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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 一代帝女
  • 淡妝濃抹
  • 10639字
  • 2022-05-01 00:01:21

今年的梅雨季節還未到,臨安城便整日細雨纏綿。城外的春草爭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將遠郊的山巒染上了一層清爽的淡綠。

一支泛著新芽的柳條若有若無地隨風劃過一座新冢,又順路輕撫了一下跪在冢前的白衣男子的臉,吹彈可破的肌膚馬上留下微微泛紅的淺痕,男子卻一動未動。

雨絲雖細,奈何他已在此地從日出跪到了西斜,輕薄的白衣長衫早已被雨水打透,勾勒出他單薄的身體曲線。長發一綹綹緊貼在臉上,似被雨水沖出的溝壑。

官道上從臨安城里出來的擔著擔趕著空馬車的商販逐漸稀疏,偶爾有幾個從北部逃荒過來的流民加緊了腳步,似要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城,好在明日凌晨為自己謀到個能糊口的差事。

每個人都對這個跪在道邊的人視若無睹,偶爾有人回頭,也許是早上便在這里經過見過他的進城的農民,卻也僅是回頭而已。

在這樣的亂世,家破人亡生離死別本是平常之事,麻木了這個時代人的神經,沒有人會對他人的悲傷過多關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悲傷。

這是一座沒有墓碑的冢,原本墓碑上該刻上的應該是她柔?;蛘哽o善的名字,可是現在,這里埋著的卻是燕離。

燕離,這個名字再次在她心頭劃過的時候,柔福以為原已痛到麻木的心又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如果不是她,多年前她便死在金國那苦寒之地了吧?

如果沒有她,她又怎么一個人穿越這亂世來到這個相對安寧又富庶的地方,在她兄長的庇佑下享了這幾年的富貴?

金人的鐵蹄,山賊的長刀,旅途的艱險,漫長的逃亡生涯,她一次次替她擋過風刀霜箭,這一次她卻用她的死換來了她的生,每個人只有一條命,如果燕離有九條命的話,也全部替換給了她……

燕離,燕離,你叫柔福以后怎么在這世間獨活下去?

皇兄為什么不讓自己死,他憑什么自作主張讓燕離替了她?

他救不出父皇,是因為金人強大,她不恨他;他接不回桓皇兄,是因為那會危及他的皇位,她也能夠體諒,甚至他賜她死,她都能原諒他的迫不得已,可是她獨獨不能原諒的是他讓燕離代她死,那根本比要了她的命還要讓她痛不欲生。

痛,痛到極致的時候就沒有感覺了,就像她現在根本流不出一滴眼淚一樣。

如今的她,不是柔福,不是靜善,根本就是一個沒有身份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皇兄為什么要讓她活下來?她要怎么才能活下來?就算是活下來,又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暮色四合,官道上已經沒有了過往的路人,一身男子打扮的柔福試著挪動了一下左腿,因為跪了一天,麻木到失去知覺而沒有成功,咬著牙嘗試了多次終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卻轉了身順著冢的朝向沖著北方再次跪了下來。

面向北方的柔福重重地將頭叩了下去,一個接著一個。對不起了,父皇,當年在五國城的時候,她答應他哪怕趙家只剩下她一個人,也要匡復大宋山河,對不起了,桓皇兄,她原本以為只要她逃回來就能將他救出,如今,她負了所有人,更弄丟了自己的身份,她無法再繼續茍且在這個世上。

緩緩地起身,邊走向冢旁的那棵柳樹,邊抽出腰間的絲絳,繞著柳樹仔細端詳了一圈,選定了一根較為粗壯的枝椏,踮起腳用力的將絲絳甩起搭了上去,沒有絲毫遲疑地將絲絳打了個死結,從附近費力地搬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一切準備就緒,柔福竟有一種即將要解脫的輕松。

那就這樣吧,就算她力量再渺小,渺小到改變不了任何事,至少她還有能力左右自己的生命,現在,她要行使這個權利了,她選擇結束它。

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垂下,閉上雙眼用力踢開了那塊石頭……

一切都是那樣簡單,痛苦不會很長,在那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后悔為什么不早些選擇這條路,這樣燕離是不是會活下來,也不用和她的兄長先后為了她赴死,還有,那個雖然自己不愛,卻陪伴了她幾年的駙馬一家。

一切都結束了,飄飄渺渺間,柔福覺得自己也許馬上就可以見到父皇和母妃的時候,一股溫暖而夾雜著淡淡清香的空氣被送進胸腔,她忍不住劇烈地咳了出來,本已模糊到黑暗的視線又漸漸清晰了起來。

眼前一張年輕英俊卻不乏剛毅的臉正在對著她的臉伏下來,就在他的唇即將碰到她的時候,柔福下意識地用盡全力推開了他。

然而就算是用盡了全力,她的力量還是過于微弱,事實是她只是將他的臉推開了那么一點,他的鼻尖幾乎還要貼著她的。大量的空氣接連不斷地涌進了胸腔,柔福忍不住更加劇烈地咳了起來,那張俊臉很識相地離開了她,退到安全距離以外,然后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好奇地盯著她看。

待柔福意識恢復,看清周圍的環境,自己仍然躺在燕離的冢旁邊,而那條絲絳已經被扯成兩段散落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她的胸腔內涌起了怒氣。

死一次那么容易嗎?他有什么資格破壞她的“好事”,或者說他有什么權利左右自己的生死,怎么弄到最后,自己連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柔福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管身上的狼狽,她撿起那兩段絲絳,這是唯一的工具,她不能就這么舍了,打個結下次還可以用的,然后看都沒有再看那個男人一眼,轉身朝臨安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剛邁出不到兩步,柔福就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緊緊地扯住了,她不得不回過頭去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雖然天色昏暗,但還遠未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更何況他的錦衣家仆已經在他身邊支起了燈籠。

那是一張足以照亮周圍黑暗的臉,它的光芒不在于那似乎是被造物主精心雕刻出來的完美線條,也不在于他那細長眼睛濃密睫毛下仿佛能洞穿人心思的銳利眼神,他無疑是年輕的,可是那年輕的臉上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早熟表情,或者說,是一種強力散發出的自信和沒有道理的年少輕狂。

柔福不動聲色地別開了目光,她不喜歡這種表情,因為他的表情和這個大環境太格格不入了。

她的家她的國剛剛遭遇過奇恥大辱,她的兄長躲在原本是自家江山的角落里歌舞升平,放眼現在整個宋廷,人人一副得過且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麻木神態,即便是那些清醒而不肯服輸的國之棟梁,他們更多顯現出來的也是憂憤和焦慮。

所有的人都在茍且偷生,他從哪里來的這種高調的自信,這表情和那些不知道亡國恨而仍在唱著后庭花的商女一樣讓人覺得沒心沒肺,在舉國皆恥辱的前提下,他的表情顯得那么刺目。簡言之,他的那種朝陽的神情絕對不適合出現在目前這種夕陽的環境中。

或者說,和他相比,柔福更加感覺自己的落魄。

“適才若非在下為公子度氣,公子早就死了,怎么?不感謝一下嗎?”男子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里沒有責怪,聲音渾厚而溫潤,和他的相貌很般配。

“在下并沒有請求公子相救?!比岣≈ぷ踊氐?,因為方才被勒了一下,現在還有些啞,正好不用刻意去粗著嗓子模仿男聲了。

“可是在下救了,公子總要報答一下吧。”男子拉著她的手沒有絲毫的松動,語氣里的堅持似乎帶上了一抹挑釁的味道。

柔福此時無心和他糾纏,用那只可以自由活動的手去摸到了一個荷包,她一把扯下來遞給了那個男子?!霸谙律頍o長物,僅有這些,若公子不嫌棄,權當報答?!?

男子盯著柔福的眼睛伸手接過,打開看了看,又遞還給柔福,“這些只是廢紙而已?!?

送她出宮的宦官在她離開之前給了她一些交子,這些只是在宋統治區內可以通行的紙幣,確實,以現在的局勢,這種紙幣可以通行的區域范圍越來越小了。

柔福猶豫了一下,手指輕輕觸碰到頸間懸掛的一枚血玉的心形吊墜,那是在她及笄那年父皇趙佶夸她的書法和他的最像而獎勵她的,當年她從金國逃回的時候趙構就是憑借這個確認了她的身份。

既然身份已失,這個信物也就失去了意義,如今父皇不在了,自己馬上也要去見父皇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了,這幅皮囊都可以拋下,何況這么一個小小的物件兒?

柔福微微用力,將那墜子連著細細的金鏈一并扯了下來,只是稍遲疑了一下便再次遞了出去。

男子這次饒有興趣的接過,借著燈籠的光端詳了一下,便收入袖中,卻并不放手。

柔福面色微慍,“怎么,公子救人一命只為了回報嗎?”

男子的一側唇角微微翹起,“不僅是為了回報,更要等值的回報,難道公子的命只等同于這么一個勞什子的價值?”

柔福苦笑了一下,“也許還不如這個有價值?!边@便是生生的自嘲了,說這話的時候落寞之色溢于言表。交出了它,再也沒有什么能證明她和趙家有任何的關系了。

“公子既是被在下救起,那么公子的價值便要由在下衡量才是,如此,在下也不為難公子,在下自北方而來,姓顏名亮,字元功,初來乍到,對臨安甚是陌生,亟需一名向導指引,等在下事畢,你我兩不相欠,天色已晚,我們還是趕在城門關閉前趕到臨安為上,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臨安,柔福的神色大變,那個之前還是她可以呼風喚雨的繁華之地,如今已經成了她的死地,為了助她逃出,燕離已經搭上了性命,奉命將她轉移出城外的宦官告訴她,以后千萬不要再回臨安城,最好去一個沒有人見過她的地方,這也是皇兄趙構的意思。

以前她是長公主,每逢重大節慶,總要參加宮里的各種宴席,因此這臨安城里的大部分達官貴人內命婦們幾乎都認得她,如果被韋氏的黨羽認出,那豈還有命在?趙構費盡心力騙過韋太后使出的這個金蟬脫殼之計也就付之東流,她倒不是怕死,她只是不想再次落到韋太后的手里,這樣燕離的犧牲便毫無意義,于是……

她果斷地拒絕:“在下對臨安并不熟悉,恕難從命?!庇昧Φ脑噲D掙脫顏亮的控制,目光中是無法動搖的決絕,身體卻因為顏亮提到的這個要求和想到了燕離的死而不可抑制的戰栗起來。

顏亮似乎發現了她的異樣,微微瞇起了眼,臉上現出不耐的神色,柔福的心往下一沉,但他卻突然松開了她,徑自走向幾步外停著的那輛豪華馬車。

柔福轉身欲離去,卻被那個提著燈籠的家仆攔住,“請公子上車。”這個家仆身形高大魁梧不輸顏亮,面目清秀,器宇軒昂,只是同顏亮相比少了幾分天生的貴氣,即便如此,這樣的人物也很難讓人將其視作家仆。

柔福本欲拒絕,奈何看此家仆架勢,她很難走得脫,轉念一想,此地距外城北門還有二十幾里路,就算趕到,城門業已關閉,只要不逼她馬上進城,漫漫長夜總有機會逃脫。

這樣想來,便順從地在這個家仆的指引下走向了顏亮的馬車。

站在馬車前,柔福略微皺眉,一個車夫,一個家仆,還有這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公子,若是從北方而來,這么豪華的馬車是怎么逃過一波波山賊搶匪的覬覦而安然到達此地的?就算這三個人再武藝高強,這一路而來也不太可能如此從容吧?

宋退守東南偏安一隅之后,金并沒有實力完全控制北方的廣大地區,所以他們扶植了一個傀儡的大齊政權來代行統治,但是這個政權的覆蓋能力也有限,所以北方成了魚龍混雜之地,宋、遼的遺民,來自西北的黨項人,傀儡的大齊政權和金的勢力交雜在一起,社會動亂不堪,戰亂讓很多人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土地和家園,很多人成了山野強盜,柔福從北方逃過來怎能不知這一路的艱險。

就算這些都不在他們的話下,柔福突然想起剛剛簽訂的紹興和議的內容。因為紹興和議是秦檜主持簽訂的,里面有很多不平等的條款,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盡管宋金兩國劃淮水為界,但是南方宋的臣民可以去北方,而北方金的臣民卻不可以到宋這邊來,戰爭時期,人口的多寡成為能否取勝的關鍵,所以這就保證了金的人口不流失。

如果兩國的商人想要進行貿易,只能在邊境的榷場進行,所以顏亮說他從北方來,他是怎么穿越兩國的邊境而不被當做叛國者抓回去的?

站在馬車前,種種疑問涌上了柔福的心頭,雖然她已在宋失去了身份,但這畢竟還是趙家的江山,如果他真的是金或者西夏的細作,就算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又怎么能就這么眼睜睜的離去?

正猶豫著,馬車門被從里面推開,顏亮對著她伸出了一只手,柔福無奈,只得自行登上了馬車,略側身避開了那只手。

馬車里的寬大舒適程度絲毫不遜于外部的豪華。柔福微微訝異,當年父皇微服出巡的馬車也不過是此等規格,軟榻,書案,書架,取暖的爐,儼然一間暖閣一般,因柔福的衣服還未干,所以站在馬車之中不知如何自處。

顏亮對著她指了下鋪著厚厚熊皮的軟榻,柔福也沒客氣,在軟榻上坐下,靠著馬車壁閉目養神,方才那個家仆進來為暖爐填了碳,顏亮將其推到了柔福身邊,柔福早已被雨水浸濕又被涼風吹得麻木的身體終于體會到了一絲暖意,她微微朝向暖爐挪動了一下,雙臂本能地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此時馬車已在行進之中,顏亮卻突然敲了敲馬車壁,馬車旋即停了下來。柔福還是沒有睜眼。

少頃,一摞布料放到了她的手上,柔福睜開了眼,茫然地看到顏亮那張英挺的臉近在咫尺,她剛要將頭轉開去,他卻作勢要跳下馬車。

“饒是南方氣候溫暖,此時乍暖還寒,你又穿的如此單薄,夜風已起,如若染上傷寒惡疾,于我于你,豈非得不償失?”說完跳下馬車,在外面將車門關了起來。

柔福捧著那華貴的云錦衣料,手指緩緩劃過上面的紋路,既然不能馬上死,不如活的舒服一點,于是便坦然的換上了這套干凈溫暖卻也讓她渾身不自在的男裝。

當顏亮再次上車見到她的時候,忍不出笑出聲來。

他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仿佛一個巨大的口袋,似乎要將小小的她埋在里面似的,越發顯得她身材的嬌小柔弱。

柔福被他笑得尷尬,略顯別扭地偏過頭,輕輕撩起一側車窗的紗簾緩解局促,盡管此時外面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還未知公子高姓大名?”顏亮再次在他之前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手里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書,目光卻從書頁移到柔福的臉上,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柔福愣了一下,她已經知道了這個男子的名字,就算是出于禮貌,她也應該回報上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又是誰呢?

沉吟了片刻,“在下姓肖名桓,字,字燕離?!比岣]p輕地說道,趙字拆開為走和肖,桓是她小名嬛嬛的諧音,也是皇兄趙桓的名,而字,是提醒自己不能忘卻燕離,這樣的一個組合,每一個字都有特殊的意義,她要把這個新名字好好的記下來免得人家叫自己的時候穿幫。

顏亮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躲閃的視線,口里慢慢地重復道:“肖桓,字燕離……”好似在琢磨著什么,這讓柔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說從這個名字上不會被人看出什么吧。

末了,顏亮輕笑了下,“我喜歡你的字。”

柔福暗暗吐了口氣,微一頷首,又將頭靠在馬車壁上假寐,避免和顏亮因進一步的交流而無意中泄露更多關于自己身世的信息。

顏亮似乎也樂意成全她,不再同她說話,拿起書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了起來。

過了不多久,馬車停下,車門被推開,那個英俊家仆的臉出現在門口,“少爺,城門已經關了?!?

盡管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柔福還是暗暗松了一口氣。

顏亮微微現出失望的神色,點了點頭:“也罷,在附近找個地方停留一夜吧。”轉過頭看柔福:“實在是不巧,今夜勢必要委屈肖公子一晚了,這馬車條件雖簡,倒也能遮風擋雨,肖公子不必拘束為好。”

此時的顏亮和之前不讓她離開的那個咄咄逼人的他相比,盡顯溫文爾雅和彬彬有禮,倒是讓柔福無所適從,她本意是等夜深的時候找個機會離開,便也敷衍地對顏亮點了點頭:“顏公子客氣了?!?

馬車在一個平坦而寬闊的空地停穩,家仆再次進來,在炭爐上烤餅溫酒,之后在一個小幾上擺上肉干和腌魚等物,等一切準備妥當,又不發一言地退了出去。

顏亮放下手中的書,對著柔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因馬上要到臨安,旅途所帶干糧也有限,若肖公子不棄,可否賞光和顏亮共飲兩杯?”

柔福在郊外跪了一天,水米未打牙,自從得知燕離已死之后也沒像樣的吃過東西,早就沒有什么氣力,可是看著食物,卻也沒有心思下咽,如果能這么餓死,倒也省心,于是執拗地搖了搖頭。

顏亮看著她,雙眉微蹙,抬手給自己斟了一盅酒,徑自飲了下去,馬車里馬上溢滿了沁人心脾的酒香。

他最好醉得不省人事,這樣她好有機會逃離。

顏亮一杯接著一杯的喝,柔福做好了馬上離開的準備的同時,卻又糾結了起來。如果他真的是細作的話,自己就這么離開,讓他進了臨安城,要是出什么事,她豈不成了國之罪人?可是就算他是細作,自己跟了進去,除了冒著被人認出抓回去受死的風險似乎她也做不了什么,因為拿不定主意,仍在假寐的柔福不自覺地面露難色。

“看肖公子氣度不凡,不似那糊涂不明事理之人,卻為何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突然,顏亮放下酒盅,對著柔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柔福猛地睜開眼,眼里一絲怒色迅速閃過,接著斂了目光冷冷地問道:“看顏公子相貌堂堂,亦不似那糊涂不明事理之人,卻為何要含血噴人?”

顏亮:“在下并未含血噴人。”神情悠然自得。

“既如此,在下倒不知做了什么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還望公子指教?!比岣B曇舨桓撸瑓s針鋒相對。

“指教不敢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肖公子擅自輕生可謂不孝,如今國家罹難,山河破碎,大丈夫理應建功立業,為主分憂,肖公子不思進取可謂不忠,心內只有個人得失,不以萬民為念,謂之不仁,在下救你性命,奉之上賓,你不知珍惜,輕視友之關愛之心謂之不義,不知肖公子同意否?”

顏亮一口氣說完,再次微笑著替自己斟了一盅酒,然后瞇起眼看向柔福端起了酒杯。

柔福似被噎在了當場,一時竟找不出任何話來反駁,他句句在理,又叫她如何反駁。

顏亮喝完這杯酒之后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反擊。

半晌,柔福低垂了眼眸,聲音落寞,“顏公子所言甚是,在下確實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這個反應出乎顏亮的意料之外,他怔了下,放下了酒盅。

“在下父母雙亡,已了無牽掛,在下本就是無德無能之輩,留在世間,也是徒浪費糧食,萬民于我,并無相干,公子搭救之恩,在下銘記在心,若有來世,容肖桓再報吧?!比岣]有容顏亮搭言繼續說道,說完也不再理顏亮,徑自將頭靠在馬車壁上,悲戚的神情就那么的落入顏亮眼里,掩也掩不去。

本就是個不相干的人,卻戳到了她的痛處,若果真對這個世間沒有牽念,為何還要難過至此,柔福不懂,死對于她應是解脫,可是他的一席話又讓她的心動蕩不安。

“哼,不過是個懦弱之人,死有何懼?敢于不死方顯英雄本色?!鳖伭僚镜匾宦晫⒕浦褤嫠樵谧郎希囬T外馬上響起輕微的敲門聲,“無事?!鳖伭翆χT外高聲說了一句,敲門聲止。

柔福不再發一言,如果她還想要逃出去的話,她現在開始就必須要節省體力了,沒有必要和這個救自己的人置一時之氣,而悲傷,也是浪費體力的。

顏亮似乎也沒了興致,喚家仆進來收拾了一下,便靜靜地坐在那里看書。

夜漸深沉,萬籟俱寂,偶爾有一兩聲不知名動物的叫聲自遠處傳來,風吹過樹枝帶起一陣嘩嘩的響聲。

應該差不多了,柔福偷偷睜開眼去看顏亮,卻看到他仍保持了側對著她在燈下看書的姿勢,她本能地想要再次閉上眼睛,卻忍不住被他的表情吸引。

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了光暈,他的睫毛濃密,雙眉微蹙,鼻骨高聳,下巴的線條清晰陡峭,透著一股不折不扣的陽剛之氣,卻又不失俊美,這些都不是柔福關注的焦點,她的目光無意中觸到了他紅潤的唇上,此時他薄唇輕抿,柔福想到她被他救下剛睜開眼時,他的唇就幾乎要觸到她的,并且他說了她之所以活過來是因為他為她度了氣,思及此,頓時感覺雙頰如火般燃燒,連雙唇都滾燙了起來,她連忙調整呼吸再次閉上了眼睛。

怎么他喝了這么多酒還可以不醉的嗎?

迷迷糊糊中柔福睡著了,她夢到韋氏拿著一把刀目露兇光地朝著她戳了過來,于是她一個激靈就醒了,此時的顏亮已經伏在書案上睡著了。柔福渾身冒冷汗,想起要置她于死地的韋氏,恐懼遍布全身,她絕對不能落到她手里,就算死,也不能落在她手里,至于顏亮到底是不是細作,就算是,就憑這主仆二人,也掀不起多大風浪,她反正也做不了什么。

這樣想著,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打開了馬車門,柔?;仡^看了顏亮一眼,雖然萍水相逢,終究是救了她一場,不管她是否愿意,心下竟生出一絲留戀,不過這留戀轉瞬即逝,柔福匆忙地跳下馬車,又輕輕地關上了車門。

借著月光辨別了一下方位,此處離護城河不遠,高大的臨安城門在不遠處傲然聳立,只要順著官道往相反的方向跑就是了,打定了主意,柔福提起寬大的衣擺剛要邁出去。

“公子欲往哪里去?”清冷的一聲從背后傳來,讓柔福脊背發涼,顏亮的家仆提著燈籠從她身后繞到了她身前。

“哦,我,意欲更衣。”柔福慌亂中編了一個借口。

“奴才陪著公子?!奔移偷穆曇衾锿钢蝗菘咕艿耐?。

“這,不,不必……”

“公子不必推卻?!奔移鸵稽c沒有動搖的意思,柔福無奈只得領著他往林子里面走,心里想著脫身之計。

“你,就在這里等著我吧?!彪x開馬車一段距離,柔福站定,對著身后的家仆說道。

家仆本欲跟上,可也覺得不像,正猶豫之際,柔福開口:“這三更半夜荒郊野外的,甚是可怖,你可得在此等著我,不要走遠。”

柔福這樣一說,打消了家仆的顧慮,他左右環視了一下,點了點頭。

柔福慢慢地將身子隱入了樹林里。

感覺已經離開了家仆的視線,柔福提起寬大得頗礙事的袍子拔腿便跑,只要沖著城門相反的方向跑就好了。

月光在稀疏的枝葉間照進樹林,風聲伴著一兩聲貓頭鷹的叫聲激出柔福一身的冷汗,不是沒有在夜間逃亡過,只是那時都有燕離相伴,而現在,她孤身一人。

因為久未進食,白天尋短見的時候又傷了很大部分的元氣,其實根本也沒跑出幾步柔福便已氣喘吁吁,隱隱覺得前面的空地似有火光,柔福便像撲火的飛蛾一樣跑了過去。

那是一堆篝火,圍了一圈不下十個人,柔福仔細打量一遍之后,發現不好,因為這十幾個人全部都是男人,他們東倒西歪在地上,應該在休息。

她警戒心大起,掉頭就想要往回跑,身后響起一聲甕聲甕氣的低吼:“什么人,站住。”

這樣的一聲喊,驚起了其他熟睡中的人,刀劍出鞘的聲音在她身后紛紛響起。

柔福本能地站在了原地,以她之前逃亡的經驗,她明白這是遇到盜賊了,按照常理,這個時候她應該沒命地跑,不應該停下來,畢竟此地離顏亮的馬車處不遠,并且夜深人寂,只要她大喊一聲,也能傳出很遠,顏亮的家仆也可以循聲找來。

可是,她想到的卻是她不能將這群人引到顏亮的馬車那里去,他們連上車夫在內也只有三個人,而眼前這群人各個身高體壯,顏亮幾個看起來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于是她乖乖地站在了原地沒有動。

身邊有人走了過來,接著一抹冰冷的利刃架上了她的脖子。

繼而那十幾個人慢慢地將她包圍了起來上下打量,柔福的目光看向遠處,不發一言,心里想著,罷了,反正也是要死的,只要沒死在韋氏手里也算是她造化了,只是希望他們不要發現她的女兒身,不然的話……

她不太敢想,雙手下意識地緊了緊長袍胸口的部位。

“大哥,看他這身衣服就值不少錢?!币恢坏撋街ι炝诉^來,被柔福抬手打開。

“嚇,小相公脾氣還不小,兄弟們咱們先把這身衣服扒下來啊?!辈恢钦l提出的倡議,柔福驚恐地看到更多的祿山之爪正伸向她,心臟幾乎要跳出了胸腔。

“且慢?!睉撌鞘最I的聲音,其他人都停止了動作待命。

“看他這樣子,應該是大戶人家的,穿成這樣不可能一個人出門,沒準是落單了,他的家人們應該就在附近,只要這身衣服有什么出息,要干咱就干票大的?!贝搜砸怀觯車姆送絺兗娂姼胶?。

“怎么樣,小相公,帶路吧,我們大哥是個說話算數的,只要你領著我們把你家眷的財物都交出來,我們老大就饒你一死?!蹦弥都茉谒弊由系哪莻€匪徒陰陽怪氣地說道。

柔福勉強控制住在寬大袍子下瑟瑟發抖的身子,以鎮定的語氣回道:“在下本就孑身一人,并無家眷在附近?!?

“你騙鬼呢?你可要想清楚,就算你不領路,我們殺了你照樣找的到,哪有在外趕路的人身上什么都不帶的?再說你這么一身怎么趕路?”

“就是,肯定就在附近,看這打扮沒準還是一個商隊什么的,我們要賺大了這次?!?

“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說,我們就扒衣服了?!钡度杏滞鳖i處的皮膚進了一寸,一道血痕立時顯現。

柔福猶豫了,她只求速死,可是如果被他們發現是女人的話……

她到底有沒有必要為了保護素不相識的人而犧牲自己的身子。

刀刃又往里進了一寸,柔福疼得吸了口氣,血開始順著皮膚往下滴。

“你們放開他?!币驗橹車环送絿瑩踝×巳岣5囊暰€,他們的注意力也都在她的身上,沒注意包圍圈外面什么時候多出了兩個人,而這一聲雖然音量不高,但是其中的威嚴和寒意足以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

柔??吹搅祟伭梁退募移驼驹陔x她不遠處。家仆提著燈籠跟在他的一側,顏亮負手而立,身形筆直高大,一身絳紫色的綢緞長袍,因為風的吹拂,下擺微微揚起,和這群提著刀沒有形狀的山賊比起來簡直如天神下凡一般。

柔福本是皇室公主,平生接觸多了豐神俊朗的翩翩佳公子,一般的人物并不能入得了她的眼,父皇和桓皇兄的氣質便足以讓人傾慕,但饒是這兩代帝王,和眼前的這個顏公子比起來卻是陰柔有余,剛毅不足。

他明明看起來像個書生的樣子,可是這身姿和氣勢偏又像個能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般。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柔福不由得走起神來。

“賤人,還和我們說沒有同伙,這不送上門來了嗎?倒省的我們去找了?!比岣I磉叿送降脑捯粢宦洌渌姆送揭呀洕u漸轉移了包圍圈,將顏亮主仆也圍了起來。

柔?;剡^神,就算顏亮再有氣勢,他們主仆手無寸鐵,又怎么會是這群亡命之徒的對手,她一個人死不足惜,可不想還拉兩個墊背的,他三番兩次的救自己這個本已沒有求生欲望之人,要是有個好歹,就是到了地下她也不安生啊。

“我和他們兩個素不相識,你們放過他們,我就領你們去找我家眷的隊伍?!比岣<鼻械卣f道。

“不急不急,等把這兩個解決了,再去也不遲,今晚真是走運,不斷地有肥羊送上門啊?!睘槭椎哪莻€匪徒哈哈大笑著說道。

他邊說他的同伙們邊縮小了對顏亮主仆的包圍圈,顏亮的仆人上前一步擋在了顏亮的身前。

顏亮卻微微一笑,“在下本無意和人爭執,諸位這就散去吧,我好放你們一條生路?!?

他話音還未落卻引起周圍這群賊人的尖聲怪笑,柔福也跟著苦笑了一下,眼前形勢高低立現,他這是癡人說夢嗎?

突然,顏亮身后的一個匪徒趁人不備對著顏亮的后背揮起了刀,這一幕生生落在柔福的眼里,她失聲叫道:“顏公子……”

顏亮不慌不忙地微微側身,便躲了過去,微一皺眉,嘆了口氣,朗聲說了一句:“既如此,休怪在下失禮了,阿謙,交給你們了?!?

話音剛落,數道黑影從黑暗中射出,似來自地獄一般,柔福眼睛還未眨一下,那一圈匪徒便橫七豎八地橫在地上了,包括她身邊拿刀逼著她這個,她都沒看清是怎么倒下的。

沒了方才那個人的鉗制,又受到了驚嚇,柔福只覺得身子一軟,便歪了下去。

離柔福最近的黑衣人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她,顏亮走到她身前,伸出雙臂將她抱了過去,對著她身后的黑衣人說了一句:“好生收拾了這里?!北惚е岣MR車的方向走。

“是。”幾個人低聲謙卑地應答。

柔福想要掙扎離開他的懷抱,可是做出來的動作只是在他的懷里扭了扭,“別動,你在流血。”顏亮皺著眉責備道。

結果折騰了一圈,她又回到了馬車里,還新添了頸部的傷。

不過這么一來倒解開了她的疑問,那就是憑他們主仆二人是如何穿過這兇險的千山萬水的,答案是,他們根本就不是兩個人,而是有大批的影衛保護,看來顏亮還不止是細作這么簡單,不過她也懶得想這些了,她氣力全無,就算是顏亮現在讓她跑,也跑不動了。

顏亮親自為她處理傷口,她感到他濕熱的呼吸拂過她頸部的肌膚,連傷口尖銳的疼痛都緩解了許多,他的臉近在咫尺,長長的睫毛低垂,他的手指若有似無地觸碰到她,柔福艱難地閉上了眼,試圖忽略心里剎那涌起的煩躁。

“遇到兇險的時候,為什么不知道往回跑?”處理完傷口,顏亮突然打破了寂靜說道。

柔福沒有馬上回答他,靜默了一晌,淡淡地回:“本已欠你,不想再連累你。”說完,深沉的倦意襲來,意識漸漸模糊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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