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園三部曲
- (法)喬治·桑
- 4767字
- 2022-07-20 17:00:48
二 耕耘
我剛看到一幅霍爾拜因的版畫。他筆下的農夫令我久久凝視,深感憂傷。于是我來到田間漫步,苦苦思索鄉間生活和農夫的命運。農夫要消耗體力,折損元氣和壽命,才能掘開慳吝無情的地面,從肥沃的地下發掘種種寶藏。而如此辛苦耕作一天以后,換來的卻只是一塊最粗最黑的面包,農夫的心情當然是陰郁沮喪的。地上的財富:收獲的莊稼果實也好,靠豐足的飼草喂肥的牲畜也好,一概都屬少數人所有。對于大多數農夫來說,這些不過是壓榨和奴役他們的工具。而一般有閑人也并不喜愛田野、草場、健壯的牲口和大自然的景色本身,他們需要的只是能供花銷的金幣,是用這一切換來的錢財。他們來到鄉間小憩,不過是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將息身體,然后回到大城市中去盡情揮霍農夫辛勤勞作所贏得的果實。
另一方面,莊稼人過于勞累,心情陰郁,他們為將來擔驚受怕,當然也不會有興致去欣賞野外的景物和鄉間的美好生活。在他們眼里,金色的田野,美麗的牧場,健壯的牲畜,也都意味著裝滿金幣的錢袋。他們只能分得極為菲薄的份額,遠不足以維持溫飽。但是為了滿足主人,換取在其領地上省吃儉用地茍活的權利,他們不得不年復一年辛苦操勞,不斷地把金幣填進那該詛咒的錢袋。
可是,大自然卻永遠是生機勃勃、美麗富饒的。對凡能在自己懷抱中自由生長的生靈和植被,她都賦予詩情畫意。她擁有幸福的奧秘,任何人無從剝奪。那些掌握了耕田的技藝,能用雙手操勞,并能憑借智慧的力量贏得安逸和自由的人們,定會成為天下最為幸福的人。這是因為他們會有閑暇,能夠同時用心靈和頭腦去享受生活。他們會理解自己的勞動,也會熱愛造物主的創造。藝術家通過觀賞和再現美好的大自然是能夠達到這種心曠神怡的境界的。但是只要看到大自然這個人間天堂中尚有無數生靈涂炭,仁慈正直的藝術家就會感到內疚,愧悔不該有此雅興。上蒼賜人以賞心悅目的景色,當人們能夠在這種環境中手腦并用,讓意志、心靈和雙手協調配合時,上帝的慷慨賜予和凡人的歡樂就會和諧協調,達到神圣的境界,而這種境界也許就是幸福!到那個時候,寓意畫家們就會舍棄可憐而又可怕的死神,那個手執馬鞭在犁溝中奔跑的幽靈,改為刻畫神采飛揚的天使降福人間,將成把的麥種撒向蒸騰著霧氣的犁溝。
農夫應當享有甜蜜、自由、富有詩意、勤勞簡樸的生活,這種憧憬應當不難實現,而不應被斥為幻想。維吉爾[10]曾悄聲悲嘆:啊,農夫,若是你能意識到自己的幸運,你該會多么幸福!維吉爾表達的是惋惜之情。而通常表示惋惜就意味著預作論斷。總有一天農夫和藝術家將會一身而兼二任,如果不是為了描繪美(屆時這將無足輕重),至少也能感知美。難道人們還不相信,農夫身上已具有對詩意的神秘直感,只是還處于本能反應和朦朧向往的狀態而已。就是在極度勞累、生活艱難的農夫身上,心靈也并沒有被扼殺。至于那些日子稍稍好過些的農夫,他們的頭腦和智慧已得到發展,眼下這些人對于完美的幸福都已有了初步的感受并能略加欣賞了。況且,詩人既已從痛苦和勞累的深淵中發出吶喊,何以還會有人斷言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是互不相容的呢?這種互不相容的現象只是長期過度勞累和生活困苦所造成的。但也不能認為一旦人們都能適度從事有益勞動,世上就會只剩下平庸的勞動者和詩人了。凡能從詩意中感受到崇高的快感者便是詩人,哪怕他生平從未寫下過一句詩!
我的思路順勢而下,并不曾意識到是受到了外界因素的影響。我相信人是可以教育的,并且對此信心倍增。我沿著田邊漫步,田里有農夫在耕作,準備來年播種。眼前的景色開闊,一如霍爾拜因的版畫。遠處,郁郁蔥蔥的層林已染上一抹暗紅,預示著金秋即將來臨。雨后初霽,深棕色的田野上,小溝里還蓄著雨水,在陽光下閃耀著縷縷銀光。天氣暖融融的,新犁的地面蒸騰起薄薄的霧氣。有一個老農在地頭犁田。他的肩背寬闊,神色嚴峻,令人想起霍爾拜因的版畫,但他的服裝毫不寒磣。他使的舊式犁由兩頭毛色淺黃的牛拉著。這種牛是古老草原的真正主人,長得高大而不夠健壯,長長的牛角向下彎曲。一對牛若長期結伴干活,像我們鄉下說的,就會變成兄弟。若有一頭死了,剩下的也會傷心地隨之而去,而決不同新來的一起犁田。城里人不熟諳鄉間風情,還以為說鄉下的牛有情有義是無稽之談呢。那么他們最好能親自到牛棚里來看看那可憐而瘦弱的牛!牛兒無精打采地用尾巴甩打著干瘦的兩肋,見到飼料,會厭惡地嗤之以鼻,眼睛直瞪棚外,一面用蹄子跺著身邊的空地,一面嗅著失去的伙伴留下的牛軛和鏈條,口中還不斷發出呼喚的哀鳴!牧牛人會說:“這一對兒算完了。死了一頭,剩下的不肯干活,本該喂肥了好宰了吃肉,但它不進草料,很快就會餓死!”
老農從容不迫地干活,一聲不吭,絲毫也不白費力氣。拉犁的牛很馴順,動作很從容。老農已很熟練,干活時從不停頓,持續向前,結果他犁田的速度竟與自己的兒子不相上下。年輕人在離他不遠處干活,那塊地土質硬,石塊多,使喚的四頭牛也不夠壯實。
隨后,一幅真正的美景吸引了我的注意,這景象莊嚴肅穆,很值得畫家描繪:田野盡頭一個英俊的年輕人駕馭著幾對出色的牲口正在犁田。拉犁的共有八頭小牛,毛色深重,閃閃發光還夾有黑斑。牛的頭部不大,鬃毛拳曲,看去酷似野牛。牛群怒目圓睜,動作突兀。它們那煩躁不安、時斷時續的走動說明牛群是新套上的,對牛軛和刺棒都不習慣,只是勉強干著。本地人稱這類牲口為“新套的”。年輕的農夫是在一塊草場上墾荒,地面滿是多年生飼草的古老根莖。他雖年輕力壯,駕馭的八頭牛卻剛學會干活,所以也只是勉強能對付下來罷了。
犁鏵邊上的壟溝里,有個六七歲的孩子,他手拿一根很輕的長棍,邊走邊用棍端不太尖利的釘子去刺戳牛群。這孩子長得美如天使,穿著工裝,肩上披一塊羊羔皮,看去酷似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們筆下那些童年時期的施洗者約翰。孩子每戳一下,牛群就哆嗦一下,把牛軛和額前的皮帶振得咯咯作響,犁轅也劇烈地晃動著。每逢鏵刀遇到草根,農夫就高聲喚著每頭牛的名字,不是要去刺激,而是為了安撫牛群。因為牛群每遇動作受阻就會怒氣沖沖,煩躁不安,跳起來用寬大的叉蹄扒開泥土。若是年輕人邊吆喝邊用棍戳還不能穩住前面那兩對牛(后面兩對由孩子駕馭),牛群就會帶著犁,離開壟溝,橫穿田地而去。可憐的孩子也在使勁吆喝,但他的嗓音還是那么細柔,一如他那天使般的容貌。景色、男人、孩子和軛下的牛群,這一切都顯示著力和美,或者說是優雅的美。盡管征服土地是一場劇烈的搏斗,但一切卻都籠罩在一種恬美肅穆的氛圍中。農夫看到障礙除去,牛群重又邁出平穩的步子,便收起怒容,恢復平靜,一種質樸的人所特有的平靜,并且懷著為父的滿意心情注視自己的孩子,孩子也轉身對他報以微笑。因為農夫剛才只是佯裝發狠,不過是在表明自己精力充沛,稍一使勁就能應付裕如。然后年輕的父親用渾厚的嗓音唱起一首莊嚴而哀婉的山歌。這山歌是本地自古以來世代流傳的,并非所有的農夫都會哼唱,只有那些善于激發和保持耕牛活力的農夫才能掌握山歌的要領。這山歌的起源和流傳都帶有一種神圣和神秘的色彩。但迄今這里的人們仍然相信,耕牛干活久了,感到厭倦煩躁時,只要聽到這歌聲,便能生出活力。山歌的魅力就在于此。本領高強的農夫,光會扶正犁鏵,駕馭牲口開出筆直的壟溝,是不夠的。他還應當學會給牲口唱歌,這可完全是另外一門學問,需要具有全然不同的素質和技能。
其實,這山歌不過是一種可以隨心所欲、時斷時續哼唱的宣敘調。山歌的曲式不合規格,音調也不準確,無法按照音樂藝術的規定記錄下來。但它仍不失為一支優美的山歌,歌聲伴著農活的性質,同牲口的步態、靜靜的田野以及歌手的質樸氣質之間有著一種完美的和諧,達到了渾然一體的境界。這種歌,要是不會農活的人,哪怕天分再高,也是創作不了的。而除了本地的種田好手,就是歌手也學不會演唱。山歌的調性似風兒吹拂,每到耕作季節,原野靜悄悄的,只有耕者往返操作,此時這種柔和而有力的歌聲便會在空中回蕩,宛如輕風拂面一般。山歌仿佛有意識地運用了走調的方式,在每個分句終結處采用一個較前句末尾的音符高出四分之一音的微弱而顫悠的長音,這時歌手也總能運氣自如,從容地把這些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音符一口氣哼唱下來。這種表現方法是不合規格的。但它的魅力卻難以言傳。聽熟以后,簡直難以相信,此時此地,還能響起另外一種樂聲而不至于破壞這一切的和諧。
于是我眼前的美景就同霍爾拜因的版畫形成了對照,盡管兩者的景色相同:一邊是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健壯而充滿活力的八頭耕牛和一個漂亮孩子;另一邊是憂心忡忡的老農,瘦弱疲憊的馬匹和死神的幽靈。霍爾拜因描繪了絕望的情景,令人生出毀滅的意念,而眼前呈現的卻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令人生出對幸福的向往之情。
于是我的腦際不由得同時浮現出卷首那首法文四行詩:你汗流滿面……和維吉爾關于農民的幸福的感慨。眼前這一對父子有多美好!周圍的環境多么富于詩意!他們從事的工作是多么偉大而莊嚴!他們干活時表現的又是多么優美的力量!于是在我心中便升騰起一種深深的憐憫和惋惜之情。農夫是幸福的!確實如此!若是我的雙臂也能突然變得強勁有力,我的胸部也能生出力量,能夠使大自然變得富饒并能為之謳歌,我真愿意成為這樣一個農夫!但我的眼睛應當還能看見,我的頭腦還能鑒別色彩和音響的和諧,曲調和線條的優美,總之還能欣賞萬物所具有的神秘的美,特別是我的心靈應當還能感應神圣的感情,那創造不朽和精美絕倫所不可或缺的感情。
但是,天哪!這個農夫卻從未掌握美的奧秘!他的孩子也永遠不會領略美!……愿上帝保佑,別讓我認為他們并不比自己駕馭的牲口高明,且不能不時時感到心曠神怡而忘卻疲勞和憂慮。我看到他們那崇高的額頭上有上帝留下的印記:他們生來就是土地的主宰,這是那些花錢置地者所無法比擬的。事實證明他們對這一點是能夠意會的。因為誰要讓他們背井離鄉,都得自食其果。他們苦戀自己用汗水澆灌的土地。真正的農夫一旦穿上戎裝去當兵,離開了生養他的土地,就會因思鄉而愁悶至死。但是這樣的農夫尚不能享受我所感知的一些樂趣。而這些精神樂趣本當屬于他們,屬于那廣闊蒼穹覆蓋下的茫茫大地這座殿堂的創造者。但是他們卻并未意識到自己的感受。那些讓他們一出娘胎便注定要服苦役的人,固然沒有剝奪他們夢幻和憧憬的能力,卻剝奪了他們思考的能力。
這樣的農夫并不是完美的。命中注定他們將一輩子處于童稚狀態。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比讓知識扼殺了感情的人們更為美好。你們這些人自以為將永遠享有正當權利,可以對農夫頤指氣使。但你們不能支配他們,因為你們犯了可怕的錯誤,讓頭腦扼殺了心靈。這表明你們是缺陷最多、最為盲目的人。我熱愛農夫的質樸純真,不欣賞你們那種矯飾的知識。若是讓我描述農夫的生平,我會為能夠揭示他們身上那些溫柔感人的素質而深感愉快。而你們即便去刻畫他們的沉淪,也將無濟于事。因為他們的沉淪正是緣于你們的社會制度下的嚴酷現實,緣于他們對這一切的蔑視。
我認識這個年輕人和他那漂亮的孩子。我了解他們的經歷和身世。因為他們也有自己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要對此能充分意識到,就能從每個人身上發掘出那些值得著書立說的因素。……熱爾曼是個平凡的農夫,一個莊稼人,但他了解自己的本分和感情。他誠摯而又清楚地向我講述了他的生平,我聽得津津有味。我久久注視著他犁田。然后我想到,為什么不寫下他的故事呢?盡管他的生平像他犁出的壟溝那么簡單而平直,絲毫談不上曲折有致。
來年,這溝會給填平,重新犁出新溝。在人類的田野里,大多數人就是這樣留下了自己的足跡,然后又消失了。一抔黃土就足以將它們覆蓋!而我們犁出的壟溝卻似墓地的墳頭一般,不斷在更新!農夫犁出壟溝,難道他們創造的價值還不如一些游手好閑的人物?而這些人只要舉動荒誕不經,能夠引起一些反響,就會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好吧!讓我把熱爾曼這個種田好手犁出的壟溝,從忘卻的虛無縹緲中挖掘出來吧!對此,他將一無所知,也不會感到不安。但我卻樂于作此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