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鼓聲游蕩在整個費林村周圍,吵醒了周圍樹林中的鳥兒與走獸。
比武場周圍人聲鼎沸,這是霍蘭蒂來費林村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人。
每當霍蘭蒂想要去地牢從佩克·艾隆那里了解事情經過時,都被守衛拒絕。“等到審判開始,您自然會知道。”普爾爵士一直都是如此回答。
有一次佩里想要動手,強行進入地牢,結果卻被霍蘭蒂拉住,“不。”
“我希望這不是個圈套,”佩里嘆氣,“我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因果,霍蘭蒂。”
也許是在故意隱瞞什么,霍蘭蒂皺眉,因為從頭到尾巴爾曼大人都沒提及過把佩克放出來,讓他們了解事情經過。他們同樣也沒見過巴爾曼大人的女兒。
佩克為什么會來到費林村,為什么還去了巴爾曼大人女兒的閨房,這讓霍蘭蒂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這些疑問沒有人能給他解決,“除非能把佩克帶出來。”
佩里聳聳肩,“你知道這不可能。”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們幾乎都不知情。”霍蘭蒂皺眉,“巴爾曼大人似乎在隱瞞什么。”
佩里嚴肅地點了點頭,“等比武開始之后,我會去地牢看看。”他用手拍了拍腰間的劍鞘。對此霍蘭蒂只能默許。
幾天來的氣溫回升了一部分,卻仍然能感受到一絲寒意。
霍蘭蒂踏上高臺,一陣冰冷的寒風從北方吹來,讓他止不住顫抖。
“你受寒了,大人?”巴爾曼男爵笑道。
“也許,”霍蘭蒂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他霎時覺得巴爾曼大人的笑容有些奇怪。
也許是我多想了。等比武審判結束,他就能回到巴佩什溫暖的爐火旁喝著金葡萄酒,和侍女薇拉聊天。一想到薇拉,他的臉不禁紅了起來。
比武場的周圍開始陸陸續續地圍了許許多多的人,有的人認為有機可乘,便開始擺起了攤子,叫嚷著售賣各種陶罐與其他家用器具。甚至有人為此付出了開始舉辦賭博活動。
整個比武場周圍人聲鼎沸,艾隆家族的人早已經到達了比武場附近,卻又遲遲不進入比武場。
佩里雙手撐在欄桿上,意興闌珊地看著天空。
“比武審判馬上開始,”霍蘭蒂看見主教正在準備,卻遲遲不見派克大人。
“你希望哪方贏?”佩里詢問。
“艾隆家族。”
“為什么?”佩里看向霍蘭蒂。
霍蘭蒂陷入沉思,“派克大人一方獲勝是最好的結果。”
此時的普爾爵士正在穿戴盔甲,上了瓷釉的板甲被陽光照射得格外亮眼,尤其是胸口的三顆骷髏頭。
費林家族本來的紋章是白底上繡著三頂皇冠。
“皇冠不適合他們,”學士記載了普林格瓦一世的原話,“他們敗于死亡之中。”于是費林家族的旗幟被改為白底三顆黑色骷髏頭。
鷹時,太陽直射在大地上,使得涼意消散了許多。普爾爵士正在整理衣領,巴爾曼大人在一邊喝著葡萄酒,人群也沒有了開始的喧鬧與嘈雜。
主教從臺下緩步走上臺來,“以天上諸神之名為證,愿諸神賜予正義一方智慧與力量,堅韌與頑強,意志與勇氣,以正義來光耀天上諸神,以公正回饋凡人。”說完,主教將右手放置在左胸前。
場上的普爾爵士也跟著一起做,閃閃發亮的板甲似乎在印證他才是天選之人。
“原告阿菲·費林小姐的代理騎士。”
普爾爵士帶上覆面盔,拔出與他盔甲同樣閃閃發亮的長劍示意。
霍蘭蒂不由得想起喬治說的話,“傻瓜才會在盔甲上涂抹和裝飾。”
一旁艾隆家族的人都冷眼看著臺上的普爾爵士。
霍蘭蒂有些不安,因為他知道此時的孤寂城內沒有騎士。巴爾曼大人也知道這一點,可不知道為什么,這讓霍蘭蒂更加覺得害怕。
“現在,被告佩克·艾隆的代理騎士何在?”
“我,”陰沉的聲音從人群中發出。
人們讓開一條路,一個身著盔甲的老人慢慢走出來。
派克伯爵,霍蘭蒂瞇著雙眼,隨后皺起了眉頭。
人群之中瞬間爆發出一陣驚訝,
霍蘭蒂陷入沉思。他明明可以找一個雇傭騎士。
王國上下到處都可以在酒館里找到雇傭騎士,只要你有錢。
然而這些魚龍混雜的騎士來頭各不相同。有的騎士有真正的劍術,有真正屬于自己的紋章,有真正受過領主或騎士冊封。而有的還不如去給別人洗盤子。
派克伯爵的眉毛上挑,消瘦的臉龐上毫不隱藏他的怒意。
他的盔甲外套著家族的白底黑羽紋章,相比于普爾爵士的板甲,他的盔甲更為輕便,上面都是戰爭與時間所刻下的痕跡。盔甲外面罩著艾隆家族的白底黑羽紋章,被風吹起,栩栩如生。
臺上的巴爾曼男爵哈哈大笑,有些人也開始跟著笑起來。
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圍。霍蘭蒂陷入沉思。
最好的結果是派克大人能獲勝,否則派克大人的長子拉亞斯特爵士恐怕在前線不會安心。
霍蘭蒂只能默默祈禱,因為他知道,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主教有些為難,但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宣布下去,“佩克·艾隆的代理騎士,派克·艾隆伯爵。”
只見派克·艾隆伯爵拔出長劍,劍尖指向巴爾曼男爵,“板油,我告訴你,永遠不要小瞧老頭,他會讓你長記性的!”
巴爾曼男爵聳聳肩,“如你所愿,老頭。”
高臺上的巨鼓被敲響,隆隆作響的聲音從霍蘭蒂的耳朵中灌入。兩人開始繞著場地互相試探。
普爾爵士率先動手。他抬起長劍,朝對方的胸口刺過去。
派克伯爵只是看著對方越來越近,隨后舉劍格擋。
金屬撞擊聲冰冷而刺耳。派克伯爵直接將對方的劍打到一旁,隨后突然暴起,朝著普爾爵士撲過去。
普爾爵士被嚇了一跳,想要躲開,卻被板甲的重量束縛,躲閃不及,被對方的膝蓋頂到腹部。
派克伯爵趁機向對方砍去,普爾爵士舉起盾牌格擋,右手中的劍也朝著對方刺過去。
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沉悶而無力,派克伯爵沒有盾牌,被普爾爵士的劍在罩袍盔甲上劃了一道。
普爾爵士趁機用盾牌頂向派克伯爵,對方向后退去,直直坐在地上。
這簡直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打斗。
霍蘭蒂搖頭,派克伯爵年齡已經很大了,五十歲的他已經算是一位老人。這就是為什么他沒有參加巴爾公爵的出征軍隊。
普爾爵士走到派克伯爵面前,舉起手中的長劍,在場的所有人仿佛都沒有了呼吸。
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刺耳而冰冷。
派克伯爵的劍與普爾爵士的劍交擊在一起,隨后派克伯爵又踹向普爾爵士,將對方踢了個踉蹌。派克伯爵匆匆忙忙站起身,此時艾隆家族的人都在為他們的領主而歡呼。
“操你,”霍蘭蒂聽見巴爾曼男爵暗罵一聲。而霍蘭蒂卻為派克伯爵感到高興。
普爾爵士搖了搖頭,開始謹慎地靠近對方,隨后又再次向派克伯爵沖過去。
這一次,普爾爵士抬起了盾牌,向對方撞過去。
派克伯爵的身體前傾,霍蘭蒂卻擔心起來,“他這是要對抗對方的沖擊力。”
兩人相撞,卻不出所料,派克伯爵被撞倒在地上。這次沒有長劍來為派克伯爵格擋。普爾爵士丟開盾牌,踩住對方的劍,雙手持劍直直地刺向對方的胸口。
“快認輸啊!”霍蘭蒂急忙大吼,派克伯爵一旦出事,想必前線的軍隊不會安心。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想立刻翻過護欄向著場上跑去。
此時的人群也開始沸騰起來,開始不住地吆喝。
佩里在一邊拉住他,“霍蘭蒂,不。”
派克伯爵用雙手死死握住劍刃,鮮血從他的雙手流下,滴落在他的臉上。
霍蘭蒂長嘆一口氣,卻看見巴爾曼男爵死死盯著場上的兩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佩里,你去地牢看看佩克·艾隆。”
普爾爵士還在用力,派克伯爵用雙手將劍朝旁邊擺去,劍直直地插在他左邊的木板之中。
派克伯爵不知哪來的力氣,將普爾爵士手中的劍踢走。
普爾爵士正要上前去撿,卻被派克伯爵撲倒在地上。
場下的人群已經開始吼叫,現場極度混亂。
派克伯爵抓起對方的盾牌,直接砸在對方的覆面盔上,沉悶的聲音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巴爾曼男爵也有些坐不住了,霍蘭蒂看到普爾爵士似乎沒了反應。
普爾爵士的覆面盔被派克伯爵扔掉,隨后一拳又一拳打在普爾爵士的頭上。
普爾爵士的頭上沾滿了鮮血,有時霍蘭蒂卻不知道是普爾爵士的血還是派克伯爵的血。
場下的人群更加瘋狂了,叫囂著要繼續打,咒罵聲與贊揚聲交織在一起。霍蘭蒂從沒見過如此場面。
“停下!”霍蘭蒂聽見巴爾曼男爵大吼,“你已經贏了。”
霍蘭蒂注意到,派克伯爵的眼睛血紅,“贏了?”他哈哈大笑,也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你……贏了……”巴爾曼男爵咬牙切齒。
“我贏了?”派克伯爵跪坐下來,拾起地上的長劍,“你的弟弟還沒認輸。”派克伯爵用劍指著巴爾曼男爵,“拜你所賜,板油,記住了。”
說完,派克伯爵抓住普爾爵士的頭發,將他的脖子露出來,“至死方休。”
“操你!該死的!”霍蘭蒂聽見巴爾曼男爵大聲咒罵,“快!動手!”
霍蘭蒂嚇了一跳,什么動手?
高臺上突然出現的弩手嚇得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出氣。
我的劍,霍蘭蒂下意識將手扶在劍袋上。
一個艾隆家族的老兵拔出劍大聲咒罵,卻瞬間被幾支箭矢射了對穿。
巴爾曼男爵的眼睛死死盯著場上的派克伯爵,后者則開始詛咒,“你不得好死,板油。”
“放開我弟弟,否則我會讓你變成刺球!”
巴爾曼男爵的行為把霍蘭蒂真正地嚇了一跳。這事情可不妙,霍蘭蒂握緊了拳頭。
今天到場的人只有他自己和佩里。其余跟他從巴佩什來的侍從都不在這里。
派克伯爵放開了手里的普爾爵士,緩慢起身,“我的兒子在哪里?”
巴爾曼男爵的眼神讓霍蘭蒂終生難以忘卻,那種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傻子,看自己砧板上的豬肉,看自己袋子里裝著的獵物。
“你的兒子?”巴爾曼男爵哈哈大笑,“你的兒子是我的手下在打獵時抓到的,真是可憐的孩子啊,多好的一個孩子,滿嘴都是騎士精神之流的可憐想法。所以我寫信給巴佩什,告訴他們你的兒子犯了盜竊罪,那個佛雷爾老頭給我送來了巴佩什的總兵官。”
“我本以為你會找一個正常騎士當你兒子的代理騎士,我沒想到會是你,”巴爾曼男爵嘿嘿一笑,“事情如此順利,讓我簡直不敢相信。”
他喝完最后一點葡萄酒,將杯子隨手一丟,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仿佛讓霍蘭蒂聽見了派克伯爵內心的聲音。
“你不是要你的兒子嗎,”巴爾曼男爵挑起眉毛,“來啊,把我們派克大人最疼愛的兒子帶出來。”
佩里,霍蘭蒂首先想到的是佩里。
一個破爛袋子被兩個侍衛拖了出來,丟在場上。
派克伯爵沖上去,慌忙打開袋子,里面裝著的東西幾乎讓霍蘭蒂將早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派克伯爵從袋子之中倒出來幾條斷肢。一顆頭顱從袋子之中滾了出來。
派克伯爵捧起頭顱,沒人知道他是因為憤怒還是悲哀而雙眼通紅。
“我要殺了你!板油!”派克伯爵的臉上滿是淚水,眉毛擰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派克伯爵沖向看臺,卻被一個費林家族的騎士硬生生撞倒在地上。
“殺死在場所有艾隆家族的人。”巴爾曼男爵下令。
霎時間,整個旁觀的人群都開始四散逃跑,喊叫聲,慘叫聲不絕于耳。火開始燒起來,吞沒了看臺與附近的營帳。
完了,霍蘭蒂從人群中鉆出去,趁著混亂脫掉外部套著的輕盔甲,向著費林村跑過去,我要找回我的馬。
身旁的一個人被弩矢射穿,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霍蘭蒂沒時間辨認倒地的人究竟是平民還是艾隆家族的士兵。
他越跑越快,費林村前的石橋映入眼簾。
背后的混亂聲越來越遠,他跑入費林村中,迎面看到佩里幾人。
佩里臉上顯得很急切,“佩克不在地牢里!”
“我知道,”霍蘭蒂大聲說,“他已經是尸體了。”霍蘭蒂拉著佩里,“現在找馬,快走!”
他們沖進馬棚中,馬夫正要上前詢問,卻被圓盾一把推到一邊。
幾人騎馬沖出費林村,迎面而來的是一個高大的胸口紋有三顆骷髏頭紋章的騎士,身旁跟著其他幾十個騎士。
為首的騎士拔出長劍,“抓住他們。”
霍蘭蒂調轉馬頭,朝著大道沖出去。
狂風迎面撲來,大道兩側的斷舌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啊!”
霍蘭蒂聽見盧大叫一聲,他回頭看去,只見盧的背上沒入一支弩矢。
勁道之大,箭頭直接從他的上腹冒出。
隨后盧的馬瞬間失去控制,摔入大道右邊的斷舌草中。
霍蘭蒂來不及為盧哀悼,他立即將馬向一邊靠過去。
又是一支弩矢跟霍蘭蒂擦肩而過,他甚至可以聽見弩矢在他耳邊刮過去的聲音。
不遠處是他們來時的分岔路。
霍蘭蒂拉住馬的韁繩,馬兒開始減速。
佩里不能出事,霍蘭蒂下定決心,而我只是個私生子。
他一回頭就看到一支弩矢向他射過來,他的瞳孔縮到最小,腦袋中開始充血。他立刻低頭,那支弩矢從他的頭頂飛過去,直插在一棵巨大的紅冠樹干上。
其他人看到霍蘭蒂停下來,也跟他停下。
霍蘭蒂非常著急,“走啊!”
其他幾人看向霍蘭蒂。佩里也在猶豫。
霍蘭蒂咬著牙,“走啊!”隨后他用馬鞭用力抽打在佩里的馬的屁股上。
此時一支弩矢直接射穿了霍蘭蒂的大腿,他發出痛苦的慘叫,“走!”
佩里一踢馬刺,馬蹄踏起了一團團泥巴與腐葉。
他坐在馬上,看著對方越來越近。馬蹄聲在他們不遠處停下。
領頭的騎士用劍指著他們,“不跑了,嗯哼?”
對方打量了一下霍蘭蒂,露出不滿的神情,“其他人跑了,趕快去追!”
領頭騎士身后的十幾名騎士一踢馬刺向前沖出去。
一旁用弩的人嘿嘿笑著,“大人要活的。讓我給他另一條腿來上一箭。”
我還不如死掉。霍蘭蒂想起了派克伯爵的兒子。沒有人會記得一個私生子的經歷。
眼看著那群騎士越來越近,霍蘭蒂一踢馬刺,隨后喊出了他第一次學會說的臟話,“婊子養的!我愿你們費林家族必定會被世人唾棄,遭受諸神的審判!”
轟的一聲,他與一個騎馬的騎士撞在一起,臉部被對方的盔甲劃破。
他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血腥味與土腥味充滿了他的嘴巴。
馬匹倒在地上不斷嘶叫,四蹄亂踢。打斗似乎吵醒了這片樹林的神明,一陣又一陣寒風刮過。
他看到遠處的佩里還在回頭觀望。
“該死…”霍蘭蒂幾近昏迷,“快…跑啊…”
他感受到大地給了他的頭部一記重創,巨痛仿佛正在撕開他的身體。
只有冷風灌入他的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