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國軍事地理與攻防戰略
- 宋杰
- 4104字
- 2023-02-23 18:39:25
四、扼守合肥、襄陽、祁山、陳倉等要害
曹操統一北方后,綜合實力雖超過其他對手,但由于對吳、蜀的戰線過長,其兵力仍顯不足。從有關記載來看,他的軍隊在赤壁戰敗后很久未能恢復到戰前的規模。周瑜曾對孫權說:“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軍已久疲,所得(劉)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93)這是曹軍在赤壁前線開戰前的數量,曹操麾下的北方軍隊加上歸降的劉表舊部約有二十三四萬,如果再加上留守荊州的曹仁等部以及中原各州屯駐的軍隊,應該在三十萬人以上。赤壁之役曹操先是敗于周瑜、黃蓋的火攻,撤退時又遭到劉備兵馬的追擊,“士卒饑疫,死者大半。”(94)數年之后司馬懿對曹操說:“昔箕子陳謀,以食為首。今天下不耕者蓋二十余萬,非經國遠籌也。”(95)看來其總兵力仍低于赤壁戰前的數額。另外,曹操后來親自率領出征的軍隊即“中軍”,其人數也沒有達到赤壁戰前“十五六萬”的數量。他四越巢湖時,“號步騎四十萬,臨江飲馬”(96),不過是虛張聲勢,實際兵力只有十萬左右。如傅干當時進諫曰:“今舉十萬之眾,頓之長江之濱,若賊負固深藏,則士馬不得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97)曹操西征漢中的人馬也大致與之相等,如楊暨上表曰:“武皇帝始征張魯,以十萬之眾,身親臨履,指授方略。”(98)若以全國軍隊總數二十余萬計算,在“中軍”之外的十幾萬人,要分駐各地郡縣,警衛鄴城、洛陽、許昌、長安等重要城市,能夠用于諸州邊防的兵馬數量有限,還得分布在淮南到隴西數千里的邊境上,顯然是有些捉襟見肘了。曹操解決上述困難的做法是選擇各地的“要害”,即地形、水文條件利于防守的交通樞要,集中兵力布防,以確保中原的經濟恢復發展。如劉廙向他建議:“于今之計,莫若料四方之險,擇要害之處而守之,選天下之甲卒,隨方面而歲更焉。殿下可高枕于廣夏,潛思于治國;廣農桑,事從節約,修之旬年,則國富民安矣。”(99)魏明帝曾追述說:“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100)大體上反映了曹操在邊境重點設防的情況,分述如下:
(一)合肥
合肥位于施、肥二水的匯合地段,《水經注》卷32《施水》曰:“施水受肥于廣陽鄉,東南流徑合肥縣……蓋夏水暴長,施合于肥,故曰合肥也。”(101)肥水經壽春入淮,施水流進巢湖,再經濡須水南入大江。江淮之間的上述水道及沿河的陸路均從合肥經過,因此它成為道路要沖,早在戰國秦漢時期即為南北商旅往來薈萃之地。如司馬遷所言:“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張守節《正義》注:“合肥,縣,廬州治也。言江淮之潮,南北俱至廬州也。”(102)就地理條件而言,合肥以東的張八嶺一帶峰崖散布,地勢較高;合肥西邊是大別山脈東端的皖西山地,有海拔千米以上的天柱山、白馬尖等。可見其左右兩側受復雜地形的限制,難以做大規模的兵力運動。大別山余脈向東北延伸為江淮丘陵,其間的狹窄通道就在合肥西面的將軍嶺附近,溝通江淮的水道及沿河的陸路均由此經過。合肥扼守這一咽喉要地,控制了南北交通的主要干線,占領它可以獲得重要的軍事主動權。如顧祖禹所言:“府為淮右噤喉,江南唇齒。自大江而北出,得合肥則可以西問申、蔡,北向徐、壽,而爭勝于中原;中原得合肥則扼江南之吭,而拊其背矣。……蓋終吳之世曾不能得淮南尺寸地,以合肥為魏守也。”(103)合肥原為揚州刺史劉馥的治所,赤壁之戰前夕劉馥病逝,隨后曹操對當地的兵力部署進行了調整,將揚州州治北遷壽春,合肥則成為一座單純的軍事要塞,由張遼、李典等名將率7000余精兵鎮守。把揚州的行政中心與軍事重鎮分開,這樣在敵兵圍攻合肥時不用耗費大量糧餉來供應官吏和居民,守軍因此能夠堅持更多的防御時間。另外,曹操在建安十八年(213年)初下令收縮淮南兵力,放棄濱江諸縣,將各地駐軍集中到合肥、壽春。“江西遂虛,合肥以南惟有皖城。”(104)把戰斗力最強的張遼、李典所部(原來是曹操的中軍)安排在合肥前線,較弱的地方州郡兵馬則駐守在后方壽春,需要時趕赴合肥援救。揚州地方部隊人數不詳,但從建安十三年(208年)末孫權號稱10萬人馬圍攻合肥月余不下的情況來看,恐怕守城的揚州州兵至少也得有萬余人。由于部署得當,張遼、李典率七千余精兵在建安二十年(215年)挫敗孫權號稱十萬大軍的進攻,甚至沒有依賴后方中軍與附近州郡的支援。
(二)襄陽
襄陽是荊州地區與北方往來的交通沖要,其陸路可由江漢平原的核心地帶江陵(今湖北荊州市)北上,過今當陽、荊門、宜城等地直趨襄陽,即前述之“荊襄道”。自襄陽涉漢水后過樊城,再經襄鄧走廊進入南陽盆地,然后越伏牛山脈分水嶺,進入伊、洛流域,到達自古稱作“天下之中”的名都洛陽。或是向東北穿越伏牛山脈與桐柏山脈交接處的方城隘口(今河南方城縣東),進入豫東平原。荊州與中原的水運交通,可從沔口溯漢江而上,經石城(今湖北鐘祥市)、宜城至襄陽后,轉入三河口(或稱三洲口,今唐白河口)經白河北上,夏季水盛時可以直航宛南。由于幾條水旱道路在當地交匯,使其成為聯絡南北的重要樞紐,具有極高的軍事地位。如司馬懿所言:“襄陽水陸之沖,御寇要害,不可棄也。”(105)并且,襄陽所在的鄂西北地區多有低山丘陵,襄陽城南憑峴山,北臨漢江,受環境局限,來犯之敵的優勢兵力難以展開。對岸的樊城與襄陽僅有一水之隔,既能分散敵人的進攻部隊,又可以相互支援。因此《南齊書》稱襄陽占據防守地利,“疆蠻帶沔,阻以重山,北接宛、洛,平涂直至,跨對樊、沔,為鄢郢北門。”(106)建安十四年(209年)末,曹操命令曹仁等棄江陵而退守襄陽。建安后期關羽所部對襄陽的軍事威脅和壓力劇增,曹操因此改變了荊州的兵力部署,主將曹仁率軍隊主力“屯樊,鎮荊州”(107),襄陽則與合肥一樣成為前線軍事據點,由偏將領少數兵馬鎮守。這是由于背水作戰乃兵家所忌,關羽水軍控制了漢江航道,曹仁所部主力若是駐守漢南的襄陽,一旦城陷即無路可退,有全軍覆沒的危險;駐在漢水北岸的樊城則要安全得多,還容易得到后方陸路的支援。此外,分守漢水南北二城還可以分散敵軍的進攻兵力。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于禁增援荊州的七軍被關羽殲滅,“羽圍(曹)仁于樊,又圍將軍呂常于襄陽。”(108)“時漢水暴溢,……(曹)仁人馬數千人守城,城不沒者數板,羽乘船臨城,圍數重,外內斷絕。”(109)曹仁激勵將士堅守,最終盼到徐晃等援兵到來解圍。由此來看,曹仁駐守樊城的兵馬不足萬人,呂常在襄陽的部隊還要少一些,合計僅有萬余人。據《晉書》記載,協助曹仁作戰的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在于禁被俘后率部投降了關羽(110),曹仁因此實力大損,被迫退守襄樊二城,所以兵力相當有限。
(三)祁山
祁山位于今甘肅隴南市禮縣城東的祁山鎮,是西漢水河谷川地上突起的孤峰,高有數十丈,周圍里許。“山上平地三千平方米,其下懸崖絕壁,峭峙孤險。”(111)因為其地勢易守難攻,又處在從四川盆地穿越隴南山區而進入天水渭河平原的孔道上(112),故曹魏曾派遣兵將在山頂筑城防御。前引魏明帝所言“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是說該城于曹操在世時就已經存在,駐軍人數不詳,但從山城規模較小的情況來判斷(113),容納軍隊的數量不會很多,可能只有一兩千人。兩漢并無祁山立戍攻守之記載,顧祖禹認為該城是在東漢末年修筑的。《讀史方輿紀要》卷59云:“祁山,在(西和)縣北七里。后漢末置城山上,為戍守處。城極嚴固……其后諸葛武侯六出祁山,皆攻此城。魏明帝所云‘西固祁山,賊來輒破’者也。”(114)建安十六年(211年)末,曹操平定關中后返回鄴城,留夏侯淵守長安,涼州刺史韋康守冀城(今甘肅甘谷縣)。次年馬超在隴右發動反攻,陷冀城,殺韋康,卻沒有派兵去攻打或駐守祁山,估計當時那里是座空城,并未引起馬超的注意。建安十八年(213年)天水豪族起兵反抗馬超,楊阜與姜敘占領鹵城(今甘肅禮縣東鹽官鎮),“(趙)昂、(尹)奉守祁山。”(115)馬超兵敗后投奔漢中張魯,數月后反攻天水,“(王)異復與(趙)昂保祁山,為(馬)超所圍,三十日救兵到,乃解。”(116)這是祁山城在建安中葉發生過的兩次小型戰斗,結束后趙昂等人也就離開了。由于南邊的武都郡還在曹操手中,祁山遠在對蜀作戰的后方,因此還不受人重視。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從漢中撤兵,同時放棄武都郡,遷徙當地居民到關中,祁山成為瀕臨御蜀前線的要塞,它的地位才開始顯得重要起來,曹操很可能是從此時“西固祁山”、加強防務的。太和二年(228年)諸葛亮初次北伐時,魏將高剛鎮守祁山,盡管形勢不利,卻最終保住了城池(117)。太和五年(231年)諸葛亮再次兵出隴右,“圍將軍賈嗣、魏平于祁山”(118),仍未能攻陷該城,可見早年在那里筑城戍守有先見之明。
(四)陳倉
陳倉古城始筑于秦文公時(119),在今陜西寶雞市南,處于四川盆地與關中平原重要交通路線“陳倉道(又稱故道、嘉陵道)”的北端。這條道路是由長安沿渭水西行,在陳倉向西南翻越秦嶺山脈過大散關,沿著嘉陵江的北端而下,經過河池(今陜西徽縣)、武興(今陜西略陽)、關城(今陜西寧強陽平關鎮)、白水(今四川青川縣沙州鎮)、葭萌(今四川廣元市昭化鎮)、劍閣后進入四川盆地。從漢中盆地赴關中,較為近捷的是穿越秦嶺峽谷的褒斜道、儻駱道或子午道,但是棧道崎嶇,艱險難行,曹操稱之為“五百里石穴”(120);也可以西出陽平關后走陳倉道入關中,雖然路途繞遠卻較為平坦易行(121),又有嘉陵江的水運之便,所以歷來受人重視。例如劉邦用韓信計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占領關中,陳倉落入其手。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征漢中之役,“公自陳倉以出散關,至河池。”(122)然后攻陷陽平關占領南鄭。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從漢中撤退時,“使(曹)真至武都迎曹洪等還屯陳倉。”(123)堵住了劉備進軍關中的要道,隨即又派名將張郃到那里鎮守。“太祖乃引出漢中諸軍,郃還屯陳倉。”(124)諸葛亮北伐中原時,曹魏遣郝昭拒守陳倉要塞。“(諸葛)亮自以有眾數萬,而(郝)昭兵才千余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125)先后使用了云梯、沖車、井闌、地突等戰術攻城,均被郝昭設計挫敗。“晝夜相攻拒二十余日,亮無計,救至,引退。”(126)
由于部署得當,曹操僅在邊境的幾個地點或不大的區域配置精兵強將,就得以成功地阻擊來犯之敵,保障了境內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