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是極度不明智之舉。”
黑檀木椅子上的中年人怒目圓睜,“只因為那長矛大人帶著他的軍隊靠近了瑞恩堡?”
“您應該把王子殿下送還回去,恕我直言,這是不榮譽的做法,大人。況且馬格蘭三世的軍隊已經朝著叢林進發了。”
“要叫我陛下!”塞里芬公爵的胡子氣得發抖,“我讓你提供給我優質的諫言,而你卻在這里勸我投降,嗯?”塞里芬公爵嗤之以鼻,“那個該死的胖子有什么能耐?只要不影響到他的個人生活,他可以在他的床上干他的情婦妓女直到自己老死。”
“陛下,巴爾公爵已經帶著軍隊進入叢林了。”
喬恩搖搖頭,他不明白為何公爵大人最近的舉動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從前的公爵大人是王國中最安分的領主,就連切斯德家族叛亂之時,塞里芬公爵大人也只是略微關注著事件動態。
在聽到公爵大人挾持巴勒王子殿下的時候,喬恩還以為是哪個孩子宣傳的惡作劇,但當此事被證實之后,喬恩卻被嚇了一大跳。
喬恩跪在地上,“我已經為您提供了我能想出的最佳諫言。”
“你已經老了,老頭,你的諫言沒有任何活力與生機。”塞里芬看著喬恩,“你怎么如此懦弱?據說馬格蘭三世稱他為巴利王轉世,”他不屑地笑著,“他配不上這個稱號!他會被我的軍隊撕成粉碎。泰里·科達侯爵大人已經封鎖了泰耐斯提軍隊的后路,馬蘭·巴克利伯爵已經埋伏在了瑞恩堡旁邊的斷頭林中,叢林中都是我的軍隊。他但凡敢進攻瑞恩堡,我會讓他爛在叢林里面!”
“克林斯頓·瑞恩伯爵寫信告訴我,他們已經行軍至坎拉山脈了。”
“是的,是的,陛下,”喬恩抬頭,“叢林固然易守難攻,但出了叢林,我們就無法面對他們騎兵部隊。”
“你今天可是糊涂了嗎?”塞里芬公爵嘆了口氣,“我為何要把軍隊派出叢林去送死,嗯?”
喬恩沉默不語。
“我今天對你的表現很不滿意,”塞里芬看向旁邊的戴維·馬爾基尼爵士,“戴維爵士,請把喬恩學士送回房間,我想他需要休息。”
戴維爵士向他走來,將他一把拉起,“走吧,學士。”
他最起碼還能叫我一聲學士。喬恩嘆了口氣,也許我確實老了。
“巴利王為什么要開戰?”他記得塞里芬曾經問他的問題。
“因為王國要統一,孩子。統一才能帶來和平。”
“戰爭與和平,那不是反義詞嗎?”
“孩子,”喬恩和藹地對他笑著說,“戰爭帶來和平,你以后會明白的。”
那是在塞里芬與其父親造訪瑟林城的學城時二人的交談。
“我不喜歡戰爭。”塞里芬皺著眉頭說道。
那時候的他多么可愛,喬恩無奈地笑了。
而現如今的塞里芬公爵大人卻不知為何而引發如此不必要的戰爭。
為了復仇?復什么仇?喬恩的表情非常痛苦,因為他突然之間發現自己陪伴十多年的朋友,露出了一張他完完全全不了解的面孔。
愿諸神保佑我能勸回塞里芬公爵。他拉了拉戴維爵士。
“學士?”
“扶我去地窖。”
隨著大門打開,沉悶腐臭的木頭味道迎面而來,空氣中混雜著灰塵與木屑,彌漫在周圍。
戴維爵士咳嗽了兩聲,而喬恩卻喜歡這種書本的味道,因為這讓他回想起來自己年輕時在學城深造的時候。
“戴維爵士。”
“有需要我效勞的嗎,學士?”
“你們馬爾基尼家族向來是最受人尊敬的家族,爵士先生。”
這位十八歲少年的臉紅得像個蘋果,“學士,過獎了…呃…我是說,謝謝。”
“每當王國內出現混亂的時候,你們都會挺身而出的,是吧?”
“呃…是的,學士,那是我…我們的驕傲與榮譽。”
“所以,我希望這次的戰亂能有馬爾基尼家族的人挺身而出,爵士,為了王國的和平,”學士嚴肅地看著對方,“把王子殿下帶出來,我來審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戴維爵士的臉上顯得難為情,“學士,我…我做不到。”
“馬爾基尼家族向來都能力挽狂瀾,我相信你,爵士。”
“這不可能的,學士,”戴維爵士表情看上去很痛苦,“鑰匙在塔羅拉爵士那里,沒有公爵…陛下的命令,他不可能開門的。”
學士強裝鎮定,“真的不行?”
“是的,學士。”
“愿諸神與你同在,爵士。”喬恩右手搭在左肩上,也在對方的右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謝謝您,學士。”戴維爵士行了個貴族禮。
待戴維爵士走后,喬恩點燃了桌子上的蠟燭。
伴隨著幽暗的火光,他走過列代公爵的遺像前。風從大門灌入地窖,仿佛列代公爵正在低聲交流討論著后人的作為。
叢林必須表明態度,必須停止戰爭。喬恩緩步走到老格林公爵的遺像前,您收留了我,收留了我這顆灰敗的心。
“我不能讓叢林重蹈從前瓦蘭納斯家族的覆轍,大人,您保佑我。”喬恩低下頭,雙手合十。
“也許你應該親自去找老公爵,表達你的意愿。”一個沉悶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喬恩他猛然回頭,看見一個極其矮小的身影投射在地窖的木地板上。
“塔利,你嚇到了我。”喬恩皺眉。
“是嗎,老家伙,你不是什么都不怕的嗎?”侏儒從桌子上跳下來,“要知道,你這話被塞里芬陛下聽到了,他會怎么想?”
把我放逐,也許更糟糕。
喬恩向來喜歡跟侏儒聊天,因為這可以讓他從另一個視角來看這個世界。
但是現在不行。
“塔利,我希望你不要在意,”喬恩低下頭。
“‘陛下’?哦呵呵,真是好笑,為什么非得要求自己的頭銜變成一個毫無意義和價值的虛銜?難不成敵人看見了國王就會嚇得尿褲子嗎?哈哈。”侏儒用一只手撐著桌子腿。
塔利總是能抓住關鍵。喬恩無奈地笑了,“你是對的,塔利。”
“那個馬爾基尼小子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對待榮譽就好比喜歡的姑娘,想要卻不敢要。”侏儒嘿嘿一笑。
“你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你們聊天這么大聲,已經把我吵醒了。”侏儒抱怨,“話說你已經好久沒來這里跟我聊天了。”
“我很忙,塔利,因為公爵大人讓我很擔心。”喬恩皺起眉頭。
“所以你來地窖做什么?你這幅樣子可不像是很忙的人。”
“我需要一本書,塔利,《王朝史》,幫我找找。”
“我們治療傷病的學士開始學習史學士的書了,”侏儒打趣,“一本是馬里國師寫的,還有一本是卡林頓修士寫的,其他的都是些半成品。還有,”侏儒指著角落的一大攤書本碎屑,“一堆上了年紀的爛書。”
“國師的有權威一點,拿那本。”
“不過我勸你拿卡林頓修士的,”侏儒跳上書桌去夠大型書架上的書,“我保管你看不下馬里老頭寫的那些東西。”
“那就都拿過來吧,塔利。”喬恩找了個椅子坐下。
侏儒聳聳肩,“隨便你了。”
厚重的書本在桌子上砸起了一陣陣灰塵,侏儒喘著氣,“想從書中尋找答案,嗯哼?”
書能幫我解決問題。喬恩不理會侏儒的問題,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翻看著,生怕將書本撕壞。
馬里國師的書極為嚴謹與認真,但是字里行間透露出過于奉承與迎合王族的味道,這讓他有些厭惡與不適。
喬恩的眉頭越看越緊,塔利看著他的樣子哈哈大笑,“好看嗎,老頭?這可比《少女與玫瑰》相差太遠了,哈哈。”
“你不能這樣嘲弄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塔利,”學士搖搖頭。
“我寧可去看《少女與玫瑰》,也不愿看這怪老頭如狗一般夸贊他的主人。”
喬恩已經習慣了侏儒笑話,刺耳但又一針見血。
事實的確是這樣,馬里國師所著之書單調而乏味,甚至掩蓋了事實。
“也許你是對的,塔利。”喬恩翻開另外一本卡林頓修士的《王朝史》,看到第一行便讓他眼前一亮。
卡林頓修士將黑龍王朝的歷代國王全部一一記載了下來,包括巴利一世先前稱王四位國王都一一記錄了下來,還標明了其在位年段與時間。
喬恩年輕的時候曾經看過這兩本書,卻因為自己的年輕氣盛而遲遲無法靜下心來看完它們。
何況喬恩年輕時學習的是手術與包扎。
也許我應該獨自安靜地尋求真理。
喬恩抬頭,看見侏儒手里正搗鼓著一個奇怪的木頭騎士。
“那是什么?”
“噢,這個?”侏儒笑了,“暗海對岸的巫師做的,據說有魔法,我還在想這玩意能不能讓我長高呢。”侏儒把木偶握在手里晃了晃,“有些年頭了,‘庸王’巴勒三世時期的,我很好奇為什么它還沒有因為潮濕而腐爛。”
“魔法早就是傳說了,現在沒有人會魔法,塔利。沒有腐爛也許放在某個鐵盒子里或是別的什么里面保存著。”學士聳聳肩,“塔利,讓我安靜一會兒吧,我看看書能否給我答案。”
侏儒歪著腦袋,大小不一的眼睛盯著他看,“你最好勸勸公爵大人,”侏儒跳下桌子,嘿嘿笑著,“如你所愿咯。”他邁動他的雙腿朝著地窖深處走去。
我寧愿變成一個侏儒,喬恩看著他離去的背景,這樣我就能守著這些書直到我終老,不用參與王國的紛爭,不用擔心深淵給我的死亡之吻。
學士長嘆一口氣,他記得侏儒是塞里芬公爵帶回來的。當他問起侏儒他的身世時,侏儒只是笑笑,“我來自群島,老頭,我三歲就離開那了。”
我想我還是看書吧,喬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卡林頓修士記載了自巴利一世統一除綠林王國之外的其他王國開始,至萊勒五世被普林格瓦殺死在王座上,黑龍王朝的三百七十一年歷史。
整本書語言的客觀性,讓喬恩佩服對方的理性與智慧。
巴利一世的起兵并非孤軍奮戰,喬恩發現,他還有北境切斯德家族的支持,而其他家族沒有任何聯手的想法。
抵抗時間最短的便是群島,因為它離賽利蘭平原最近。巴利一世的艦隊從日落之海繞過一個大圈,配合他的正面軍隊全殲了群島的艦隊,群島從不組建自己的陸軍,導致其在艦隊崩潰后的三天內全部淪陷。
有人說巴利一世征服群島勝之不武。但是他贏了,不是嗎?
第二個受到進攻的是綠林王國,然而諾威·雷德公爵并非真正的屈服于巴利一世。等到巴利一世開始進攻西南邊芒倫家族時,諾威公爵直接從后方偷襲了巴利一世的后備軍。
幸好巴利一世有所防備,否則他的征服史將在這里劃上句號。
沒有人會相信不靠戰爭換來的忠誠,前提是自己有足夠強大的力量。
巴利一世正在考慮是否要燒毀綠林時,他的首相艾達斯·切斯德公爵勸說巴利一世,“不,陛下,那會使綠林變成尸山血海。”然而其子芬里斯卻聽到了這段對話。后來芬里斯三世回想起來,“那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他頗為自豪地說,“用來對付叛徒與無賴。”
喬恩注意到,卡林頓修士寫征服史時沒有代入自己的任何情感。
這確實該是記時學士該學學的地方了。
喬恩看著看著,卻不知不覺看到了深夜。長期使用凸鏡讓他有些頭暈。
“你怎么還在這里,老頭?”塔利從書架后面走過來。
“我才六十,塔利,我還年輕。”喬恩回答,他的眼睛仍不離書本。
“你有收獲嗎?”侏儒嘿嘿笑著。
“有,”喬恩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公爵大人向來是謹慎的人,我也許找到了他發動戰爭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