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者致讀者
你汗流滿面,
僅換來一生清貧。
你常年勞累,日漸衰弱;
如今,死神已把你召喚。
上面這首用古法文寫成的四行詩,意境純樸,于稚拙中蘊含著深深的哀傷。詩是題寫在霍爾拜因的一幅版畫下面的。畫面上,一個農夫正在扶犁耕田,廣漠的原野一望無際,遠處是幾所破敗的茅屋。太陽已經落在小山后面,一天的辛勤勞作結束了。農夫已經上了年紀,疲憊困頓,衣衫襤褸。拉犁的四匹馬瘦骨嶙峋,也已筋疲力盡。鏵刀深深插入多石而堅硬的土地里。整個畫面是一派“流血流汗,心力交瘁”的景象,惟有一個人物神態活躍,步履輕捷。他沿著犁溝向前奔跑,手持馬鞭抽打著身邊那幾匹驚駭的馬兒,仿佛是老農犁田的幫手。但這是個想象中的人物,一具骷髏。他就是畫家筆下的死神。霍爾拜因還曾創作過一套既陰沉又含諷喻的組畫,以哲學和宗教為題材,題名《死神的幻影》。在組畫中,畫家也刻畫了這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幽靈。
在霍爾拜因的這本畫集中,或毋寧說在這幅內容廣博的構圖中,死神幾乎無所不在,它是貫穿全畫并占有支配地位的形象。霍爾拜因在畫集中描繪了君主、高級神職人員、愛侶、賭棍、醉漢、修女、娼妓、盜賊、窮人、戰士、僧侶、猶太人、旅者等當時和現代的蕓蕓眾生,而死神的幽靈總是無所不在,或嘲諷譏刺,或威脅恫嚇,永遠是勝者。但也有一處例外,在描繪可憐的拉撒路[2]的那幅畫上,死神就不曾出現。一貧如洗的拉撒路躺在富豪門外的糞堆上,宣稱自己并不懼怕死亡。這無疑是因為死后他將一無所失,而活著也無異提前死去。
禁欲苦行這種源于文藝復興時期而又半帶異教色彩的基督教精神,果真能夠給人以慰藉嗎?虔誠的心靈也能從中得到安慰嗎?野心家、騙子手、暴君、浪蕩公子等不同凡響的罪人慣于巧取豪奪,恣意享受,而死神的幽靈會令他們擔憂命在旦夕,這種人當然會為此受到懲罰。但是盲人、乞丐、瘋子、貧困的農夫呢?他們一輩子受苦受難,難道他們只要想到死后不會比生前苦難更深就能得到解脫嗎?不!畫家的作品浸透的是一種無限的哀思和可怕的宿命思想,他似乎是在詛咒,在滿懷辛酸地詛咒人類的命運。
這是霍爾拜因對自己心目中的社會所作的真實寫照和沉痛諷喻。罪惡和苦難深深打動了他。但我們是另一個世紀的文藝家,我們將描繪什么呢?難道我們也要讓當今的人們在死的意念中尋求補償嗎?難道我們也要將死神描繪為對不義的報應和對苦難的解脫嗎?

《死神的幻影》 霍爾拜因 繪
不,我們不再理會死亡,而要描繪生活。我們不再相信墓外的虛無縹緲,也不相信勉強遁世就能贖得永生。我們希望生活美好,因此我們希望生活豐富多彩。拉撒路們應當離開他們的糞堆,窮人不必為富人死亡而高興。人人都應享有美好的生活,如此,少數人的幸福就不會源于罪惡,也不會受到上帝的詛咒。農夫播種小麥時,應當明白他是在為生的事業而辛勤操勞,他不應當為死神近身而感到欣慰。總之,死亡既不應構成對富饒昌盛的懲戒,也不應成為對艱辛操勞的解脫。上帝創造死神,既無意讓它懲戒,也不曾賜它以解脫生命的職能。因為上帝既曾為生命祝福,就不能允許某些人不讓他人享有幸福,反將他們驅入墳墓,以尋求藏身的去處。
某些當代文藝家也曾認真觀察周圍的事物,并致力于描繪痛苦、貧困所帶來的沉淪和拉撒路的糞堆。這些都可以成為藝術和哲學的范疇。但是他們把苦難描繪得如此丑惡、卑劣,有時甚至將它刻畫為使道德淪喪的罪惡淵藪,他們這樣做難道能實現自己的初衷嗎?作品的效果是否如他們所企盼的那般確有裨益呢?我無意不揣冒昧妄加斷言。他們可能會解釋說,揭示這類富足是脆弱而不可靠的,身后隱藏著萬丈深淵,會使為富不仁者心生畏懼,有如當初借助《死神舞》揭示天崩地裂,死神惡魔的雙臂隨時可以攫住富人一般。今天的作品向富人呈現的是匪徒撬門、刺客驚夢的危險。我們承認,我們確實難以理解,富人原本蔑視大眾,這類作品又將窮人刻畫為令他生畏的逃犯和夜間行竊的盜賊,這又如何能喚起他的良知,令他關注窮人的苦難并與大眾和解呢?霍爾拜因及其先驅筆下的死神,均如群魔亂舞,但他們終究未能使壞人改邪歸正,也未能給受難者以慰藉。在這方面,我們時代的上述文學作品,其效果難道不是多少也在步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們的后塵嗎?
霍爾拜因筆下的酒徒為了排遣死神的纏繞,一個個狂喝暴飲,他們雖不曾眼見死神,為他們斟酒的司酒官卻正是死神。今天那些為富不仁者從藝術作品中看到的是平民在暗中策劃,等待時機,沖向社會,尋釁暴動。而為了防范平民的暴動,他們紛紛修筑堡壘,購置槍炮。中世紀的教會見權貴地主貪生怕死,曾向他們發售免罪符。今天的政府則向富人大量聚斂錢財以維持警察和獄卒,購置刀槍等兵器并興辦監獄以平息他們的憂慮。
阿爾貝特·丟勒[3]、米開朗琪羅[4]、霍爾拜因、卡洛[5]和戈雅[6]都曾激烈諷刺他們的時代和國家的弊端。他們的作品是不朽的歷史文獻,都具有毋庸置辯的價值。藝術家有權向我們揭示社會的瘡疤,我們也無意否認他們享有這種權利。但是今天,難道除了描繪和刻畫恐怖與威嚇以外,他們就別無他求了嗎?文藝家發揮天才和想象力創作的文學作品,為我們揭露了充斥于不公正的社會中的種種神秘現象。這類作品描繪惡貫滿盈的歹徒,他們的生涯往往充滿戲劇沖突,但我們偏愛的卻是溫柔馴順的人物。因為只有善良的人們才有能力感化他人。歹徒只會令人生畏,而心生畏懼不僅不能克服自私心理,反會令其變本加厲。
我們以為藝術的使命是感情和愛的使命。今天的小說應當取代古代質樸的寓言和神話。藝術家的使命不應限于勸誘審慎與妥協和解,以緩解作品所產生的恐怖效果,他們的使命應當更為寬廣,更加富有詩意。創作的目的應當在于令讀者喜愛作者關懷的事物,必要時,作者還可以對這些事物略加美化,若果如此,我是不會苛求責備的。藝術不是對客觀現實的研究,而是對理想真實的追求。試把《誤入迷途的農民》[7]和《危險的關系》[8]這兩本書與《威克菲爾德的牧師》[9]作一比較,后者對于讀者來說應是一部更有裨益、更為健康的作品。
讀者,請原諒我寫下這些想法,請把我的想法視為序言吧。我要講述的是一篇小故事,不會為它另寫序言了。我的故事過于短小簡單,因此我認為有必要先行闡述自己對恐怖故事的看法,還望讀者見諒。
我是為了一個農夫才身不由己,寫下了這些題外的話。我有意并即將開始講述的正是一個農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