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戈拉
  • (印)泰戈爾
  • 4488字
  • 2022-07-20 17:08:03

第十三章

幾天就這樣過去了,一天下午,吃過中飯之后,畢諾業坐下來拿起筆給戈拉寫信。但總是寫不好,他怪筆尖太粗,便花了許多時間十分仔細地用刀子修理筆尖。正在這個時候,畢諾業聽見下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把筆往桌上一扔,一邊飛快地跑下樓去,一邊喊道:“摩希姆大哥,請上樓來。”

摩希姆到了樓上,在畢諾業的床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他花了一些時間仔細地觀察了房間的擺設之后說:“你聽我說,畢諾業,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地址,也不是不關心你,事實上,在你們這一代模范青年家里,是找不到蒟醬和煙草的,因此,除非我有特別任務,我是永遠不會……”說到這兒,他停住了,但看到畢諾業露出十分狼狽的樣子,便接著說:“如果你現在想出去買一個水煙筒,我倒要請你可憐可憐我啦。你不請我抽煙,我倒可以原諒你,可是一個笨手笨腳的新手,用一個新水煙筒給我裝煙,可真要我的命了。”摩希姆拿起手邊的一把扇子,扇了一會兒,這才轉入正題:“事實上,我犧牲了星期天的午睡來看你,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想請你幫個忙。”

“幫什么忙呢?”畢諾業問道。

“你先答應,我再告訴你。”摩希姆回答。

“要是我能幫忙,當然……”

“這事只有你一個人能辦到,你只要說一聲‘行’就萬事大吉了。”

“你今天怎么這樣客氣呀?”畢諾業問,“你知道我們就像是一家人,只要幫得上忙,我當然會幫忙的。”

摩希姆從口袋里拿出一包蒟醬葉,給了畢諾業一些,把其余的塞進自己的嘴里。他一邊嚼,一邊說:“你認識我的女兒薩茜,她長得還不錯,因為這方面她不像爸爸。她一天天長大了,我得給她找個婆家了。想到她可能落到一個飯桶手里,我便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

“你何必這么著急呢?”畢諾業安慰他說,“她離結婚的年齡還遠呢。”

“如果你有一個女兒,你就會理解我的心情了,”摩希姆嘆了一口氣說,“一年年過去,她的年齡自己往上長,可是新郎卻不會自己找上門來。因此,隨著時間過去,我的心就越來越苦惱。不過,如果你能給我點希望,等些時候當然也不要緊。”

畢諾業覺得很為難。“合適的人,恐怕我認識不多,”他含含糊糊地說,“事實上,你可以說,除了你們家,我在加爾各答一個人都不認識——不過,我一定替你留意。”

“不管怎么說,你了解薩茜,你知道她是一個什么樣的姑娘,等等,等等,不是嗎?”摩希姆問道。

“我當然知道。”畢諾業笑了,“怎么,她還是一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她是一個好姑娘。”

“這樣,你就不必到遠處去找了,我的孩子。我把她許給你了。”摩希姆發出勝利的微笑。

“什么!”畢諾業大聲喊道,現在他完全慌了手腳。

“如果我說得不對,那就請你原諒,”摩希姆說,“當然,你的門第比我們的高,不過你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這一點不會成為障礙吧?”

“不,不!”畢諾業大聲說,“這和家庭沒有關系——可是你只要想一想她才有多大……”

“你這是什么意思呀?”摩希姆抗議說,“薩茜夠大的了。印度教人家的姑娘又不是外國小姐——不遵守我們自己的風俗習慣是不行的。”

摩希姆可不是肯輕易放棄獵物的那種人,畢諾業落在他的手里,簡直不知道怎么才好。最后他只好說:“好吧,我花點時間好好地想一想再說吧。”

“你當然可以從容地想一想,不要以為我今天馬上就要決定婚期。”

“我需要和家里的人商量商量……”

“當然,當然,”摩希姆打斷他說,“當然要和他們商量。只要你伯父還活著,我們決不能違反他的意愿。”他一邊從口袋里拿出一點蒟醬,一邊走了出去,仿佛事情已經決定了。

不久以前,安楠達摩依曾經暗示過,畢諾業也許有可能和薩茜結婚,但當時畢諾業并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今天他也沒有覺得這門親事變得合適,但現在他已經把這事放在心上了。他想,要是娶了薩茜,他就成為戈拉家真正的一員,不那么容易被甩掉了。他一直認為英國人把結婚當作愛情的歸宿是很可笑的。因此,對他說來,和薩茜結婚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實際上,當時他還覺得特別高興呢,因為摩希姆的建議給了他一個借口去征求戈拉的意見。他甚至有點希望他的朋友會逼他答應這門親事,因為他相信,如果他不立刻答應,摩希姆是會要求戈拉出來說情的。

這些想法漸漸把畢諾業憂郁的心情驅散了。由于他很想馬上見到戈拉,便立刻動身到他家去。他還沒有走多遠,就聽見薩迪什在后邊喊他。

他和這個男孩子回到住處,孩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絹包說:“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畢諾業提了許多不可能的東西,諸如“一個骷髏”“一只小狗”,但薩迪什都說不對。

最后,薩迪什打開手絹包,拿出幾個黑色果子問道:“你能告訴我這些是什么嗎?”

畢諾業亂猜了一陣,在他認輸之后,薩迪什解釋說,他們一個住在仰光的姑母給他們寄來了一包這樣的水果。他媽叫他給畢諾業先生送一些來。

那些日子,緬甸山竹果在加爾各答還不多見,于是畢諾業把它們拿起來搖了搖,捏了捏,然后問道:“這玩意兒怎么個吃法呀,薩迪什先生?”

薩迪什笑話畢諾業不會吃這種果子,他說:“你聽好了,你可不能張口就咬——你得用刀子把它們剖開,吃里邊的肉。”

薩迪什剛才在家里還用嘴去咬,沒能咬動,引起哄堂大笑,現在因為笑話畢諾業,倒把自己當時的狼狽相忘掉了。

兩個忘年之交開了一陣玩笑之后,薩迪什說:“畢諾業先生,媽媽說要是你有空,你一定得跟我回家去。今天是麗拉的生日。”

“我很抱歉,今天我沒空,”畢諾業說,“我正要到一個別的地方去。”

“你要到哪兒去呀?”薩迪什問道。

“到我朋友家去。”

“什么,就是那個朋友嗎?”

“是的。”

薩迪什想不通為什么畢諾業不到他們家,而非要到別的朋友家去不可——而且還是這樣的一個朋友,在他看來,這個人簡直叫人無法忍受。薩迪什想到畢諾業竟要去看一個樣子比他校長還要嚴厲也絕不會欣賞他的八音盒的人,心里就不痛快。于是他堅持說:“不行,畢諾業先生,你一定得跟我回家去。”

沒有多久,畢諾業就只好投降了。盡管兩種想法發生矛盾,盡管他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最后還是拉住“獵人”的手,動身到七十八號去了。人家請他一起嘗嘗從緬甸帶來的稀罕果子,畢諾業不能不感到高興,也不能忽視其中所暗示的親密的表示。

快到帕瑞什先生家的時候,畢諾業看見哈蘭和幾個他不認識的人正好從家里出來,他們是應邀來參加麗拉的生日宴會的。不過哈蘭先生裝作沒有看見他,仰起臉走了。

畢諾業一進大門,就聽見歡笑和追逐的聲音。原來蘇梯爾偷走了拉布雅收藏手抄簿那個抽屜的鑰匙。這位在文學上抱負不凡的年輕姑娘所選的詩歌,有一些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蘇梯爾威脅說他要當眾朗誦這些詩歌。雙方的戰斗正趨于白熱化時,畢諾業來到了戰場。他一出現,拉布雅一伙轉眼就不見了,薩迪什也跟在他們后面去看熱鬧。蘇查麗妲很快走進屋來說:“媽媽請你等一等,她馬上就來。爹去看阿納斯先生去了,不久也會回來的。”

為了讓畢諾業比較自在一些,蘇查麗妲和他談起戈拉。她笑了笑說:“我相信他再不會到我們家來了。”

“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呢?”畢諾業問道。

“他看見我們女孩子在男人面前拋頭露面,一定大吃一驚。”蘇查麗妲解釋說,“除了那些全心全意操持家務的婦女之外,我想他對別的女人是全都不會尊敬的。”

畢諾業覺得這句話很難回答。如果能夠否認,那該多好;但他怎能撒謊呢?所以他只好說:“我想戈拉的意思是:除非姑娘們把全部精神放在家務上,不然她們便沒有盡到責任。”

蘇查麗妲回答說:“那么,男人和女人有一個明確的分工不是更好嗎?如果讓男人干預家務,同樣也會影響他們在外面的工作。你的看法也和你的朋友一樣嗎?”

婦女應該遵守什么禮教,這個問題,到現在為止,畢諾業的看法和戈拉是一致的;他甚至還在報紙上發表過文章,闡述他們的觀點。但現在,他很難承認這種看法了。“你不認為,”他說,“有關這一類事情,我們實際上都是習俗的奴隸嗎?我們看見婦女走出家庭,首先是大吃一驚,因為我們很看不慣;接著便為自己的這種心情辯護,硬把這種事說成是不正當和不體面的。其實都是風俗習慣在作怪,各種說法只不過是借口罷了。”

蘇查麗妲提出一些問題和暗示使談話始終圍繞著戈拉進行,畢諾業真誠而又雄辯地把必須說的有關他朋友的話都說到了。他以前從來沒有把他的例證和論點闡述得這樣完美。真的,戈拉本人都未必能把他的信念說得如此明確和精辟。畢諾業突然變得這樣聰明和健談,心里著實受到鼓舞,感到又快樂又興奮,不由得容光煥發起來。他說:“古圣梵典教導我們:‘認識你自己’——因為認識就是解放。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朋友戈拉就是有自知之明的印度的化身。我從來不認為他是一個凡人。我們被各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所吸引或受到新奇事物的誘惑時,我們的心都不免分散,這時,只有他一個人堅定地站立在紛紛擾擾的人群當中,用雷鳴般的聲音道出《曼陀羅經》的警句:‘認識你自己。’”

談話說不定會這樣一直談下去,因為蘇查麗妲一直很感興趣地在聆聽,但隔壁房間突然傳來薩迪什尖細的童音:

不要用憂傷的調子對我說,

“人生只不過是一場幻夢!”[1]

可憐的薩迪什總也沒有機會在客人面前賣弄他的學問。客人們經常被請去聽麗拉朗誦英詩,聽得頭昏腦漲,但芭蘿達從來不讓薩迪什表演,雖然兩個人之間存在著尖銳的競爭。薩迪什生平最大的快樂便是打掉麗拉的傲氣,只要有機會,他絕不放過。前天,麗拉已經在畢諾業先生面前考驗過了,薩迪什沒有受到邀請,無法顯出他比麗拉高明。如果他自告奮勇,那就只會挨罵。因此,現在他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朗誦,仿佛是念給自己聽的,蘇查麗妲聽了,禁不住大笑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麗拉沖進了屋子,她的兩條小辮在空中晃動。她跑到蘇查麗妲身邊,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這時,時鐘敲了四下。畢諾業在到帕瑞什先生家的路上,心里原已決定,早一點離開那里,去看看戈拉。而且越談他的朋友,就越想去見他。鐘聲提醒他時間已經不早,于是他便很快地站了起來。

“你這么早就得走嗎?”蘇查麗妲大聲問道,“媽媽在給你準備茶點。稍晚一點走不行嗎?”

對畢諾業來說,這不是問話而是命令,于是他又立刻坐下了。這時,拉布雅穿著一件漂亮的綢衣走進來告訴他們,茶點已經準備好了,媽媽請他們到屋頂平臺上去。

在畢諾業喝茶時,芭蘿達太太把每個孩子都詳細地給他介紹了一番。羅麗妲把蘇查麗妲拉了出去,拉布雅低下頭坐在那兒織東西,因為有一次,一位客人贊美過她那嬌嫩的手指頭織起東西十分靈巧,從此,她就養成一個習慣,只要家里有客人,不管有沒有必要,她都坐在那兒織東西。

傍晚時分,帕瑞什先生回來了,因為今天是星期日,他建議大家到梵社去做禮拜。芭蘿達太太轉過身對畢諾業說,如果他不反對,歡迎他一起去。這樣一來,畢諾業就不好再推托了。

他們分乘兩輛馬車到梵社去。做完禮拜之后,大家正要上車,蘇查麗妲有點兒吃驚地喊道:“那不是戈拉先生嗎!”

戈拉一定也看見他們,不過他裝作沒有看見,匆匆地走了。畢諾業看見他的朋友這樣失禮,心里覺得很難為情,不過他立刻明白戈拉為什么突然走掉,那是因為他看見自己和這群人在一起。一直照亮著他心田的那盞幸福的明燈突然熄滅了。蘇查麗妲立即看出畢諾業的心事,猜出了原因。因為戈拉這樣不公平地對待像畢諾業這么好的朋友,更因為他對梵社有著這樣深的偏見,她對他的怒火又一次熊熊地燃燒起來,比什么時候都更盼望能夠把他打垮,不論使用什么手段都行。


[1] 美國詩人朗費羅的《生之禮贊》一詩的頭兩句。

主站蜘蛛池模板: 宣恩县| 宁都县| 和龙市| 西乡县| 邢台县| 鹰潭市| 郸城县| 荔波县| 辛集市| 柳河县| 曲沃县| 鄂尔多斯市| 屯昌县| 高碑店市| 淮南市| 阿荣旗| 怀安县| 乃东县| 临沧市| 罗田县| 武邑县| 石阡县| 廉江市| 枞阳县| 波密县| 云梦县| 双桥区| 高邮市| 都昌县| 绥化市| 安龙县| 阿荣旗| 浮梁县| 旬阳县| 宜城市| 黎城县| 乐山市| 鄂尔多斯市| 资中县| 米泉市| 阳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