著深深的眷戀不舍,告別了無錫的街景親友。離別時,難免多愁善感,當火車在蘇州的月臺停靠,楊絳忽然淚流滿面。還未離開,她已開始想念,她恨不得沖下火車,再多看一眼父母慈愛的笑顏。
到了上海,他們在一干親朋好友的簇擁下,去碼頭登船。他們相擁,一一道別,依依不舍地登上船舷。輪船起錨了,他們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人們揮舞著的雙手,聽著周遭交錯著的相同喊聲,恍惚間,只感離恨幽幽,不禁濕了眼眶。
船起航了,駛向海天一線的江面,岸漸漸遠了,蒙了霧,卻深了離愁,增了思念。后來,楊絳在散文中如是寫道:"一九三五年七月,鐘書不足二十五歲,我二十四歲略欠幾天,我們結了婚同到英國牛津求學。我們離家遠出,不復在父母庇蔭之下,都有點戰戰兢兢;但有兩人做伴,可相依為命。"
吹著海風,看日升日落,斗轉星移。航行的旅途是枯燥乏味的,時間也被無限拉長,當輪船靠岸時,已是夏末秋伊始。下了船,看著來來往往的金發碧眼,聽著機關槍似的英語對白,心中多了幾分興奮,也多了幾分忐忑。
不過還好,在這偌大的倫敦城,他們還有熟人──錢鐘韓。當時,錢鐘書的這個堂弟已經在倫敦大學理工學院讀了兩年的研究生,另外,他的弟弟鐘英也恰在英國,許久不見的兄弟三人,就這樣在異國他鄉聚首了。
見我自鄉至,欣如汝返鄉。
看頻疑夢寐,語雜問家常。
既及尊親輩,不遺婢仆行。
青春堪結伴,歸計未須忙。
這是錢鐘書記述三人相聚情景所作的詩。初來異國,聽到熟悉的鄉音,夫妻二人都多了幾分慰藉。曾經,三兄弟青春相伴,如今,竟在倫敦街頭闊別重逢,他們談天說地,聊聊家常,別是一番滋味。
后來,錢鐘韓也常常在節假日去牛津看望他們,與他們一起看書學習,一起去牛津公園散步,一起去大英博物館、蠟像館參觀……他用相機,拍下了他們夫妻在牛津的合影。
他們兩個人,在倫敦并沒有停留多久,小住觀光后便去了泰晤士上游河畔的牛津城。那時牛津大學還未開學,錢鐘書已經由官方安排妥當,在艾克賽特學院攻讀文學學士學位,而楊絳,也開始接洽入學事宜。
漫步牛津街頭,看著為人熟知的嘆息橋、鹿園,看著風味十足的建筑格調,看著這片歷史與現代文明交融的圣地,他們不禁心潮澎湃。這里是舉世聞名的大學城,是底蘊豐厚的文化城,這里古樸莊重,城學交融,素來有著"英倫雅典"之稱。
這里有歷史悠久的圖書館──牛津博德利圖書館。博德利圖書館堪稱世界一流,各地主題圖書館連成一片,與博德利館及地下書庫交相輝映。這里有著極其豐富的館藏圖書,從莎士比亞時期開始,英國書業公司便承擔了向其捐贈新書的義務。
這可謂正對了錢鐘書的胃口,他可以盡情開懷地飽覽群書。在牛津的幾年里,他把大把的時間泡在這里大快朵頤,還曾經將"博德利"戲譯成"飽蠹樓"。
初到牛津時,錢鐘書便臉朝下摔了一大跤,磕掉了大半顆門牙。那天,他是一個人出門的,回來時,他用手帕捂著嘴,滿口鮮血。楊絳看了非常著急,趕緊陪他去找了牙醫,將斷牙拔掉,又鑲了假牙。
楊絳說:"鐘書常自嘆"拙手笨腳"。我只知道他不會打蝴蝶結,分不清左腳右腳,拿筷子只會像小孩兒那樣一把抓。我并不知道其他方面他是怎樣的笨,怎樣的拙。"只是人生的快樂是自己找尋的,后來,她還戲稱錢鐘書剛到牛津,就吻了牛津的地,這是多大的虔誠啊!
還好,一切有驚無險,他只是丟了一顆牙而已。
十月,錢鐘書入了學,領了硬的方頂帽子和一件帶著兩條黑布飄帶的黑布背心。牛津學府,治學嚴謹,不免有些嚴肅古板的課程,像"版本與校勘"一類的古文字學課更是相當的枯燥,錢鐘書對此不感興趣,不愿聽這樣的課,也不愿參考相關的教科書。
好在他英語底子不錯,知識也比其他留學生扎實牢靠,他的課程都以比較優異的成績輕松過關,只是那門英國古文字學課除外。原來在考試時,這門課要辨認許多潦草模糊的手稿,他沒有料到,也沒有準備,自然而然沒有及格。后來,他硬著頭皮惡補了一下,才在補考中過了關,這是他在牛津大學唯一一次刻苦用功。
如在清華大學時,他一心撲在了讀書上,而且只憑興趣讀書。這次,他接觸了大量的西方詩歌、小說──用支離破碎的語言打破規范的《荒原》、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意識流小說《追憶似水年華》、英國作家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等。
此外,他還迷上了偵探小說,經常讀些驚險的偵探故事休養腦筋,福爾摩斯的探案故事,更是看得廢寢忘食、手舞足蹈。可以說,讀偵探小說成了他最愜意的休憩方式。
當然,像康德、黑格爾、克羅齊等哲學、心理學的作品,他也不會放過。那段歲月,他讀了太多書,多到連楊絳都說不清他到底讀了多少本,估計"拙手笨腳"的默存先生本人也弄不清吧。
與此同時,楊絳選擇了做牛津大學的旁聽生。她不愿去不提供住宿的女子學院攻讀歷史,因為她不喜歡;她也不愿離開鐘書,去別處求學,因為放這位磕掉門牙的馬大哈在這里她并不放心;她也不愿在牛津大學自費學習,因為這里的學費太過昂貴,她不愿給父母增添經濟壓力。
她說:"我爸爸已經得了高血壓癥。那時候沒有降壓的藥。我離開爸爸媽媽,心上已萬分抱愧,我怎能忍心再向他們要錢?我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安于做一個旁聽生,聽幾門課,到大學圖書館自習。"
只是,她這個旁聽生卻比錢鐘書勤奮很多。她不僅旁聽了許多牛津大學的經典課程,還認真做了課堂筆記,然后便泡在圖書館里自習。在"飽蠹樓"里,她占了臨窗的固定座位,還為自己做了課程表,仔細品讀那借來的一本本圖書。
她說,能這樣讀書,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知足常樂,這里環境幽靜,來往的學生寥寥無幾,多少個清晨午后,她便坐在窗口,沐浴著和煦的陽光,靜靜品讀經典,沉淀心靈。不知不覺,她的外國文學修養大大提高了,這為她以后的外國文學翻譯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只是偶爾,她也會失落,嘆息自己不是牛津大學的正式一員。當她穿著旗袍,孤零零地坐在課堂側面的旁聽席上時,心中不免惆悵。她說:"我看到滿街都是穿學生裝的人,大有失學兒童的自卑感,直羨慕人家有而我無份的那件黑布背心。"
當她向錢鐘書抱怨時,他卻搖搖頭,說她得福不知,還邊說邊讓她看自己的必修課程和前兩次的論文題目。楊絳看了,自是唏噓不已,暗幸自己不在學校的管轄下,不用費這番大功夫。
只是楊絳也知道,自己正是欠缺這樣嚴格系統的訓練。而錢鐘書則覺得,如果自己像妻子那樣有足夠多的自由閱讀時間,保準有更大的收獲。自古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正如楊絳所說:"反正我們兩個都不怎么稱心,而他的失望更大。"
夫唱婦隨,婦唱夫隨。他們一起來了英國,一起在泰晤士河畔讀書學習。生活生活,生生活活,雖然免不了瑣碎的小事,雖然并不總是稱心如意,但有了彼此,他們便能擁抱幸福。
另一個世界
錢鐘書贈予過楊絳一句話:"絕無僅有地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在他的眼中,她是溫柔賢惠的妻,是妖嬈可愛的情人,也是無話不談的朋友。離開熟悉的家國親友,他們相伴來到另一個世界,一個美麗卻陌生的世界,而她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們住在一個被稱為老金家的公寓,同住的還有兩位單身房客,他們皆是在牛津訪問的醫學專家。初來時,錢鐘書磕掉門牙,便多仰仗他們出的主意。
他們的房間是窗臨花園的雙人臥房,老金的妻女會幫忙收拾房間,并且還提供早午晚餐和午后茶。他們是自由的,不用為家務所累,也不必為餐點擔憂,他們可以從容地泡在圖書館,好好享受那琳瑯滿目的文學經典。
牛津大學每學年三個學期,每學期八周,然后放假六周,一學年后更是有長達三個月的暑假。這里雖然學風嚴謹,但假期還是相當多的。中國的留學生,多半是些從貴族學校畢業的富家子弟,在學校不把學業當回事,整天喝酒鬧事,而假期一到,便又都撒丫子旅行去了。
看著經常胡鬧犯校規的中國留學生們,品行導師可謂頭疼之至,有時還要去警察局保釋那些因胡鬧過頭被拘捕的學生。而錢鐘書是個例外,他的品行導師只是經常請他們夫婦喝茶而已。
每每假期,他并不想著去別處走走,看看不同風景。他把所有的時間投入了書的海洋,只有暑假才會離開片刻。如果說,英國是不同于中國的另一個世界,那么,令他著迷的圖書世界,便是這個世界中最絢爛的一筆。
其實這也不算稀奇。鐘書素來不愛活動,在清華大學四年時光,他除了與全校共游過頤和園和香山,再沒有去過北京其他的名勝。或許,對他來說,擁有書,才算擁有整個世界。
大學的館藏圖書雖然豐富,但只限于十八世紀及以前,并不滿足的兩個人,為了閱讀十九、二十世紀的書籍,便跑到市圖書館借書。只是那里的圖書兩個星期內便要歸還,于是,他們不到兩個星期便跑一趟市圖書館,樂此不疲。
他們讀了很多書,也會彼此交流意見。錢鐘書讀到好書,猜妻子會喜歡,便會推薦給她。楊絳說:"我們文學上的"交流"是我們友誼的基礎。彼此有心得,交流是樂事、趣事。"
陽光傾瀉的房間,一張簡單的桌子,相對而坐的兩個人。他們低著頭,輕輕翻動手中書頁,閱讀一段段美麗的文字,偶爾間抬起頭來,與對面不經意的目光重合,他們相視一笑便又低下頭去。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他們在平淡日子里相濡以沫,那如水的時光,一分一秒都安然溫暖。
除了讀書,他們每日都有小小的約會,他們美其名曰"探險"。如果說,相伴閱讀是他們寧靜的獨處時光,那么早飯前晚飯后的獨處,便是漫無邊際的玩樂時間。他們牽著手,慢慢走著,不管道路指向何方,仿佛一不小心,便能走到地久天長。
大街小巷、鬧市郊區、公園教堂,還有一個個學院的門前,他們一處處走,邊走邊玩,用步伐丈量牛津的風土人情。在鬧市,看著鬧市中形形色色的人流,他們便會猜測各人的身份,還玩起與書中人物對應的游戲,而當看到不同類型的房子,便又會猜想主人的模樣……
這是屬于他們的小游戲,雖然有些孩子氣,卻歡樂十足。
楊絳說:"牛津人情味重。郵差半路上碰到我們,就把我們的家信交給我們。小孩子就在旁等著,很客氣地向我們討中國郵票。高大的警察,戴著白手套,傍晚慢吞吞地一路走,一路把一家家的大門推推,看是否關好;確有人家沒關好門的,警察會客氣地警告。"
少了都市的繁華喧囂,牛津是座安靜的小城,古樸淡雅,風景幽絕。他們不是故鄉人,卻在這靜美小城的人情氣息中,輕易尋覓到歸屬。或許這就是他們要的愛情,生活在別處,遠離世俗,簡單純粹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乍離父母如此遙遠,楊絳很是想念,便每周往家寄信,當每周的回信不遠萬里地來到手中,看著父母親切的話語,看著妹妹們沒頭沒腦的小字條,她總是眉開眼笑,很是開心。
錢鐘書沒有那么多家書,偶爾來信,也是嚴父的諄諄教誨,所以很是羨慕妻子與家人間的濃厚親情。當楊絳來信時,他便爭著讀那親切有趣的家書,她寫回信時還要湊著寫上幾句。
偶爾,他們也會參加些社交活動,最多的便是同學師長間的午后茶時光,錢鐘書和楊絳還因此學會了泡茶──"先把茶壺溫過,每人用滿滿一茶匙茶葉:你一匙,我一匙,他一匙,也給茶壺一滿匙。四人喝茶用五匙茶葉,三人用四匙。開水可一次次加,茶總夠濃。"
牛津大學有個奇葩的規定,學生每周必須在所屬學院食堂吃四五次晚餐。在某種程度上,這幾次晚餐,比上課更重要,吃了便表明學生在住校。錢鐘書不無幽默地說,獲得文科學士學位后,再吃兩年飯,就是碩士,再吃四年飯,便是博士。
在這里,錢鐘書還遇到過另一件奇葩的事情。一位叫作史博定的富翁,想要在牛津大學設立漢學教授職位,當時他的弟弟是牛津大學的駐院研究員,專門研究莊子哲學。一日,他請錢鐘書夫婦二人去家中做客,勸他放棄庚子獎學金,改讀哲學,做他弟弟的幫手。
富翁是高傲的,他看不起那微不足道的中國獎學金。但愛國之心,人人有之,錢鐘書當即拒絕了他的提議,放棄國家獎學金轉投外國富翁的事情,他斷斷是不會干的。
在牛津,他們雖然沒有如日中天的名氣,但還是結交了不少文人學者,一個叫作C.D.LeGrosClark的法國人,出版《蘇東坡賦》時,還特意請錢鐘書寫了序文。
后來,為了表達謝意,他還專門攜夫人從巴黎趕來牛津相會,請錢鐘書夫婦共進晚餐。那一日,他們穿了隆重的禮服,趕到有名的圣喬治大飯店赴宴,席上的他是風度翩翩的紳士,她是小鳥依人的淑女,兩對夫婦談笑風生,賓主盡歡。
錢鐘書也是愛玩的人,只是他愛的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寫文字游戲。當時他們結識了俞大縝、俞大姻姐妹,向達、楊憲益等留學生,偶爾也會喝喝下午茶,交流下生活和學習。
而向達更是他家的常客,兩人每每聚到一起便是滿嘴胡說打趣,錢鐘書還會隨口作些歪詩插科打諢。他還曾贈給向達一首打油長詩,前兩句便說他"外貌死的路(still),內心生的門(sentimental)",向達并不生氣,看著那些胡說八道的詩句,和錢鐘書笑成一團。
他和錢鐘書,可以說是臭味相投。他不甘示弱地對錢鐘書說:"人家口蜜腹劍,你卻是口劍腹蜜。"懂得之人自有他們的懂得,向達懂得錢鐘書的文字游戲,便不會覺得他言語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