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來襲,舉盾!”
隨著空氣中傳來沙啞的叫喊聲,蘇格蘭十字雇傭兵團第一縱隊的長矛兵們立刻舉起自己手中大盾。特制的黑羽箭如同滿天的蝗蟲,密密麻麻地從半空飛馳而下,銳利的箭鏃還是穿透他們手中厚厚的木盾,發出“嘟嘟”的清脆的穿刺聲。
一輪密集的箭雨過后,這些蘇格蘭長矛兵繼續用大木盾組成盾墻擋在自己的前面,統一邁著緩慢兼沉重的步伐,向著阿蘇夫這座小城前進。
一路上,薩拉丁的庫爾德弓騎兵把他們團團圍住,一波波箭雨向他們襲來,一開始他們還是有點恐懼的,但死神的舞姿看多了,任何人都會麻木,更何況是一群戰士。他們現在不是在挑戰自己能力的極限,而是在挑釁死神的忍耐力。
一只沙漠禿鷹聞到空氣中死亡的氣息后,順著血腥味,滑翔到這個距離海岸只有2英里的沙灘上,映入眼簾的是千軍萬馬廝殺的畫面。嚇得這只誤闖人間煉獄的兇禽,長嘯一聲,扭頭飛走,拼命地撲哧著翅膀,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日漸蒼茫的暮色中。
動物可以以一己之私逃避戰爭,但是人類一旦參戰就沒有了自我,因為那里有兄弟般的戰友,一個人臨陣退縮,害死的是全部兄弟,所以沙灘上戰斗還在繼續,盡管天色漸晚。太陽的余暉一旦消盡,如同鬼魅的黑暗就會爬出來占據天地,抹去人間一切色彩。
蘇格蘭十字雇傭兵團全是步兵,他們此時分為四個縱隊,每個縱隊分四排,都擺成長方形方陣。四個縱隊的長矛兵手執大盾架起長矛,又圍成一個正方形陣型的盾墻,四方形陣型中間部署著英格蘭騎士、圣殿騎士、醫院騎士團騎士等騎兵,除了他們還有弓箭手,以及運輸全軍輜重物資的后勤部隊。
全部十字軍士兵以獅心王理查為中心,形成眾星拱月之勢。理查騎著白色的戰馬居中指揮,八名傳令騎兵手執令旗,面向八方,一旦理查向哪一方的方陣發出指令,他們就立刻縱馬前往傳達命令。
所有方陣的士兵都神情凝重,有條不紊地維持陣型秩序,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陣型被擾亂,敵人的騎兵就可以撕開方陣一個裂口,長驅直入,如切瓜砍菜般把他們滅掉。也許你有點失望,在吟唱詩人口中威風八面的獅心王,此時此刻在薩拉丁大軍面前居然像一個縮頭烏龜那樣,不敢與敵人正面交鋒,一點都不像一個光明磊落的騎士。
一對一的單挑,或者是一騎當千的騎士行徑,只是吟唱詩人為了免費得到一杯酒或者幾個賞錢編出來的故事而已。真正的戰爭從來都容不得半點馬虎,不僅不好看,有時候還非常難堪,什么屎屎尿尿的事情都會發生。勝利女神偏愛的是用智慧做武器,以堅毅為盾的將領,而不是只會猛沖直撞的愣頭。
理查一世已經不是做事沖動的年輕人了,更何況他早在20歲前就成為獨當一面軍事統帥。他的父親亨利一世是個昏君,私生活混亂,英格蘭國內叛軍四起。別人還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年齡,他理查作為家中長子,就已經帶兵出征,四處平定叛亂。
他曾經非常怨恨他父親亨利一世,讓他早早就結束無憂無慮的童年,過早地接觸到人間的黑暗。但是誰叫自己出生在這種家庭呢?雖說是王室,父親無能,兩個弟弟不是傻子就是白眼狼,母親只是一個連英語都不會講的、來自法國阿基坦的柔弱的公主,他不扛起這個重擔,誰來扛呢?
長期的戰爭生活讓理查變得冷血無情,也讓他變得意志堅定,絲毫不會向逆境屈服。他深知指揮官的責任重大,一旦指揮官被殺被俘,全軍都會崩潰。害的不是自己,而是無數等著父親、兒子、丈夫回家的孤兒寡婦。一對一單挑這種蠢事他是不會做的,以少勝多,出奇制勝的軍事奇跡卻是他常干的拿手好戲。
他能忍受別人忍受不了的痛苦,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絕情,所以他的心是獅心。他胸中有國,國家叛亂分裂,他就沖鋒陷陣,維護國家一統,他愛護士兵,正直執法,他有王者之風。所以他是獅心王,一位讓無數人崇拜又畏懼的,既鐵血又不失柔情的傳奇君主。
白日西沉,夜色漸濃,薩拉丁大帝作為最有騎士精神的王者,下令收兵。他為人光明磊落,不想做偷雞摸狗的事,他習慣在戰場正面擊敗敵人。發出收兵信號的銅號和號角不斷吹響,向被暗黑渲染的云霄投送去一陣陣壯切的樂聲。
雖然看不到對手,理查還是向敵軍撤退的方向舉手致敬。他對薩拉丁的騎士精神還是非常敬佩的,但出于謹慎,他下令全軍原地休息,保持戒備,方陣不能有絲毫的混亂。他害怕敵軍突然殺一個回馬槍,那就完蛋了。同時,理查派出偵察騎兵對薩拉丁進行跟蹤,看一下敵軍是否真的撤退。
大約過了三個沙漏后,偵察騎兵回來報告,薩拉丁的大軍真的撤退了。理查一世下令全軍立刻結營扎寨,挖溝塹,部署哨兵警戒。兇險的一天算是過一段落了,但是未來還有很多困難在前面等著這些十字軍戰士呢。想到這里,全軍上下并沒有因為可以休息就如釋重負,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此時,海上明月升,幽海粼光閃動,浪花簇簇,海風颯颯,吹散了海灘上廝殺了一天的戾氣,吹出戰士思鄉的愁緒,更是吹散了哀怨的亡靈。今夜的人間又不知少了那幾個英雄好漢,又多了那幾個孤兒寡婦。
理查一世在自己的大帳篷里進行沙盤推演,他嚴峻的臉沒有一絲表情。他的腦袋在飛速地運轉,絲毫不考慮讓自己疲倦的身體有片刻的松懈。今天的戰斗,雖然十字軍沒有遭到很大的損失,但是由阿卡城出發前往阿蘇夫城拯救被圍困的十字軍,并打通前往耶路撒冷通道的計劃受到層層的阻礙。
由阿卡城到阿蘇夫城,只有短短的10英里路,按照平常行軍,半天都不用就可以到達。而薩拉丁顯然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中途派出重兵層層攔截。理查的大軍今天由阿卡城出發走了整整一個白天,才前進了3英里路。如果不能在2天之內解救阿蘇夫城,理查就會耗盡補給,不得不撤回阿卡城,這次十字軍東征注定要徒勞無功。
最重要的是守衛阿蘇夫城的3000十字軍會就因為失去救援而全軍覆沒,至于理查自己指揮的8000大軍也會因沒有糧食和水,失去戰斗力,撤退途中可能被敵人一網打盡。
一想到這里,理查不禁有點煩躁,來回在木制的沙盤旁邊踱步。思考片刻后,理查叫衛兵去請蘇格蘭十字雇傭兵團的團長托馬斯來見他。
托馬斯團長留著銀色長發和短胡須,身材高大,目光如炬,神色堅定,仿佛什么樣挫折都不能把他壓倒。雖然經歷了一天的惡戰,但仍然看不出他身上有一絲的疲倦。這位常年征戰的老兵早就看透了生死榮辱,假如他在吃飯,就算死神來到他的面前,他也會面不改色,把手里酒喝完,把肉吃完,才從容不迫地跟死神去往無盡的黑暗。他并非無酒不歡和無肉不樂的吃貨,只是他認為人要死得像個樣子,不能丟了做人的尊嚴。
如果你有這樣的人做你的上司,也許你就不會對人生感到恐懼,最起碼你的人生不會太過彷徨。因為一個看透生死的人,絕對不會讓你感到無助的。
托馬斯團長進入理查的帳篷后,理查示意他過來看看沙盤,用他一貫威嚴的眼神盯著托馬斯,平靜地問:“托馬斯,你能告訴我,明天你能保證你的蘇格蘭長矛兵可以保護我軍順利到達阿蘇夫城嗎?”
“如果按照今天這樣的部署,是不能的,我的陛下。”托馬斯團長非常誠實地回答,沒有因為理查威嚴的目光就選擇了撒謊。
“為什么?”理查依然平靜,臉部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我們無法一邊躲著敵人密密麻麻的弓箭,又可以快速行軍。”
“沒有了其他辦法嗎?”
“有,不過會造成很大傷亡。”托馬斯依然回答坦誠。
“現在的形勢,我只能要結果,不問過程!但是有一點,我必須強調的是:不能造成我的騎士有過多的傷亡!”理查的語氣有點冷酷。
“陛下,我們這些蘇格蘭人以前跟你服務一年多了,有沒有讓你失望過了?”托馬斯問得很直接。
“沒有!”理查回答得很干脆。
“那陛下只需提供我們蘇格蘭人所需要的東西就行了!我保證明天晚上,我們會住在阿蘇夫城!”
“可以?!?
托馬斯得到理查的肯定回答后,便鞠躬走出帳篷,沒有聊多一句費話,這是他的作風,也是蘇格蘭人倔強作風,言出必行,誓不退縮。
望著托馬斯離去的背影,理查知道也許明天晚上,他再也見不到這個倔強的蘇格蘭人了。但他沒有時間去為一個人去感嘆,他也不打算去感嘆,因為他見證了太多的死亡,他跟死神打交道的日子,比別人吃飯的次數還有多。他繼續走向沙盤,很快又沉迷在戰術的推演中。
海灘上做晚飯的炊煙,一條條地從搭好的帳篷升起,慢慢飄向溢滿黑暗的天空,雖然月明星朗,也阻止不了黑暗對天地的占領。月亮也只能默默地注視著已經陷入了黑暗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