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錢塘自古繁華
- 一代帝女
- 淡妝濃抹
- 12254字
- 2022-05-01 00:01:21
連日的驚嚇和勞累讓柔福不得不卸下所有的防備睡了個天昏地暗,等到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清晨的日光已經隔著紗簾照進了馬車了。
移開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的錦被,環顧一下四周,昨日顏亮坐的地方空空如也,抓過已經干透的自己的衣服換上,簡單整理了一下妝容,柔福推門下車。
“醒了?”顏亮的笑臉伴著日光出現在她面前,他也一襲白色長衫,手握折扇,一臉的神采奕奕,彷佛昨夜的血腥和他沒有半點關聯一般。
柔福點了點頭:“昨夜多謝顏公子再次相救。”
顏亮微笑:“區區小事,不足掛齒,既然肖公子已醒,那我們宜早不宜遲,這就進城去吧。”說完對著柔福做了一個請上車的手勢。
此刻柔福已經斷了要逃跑的心思,因為知道不管她跑到哪里,他的影衛都會跟著的,昨夜不就是一個例子?現在也只能祈禱進了城之后別被人認出來才好。
柔福勉勉強強地再次踏進了馬車。
到了城門外,一派熱鬧喧囂的景象。這里自四更起就擁滿了要進城做生意覓差事的小販,還有南來北往的送貨進城的商人,官道上也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顏亮掀開馬車一側車窗的紗簾,一直朝著車外張望,耐性十足地等著排隊進城,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車外的平民百姓。
此等情景之于柔福并無特別之處,加之剛剛睡飽,又不能繼續假寐,只好暗中觀察著顏亮的神情。
馬車駛進了城中,則又是一番更為繁榮的景象。
太陽雖剛剛升起,臨安城中則開始了一整天的忙碌,隨著馬車的深入,街道兩側的各色店鋪已經陸續開張迎客,店家風風火火地招攬客人,富庶的臨安市民已經開始流連于攤點商肆,討價還價的議價聲,商家的賣力吆喝聲,不遠處寺廟早禱的鼓聲,交織成一首無韻卻昂揚的曲調,而自草藥鋪子溢出的藥香,俊俏的賣花姑娘手捧怒放的芍藥和著胭脂散發出的香氣,書籍鋪子里若有若無的墨香,又和這聲音一起活色生香了整個臨安的清晨。
顏亮臉上的興致越來越盛,脖子越抻越長,恨不得要將頭伸出馬車外去才罷休。
而柔福則越來越奇,這種日常的市民生活街景,看他一個富家公子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呢?這么想著不禁脫口而出,“顏公子果真第一次來臨安?”
顏亮如夢初醒般地回頭,“誆你作何?”接著又急著對著車窗望出去,似不舍得這窗外景致。
柔福被他嗆了一下,便不再做聲,跟著他的目光一起看著窗外,眼看要離開這里了,如果她還有命離開的話,留戀嗎?說不上,她的身世本就如浮萍,飄到哪里算哪里,當初逃到此地,本以為會在此地終老,奈何世事變幻……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私以為汴京為世間第一繁華之地,不想臨安竟繁華若此。”顏亮輕輕嘆了口氣,似自言自語道,末了轉過頭看向柔福,臉上沉醉的表情還未褪去。
汴京,柔福被這兩個字刺了一下,神情恍惚地看向顏亮。
汴京,如果他不提,她也不敢去想這個地方,生她養她的地方,那是凝聚她最美好的年華最無憂無慮的童年的地方,是她此生永難忘卻的所在,提起這個名字,總是和美好相連,父皇和母妃的疼愛,那時候桓皇兄和構皇兄經常邀她出城消遣,然而隨著金人的鐵蹄,一夜夢斷此地,之后便是無休無止的暗夜,一轉眼,數年匆匆而過,曾經的故都已經成了金人統治下的屈辱之城了。
“肖公子?”看柔福神游天外,顏亮不得不喚了她一聲。
“汴京,不知是否繁華仍同往日?”柔福沒有多想便脫口而出。
“肖公子也去過汴京?”顏亮眸光閃閃地問道。
柔福驚覺失言,訕笑了下:“汴京之繁華,早就經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而天下皆知,并不需去過汴京才能領略。”柔福沒有正面回答,輕巧地敷衍了過去。
“也許也只有《清明上河圖》中的汴京才能和此時的臨安相提并論吧。”顏亮說著又將頭轉向了窗外,目光中卻多了一抹沉思,柔福暗地松了口氣,好在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最后馬車在涌金門外的豐樂樓前停了下來,這是宋的官辦酒樓,外部裝潢豪華,內設精致,柔福的房間被安排在顏亮的隔壁,稍事休息了一下,顏亮的家仆便請她去南樓大堂用早點。
這座酒樓分南樓和北樓,北樓為他們下榻的客房之處,而南樓則為高檔的酒肆。從二樓往上都是包廂,而一樓則是寬敞的大堂。
顏亮已經在靠窗的楠木桌旁就坐,目光看著窗外過往的人潮。
柔福走過去坐在他的下首,“顏公子還未看夠嗎?”
顏亮回頭看到柔福笑了笑,“可有什么特別想吃的?”
柔福搖了搖頭:“但憑公子。”
顏亮叫來小二讓他可著當地的特色盡管上來。
然后又看向窗外,“臨安雖繁華,但此時尚早,便有如此人流實屬罕見,且人流都朝著一個方向,似乎是發生了什么?”
聽他這么說,柔福也向窗外看了看,只見街上的人三五成群,一波波都在往東趕,相比之下往西的人就少了很多,確實是非比尋常。
少時,早點陸續端了上來,都是臨安最市井的民間特色小吃,有定盛糕、蝦爆鱔面、油墩兒、吳山酥油餅,蔥包燴,貓耳朵,片兒川、嚴州干菜鴨、東山塢豆腐皮等不一而足。瞬間就將他們眼前的桌子鋪得滿滿當當。
顏亮伸手比了一下還沒有他的手掌大的小蝶,搖頭苦笑了下,“都說南人飲食崇尚精致,不想竟精致到此等地步,一頓早餐而已,光碗碟就不下幾十個,真真是繁縟的緊。”
小二弓著身子訕笑:“大官人是第一次來臨安吧,聽說金人吃東西用的盆比我的頭還大,不知真假。”邊說還邊伸出手在他的頭部夸張地比了比。
顏亮愣了一下,繼而大笑出聲,“倒也沒那么夸張。”
提到金人,柔福有意地觀察了一下顏亮,見他神情自若,想來北方到處都是金人,他即便是知道些金人的風俗也說明不了什么,也就沒多想。
“店家,今日可有什么不尋常的事要發生嗎?”顏亮甩給小二一個銀錁子,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小二接到銀錁子,雙眼冒光,饒是這豐樂樓平時來往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豪紳巨賈,可出手如此大方闊綽的倒也少見,小二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恨不得將所知的全部倒出來才是。
“大官人竟然不知今日要在東市處死長公主駙馬?”小二劈頭就來了這么一句。
柔福此時端起細瓷的杯子,正要品杯中的龍井,聽到這句話,手一抖,杯子當啷一聲就滾落到了桌子上,人也剎那間面無血色。
小二忙喚了另一個跑堂的幫忙收拾,顏亮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柔福,里面現出一抹銳利,似在思考什么,半晌,“肖公子怎么了?”
“無事,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抱歉。”柔福忙調整了呼吸,強制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臉上的驚恐神色卻始終無法褪去。
顏亮側轉了頭,不再盯著柔福看,而是對小二:“你繼續說,什么長公主,駙馬的,事情很大嗎?”
“看來大官人可真是遠道來的,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這事不僅大,還奇呢。”小二往前湊了一步,“大官人可聽說過福國長公主的事?”
顏亮搖了搖頭,柔福下意識地低下頭,不讓顏亮看到她此時的表情。
“這福國長公主啊,就是原來的柔福帝姬,當今圣上的親妹妹,靖康二年和道君皇帝一起被金人抓到北方,后來這公主逃了回來,當今圣上可高興著呢,就封了福國長公主了。”
顏亮點了點頭:“這個柔福帝姬我倒是有所耳聞。”說完看了一眼深深埋著頭的柔福,“肖公子,你不舒服嗎?”
柔福抬頭對著顏亮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無事。”
顏亮將一個小籠包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你昨日就未進食,想必是餓了,多吃點。”
柔福用筷子將小籠包送到嘴邊,勉強咬了一口,味同嚼蠟。
顏亮給了小二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
“圣上還給長公主招了一個駙馬,就是今天要處死的這個永州防御使高世榮。”
柔福放下筷子,在桌下將一只手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另一只手里。
“為什么要處死他?”顏亮也開始吃東西,邊吃邊聽小二說話,就像在聽說書一樣,這么悲慘的事一點都沒影響他的食欲,而此時的柔福恨不得肝膽俱裂。
“唉,這事說起來他也真是冤,和他一點關系沒有。這不是去年和金國達成和議了嗎?當今圣上的生母也就是韋太后被金人給放回來了,她一回來就說這柔福帝姬是假的,皇上被這個假公主給騙了,真公主早就在金國死了,皇上一怒之下,就把這福國長公主給賜死了,這不,今天要處死駙馬全家,這街上的人恐怕都是去東市看熱鬧的。”小二說到這,脖子往窗外抻了抻,以證實他的話。
顏亮聽到這皺了皺眉,“這皇帝也真是,他先讓人家娶了他的假公主,現在還要處死人家,這什么道理?”
“哎呦我的大官人啊!”小二一拍大腿,急急地左右環顧了一下,“這么大逆不道的話可說不得,這可是天子腳下。”
顏亮擺了擺手,“既然把假公主許給人家,理應給個補償才是,哪有還處死人家的?”
小二壓低了聲音,“大官人有所不知,問題的關節不在這里,這事奇就奇在這公主根本就是真的,被皇上給處死了,不是比駙馬還冤呢嗎?”
柔福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小二,顏亮很滿意地看到柔福開始對他關注的事情感興趣。
“你們怎么知道這公主是真是假?”顏亮含笑看向小二,似看穿了他在吹牛皮一樣。
小二不服道:“這有什么難的,自靖康二年來,有不少自稱皇親國戚的說是從北邊逃回來的認親,是假的都穿幫被處死了,長公主從小和當今圣上一起長大,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做不得假,公主能是那么好冒充的,還一冒充就那么多年?”說到這聲音更低了些:“我有個同鄉在宮中當值,據他說啊,宮里的老嬤嬤們都能證實,因為這長公主肩頭有一塊紫色的蝴蝶型胎記,這個錯不了的。”
柔福的臉剎那紅透了半邊,只感覺肩頭那個部位似火在燒一樣。
“這么說,這個福國長公主是死了?”顏亮目光似不經意地掃了柔福一眼,端起茶杯來細細品了一口:“好茶。”不禁贊道。
“多半是吧,怪可惜的,這個長公主平時樂善好施,紹興七年鬧洪水,城里多了許多流民,長公主府整整搭棚施粥一年,這臨安城里都是官老爺,都不見他們為民做過什么事,唉,不管這公主是真是假,她去了沒人知道,這駙馬要走了,城里的老百姓都是要去送一程的。”說完又長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柔福心里一時五味雜陳,不管如何,皇兄就算到最后也承認她是真的,更重要的是她沒有想到她在黎民百姓心目中竟然是這樣的,想到這,柔福感激地看了店小二一眼。
原來,烏云無論如何也遮不住太陽的,千百年后,就算她的死是一段懸案,但是公理在此,早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心里剎那間竟亮堂了許多。
該說的都說了,顏亮揮手讓小二離開,頓了頓,問柔福道:“肖公子知曉柔福帝姬的事嗎?”
柔福一愣,避開了顏亮探索的目光,“這些民間傳說聽得多了,倒也略知一二。”
“那肖公子怎么看,認為這個公主是真是假?”顏亮好像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似的,繼續問道。
既然避不過去,柔福倒鎮定了下來。“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真真假假,不過是當權者的一句話而已,就算是真,需要她死,怎么都死得,如果為假,倒也享了這么多年的富貴,并不冤屈。”
顏亮聽罷哈哈大笑,“好,肖公子果然胸襟豁達開闊,看事情澄明通透,只是,連別人的事都看得這么開,自己的事為什么就這么想不開呢?”
柔福方反應過來顏亮是在借這件事來勸她,心下生出感激,不過她自己方才本無心的話倒戳到了自己的痛處,說到底,只要皇兄承認,老百姓承認,她就沒失去那個身份,不管史書上怎么寫,她怎么都是流的皇家的血液,這個是洗不掉的。何況皇兄也沒說她是假,如果自己就這么死了,倒是枉費了皇兄的一番心意。
思及此,再看顏亮那一臉的陽光自信,倒也沒有那么刺眼了。
柔福不禁胃口開了一些,揀了幾樣點心吃。
餐罷,顏亮搖著扇子往外便走,柔福只好跟上:“顏公子欲往哪里去?”
顏亮回頭微笑著看她,“東市,肖公子應該熟悉吧?”
“東市?”柔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既然有熱鬧看,初來乍到,怎有不湊之理?”顏亮邊說邊對她眨了眨眼睛。
柔福霎時定在了原地,一步也邁不得,是了,方才店家說過,要在東市處死駙馬,要她眼睜睜地看著她的丈夫死,這是何其殘忍的一件事,不過,這也是最后見他一面的機會,如果不去,不知將來會不會后悔。
柔福臉色蒼白,猶豫不絕,身邊一叢人潮涌過,顏亮忽然拉起了她的一只胳膊,“走吧。”
柔福只得跌跌撞撞地跟著顏亮來到了刑場。
午時還未到,人潮已經將行刑的地點給圍了個水泄不通,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關于真假公主案的各個版本,都聲稱自己聽到的才是最真實的,說的有鼻子有眼兒,一點都不次于方才的店小二。
顏亮饒有興致地聽著周圍人的議論,還時不時地表現出極為感興趣的樣子附和幾聲。
任何的時代,都是看客居多,厄運降臨不到自己頭上,那么對他人的受難就算再同情,也只是同情而已,嘆息一聲,沒有落井下石就算是好的,并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為你傷心欲絕的。
柔福忐忑不安地看著日頭逐漸升到正當空,遠處傳來車輪子碾在地上的轔轔聲,人群自動自覺地閃開了一條道,一行囚車的車隊朝行刑的地點駛了進來。
當第一輛囚車駛進視線的時候,柔福只覺得這正午的日光刺得她忍不住的想流淚,一口熱血涌上胸腔堵在那里,大氣都喘不得,那不正是她的丈夫嗎?
就算是名義上的丈夫,那也是她這輩子唯一正經八百嫁過的人,就算是沒有愛情,就算她很多時候對他的懦弱不屑一顧,就算他們在一起的這幾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做她的公主,他做他的駙馬,可是他畢竟罪不至死。
囚車一輛輛的駛過,后面有當初確認她身份的宦官和宮女們,如今他們全部都因為當初鑒定柔福為真而被連累,柔福心中升起一股怒氣,本以為自己死就死了,沒想到竟要連累這許多無辜之人。
就算是無法違背韋太后,柔福也沒想到她的構皇兄會懦弱至此,本還指望他能收復山河救回桓皇兄,現在這指望也統統化為了絕望,是對大宋江山和前途不抱任何希望的絕望。
柔福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顏亮一只手有力地撐在了她的腰上。
“怎么了?”他在她耳邊柔和地問,聲音里滿是關切。
“無礙,日頭太大刺了眼。”柔福極力抑制住聲音的顫抖和腰部他所觸部位的僵硬,整個身體因為他的貼近而緊張到似乎不為她所控制。
人犯魚貫從囚車中走出跪在行刑臺上,柔福看向那個仍然年輕俊秀的男子,悲傷無法自抑。
別了,世榮,別恨我,如果有來世,定當做牛做馬還這一生欠你的債,早知有今日,當初無論皇兄如何逼迫也不應答應下嫁于你,早知有今日,平時何不對你好一些?如今,讓你平白因這駙馬之名而受到如此牽連。
此時柔福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她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不祥之人,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隨著劊子手的手起刀落,柔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同時身子往前撲了下去,而她沒看到的是,整個刑場周圍的百姓,似乎是配合她一樣的,也都齊齊跪了下去。
柔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的,環顧了一下四周,待看到在她房間內看書的那抹身影時,心里倒踏實了一些。
已經是掌燈時分,柔福撐著身體要坐起來,顏亮發現她醒了,起身走到她床邊。
柔福擠出一個虛弱的笑:“無礙,只是沒想到自從遇到公子,就在不斷地受傷。”
顏亮雙眉微蹙:“這是哪里話,明明是你受傷在先,說得在下好似個不祥之人。”
“公子所言甚是,在下失言了。”頓了下,“倒是在下才是個不祥之人。”柔福輕輕地低頭說道。
顏亮晶亮的眸子在此時燭光的投射下似蒙上了一層霧,柔福不經意望進了這雙眸子里,詫異地發現他的眸色竟然是褐色的。
意識到正在同他對視,柔福慌亂中別過了目光。
顏亮盯著她看了一晌,“你和駙馬高世榮抑或是福國長公主有何關聯嗎?”
他終于問了出來,她反倒踏實了,“公子何出此言?”柔福在以退為進。
“郎中說你憂傷過度。”顏亮的目光仍仔仔細細地在柔福臉上探索著,“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倒是沒有大礙的。”
一聽到郎中,柔福本能地一驚,再聽到顏亮告訴她無事,本來應該放心,卻總覺得哪里不對,可是又不知應該擔心些什么,也只好點了點頭:“有勞公子為在下操心。”
看顏亮還要張口:“在下和駙馬及公主并無關聯,只是平時仰慕公主夫婦德行,一時情急而已。”
柔福發現她每次回答他問題之后他都會看著她眼睛思考一會,好像是在辨別她所說的話的真假,抑或是她本來就心里有鬼,才會覺得人家不相信他,總之她說完之后是決議不敢和他對視的。
“人之常情,是我拉著你去看行刑魯莽了,肖公子好生休息,我讓店家將膳食和熬好的藥送到你屋里來……不必起來送我……”顏亮按下欲下床的柔福,替她拉了拉被子,轉身欲出去。
“顏公子……”就在顏亮即將出門的那一刻,柔福叫住了他。
顏亮回頭。
“不知道駙馬的尸首是誰……”柔福遲疑著小聲問道。
“在下已經命人厚葬了,請放心。”顏亮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顏公子為何?”柔福大驚,因駙馬被抄家,又株連了九族,所以柔福的擔心不是沒道理的,好歹夫妻一場,總不能看著他這么曝尸在外的,若不是今天小二說起,這個顏亮恐怕還不知道高世榮是誰,卻做了這樣的事?
“同肖公子一樣,只是仰慕公主夫婦德行而已,不足掛齒。”說完輕笑著離開了柔福的房間。留下柔福在房間里發愣,她還沒排除對他是細作的懷疑,可他卻又做出這種事情來,倒叫她不知怎樣面對他才好了。
夜太漫長,柔福無法自抑地去想生命中的一些人一些事,想到因她而犧牲的那些鮮活的生命,想到那么多人在她的世界里來了又走,曾經繁華過也落魄過,悲傷便如潮水般洶涌不可阻擋,輾轉反側了一夜,卻因在最后想到了萍水相逢的顏亮而踏實了下來。
這樣一來,和無盡的夜相比,白日的時光便好過多了。
顏亮說是要柔福給她做向導,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再說柔福就算是在臨安住了幾年,作為一個公主,也只能是深居簡出,不可能整日拋頭露面地出去跑,所以對這臨安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并不熟稔,比顏亮這個遠道來的強不了多少。
而顏亮自從住進這豐樂樓,出手之闊綽大方馬上便盡人皆知,哪用他吩咐,店小二們自是每日賣力地向他推薦各色去處以賺取小費,不出兩日,連賣古董首飾各色特產的牙儈都找上了門,這臨安城的各色高檔店鋪聽說了這么個主兒之后也紛紛推出了上門服務,是以顏亮的房間整日各色人等進出,好不熱鬧。
開始顏亮來者不拒,讓他們從中賺了大筆的傭金,后來被弄得出不去門,也煩了,是以這一天天還沒亮就來敲柔福的門,約了她出去閑逛散心。
柔福因刑場暈倒之后,本來就傷了的元氣更是又傷了幾分,所以這幾日閉門不出,整日臥床休息,沒事就捧著本書消遣,身體倒也養了個八九不離十,正悶得不知如何是好,是以顏亮一邀她出門,雖然擔心會被人認出,但是想著這市井之中,見過她的畢竟是少數,也就沒有顧慮,跟著顏亮出了門。
人群果真是緩解負面情緒的好去處,柔福長這么大都沒有這么自由自在地在街上閑逛過,這樣的生活是她做夢都沒想過的,就算這天下再大,城市再繁華,她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又哪里能體會得到,以前逃難的時候雖然也是自由身,但并不比此時。
是以柔福左顧右盼,對市井的新奇之物也是目不轉睛,顏亮不由得來了一句:“難道肖公子也是第一次來臨安?”
“啊?非,非也,顏公子何出此言?”此時柔福正對著街邊一對關撲的買賣雙方看得仔細,聽顏亮如此問,一臉恍惚地面對他。
顏亮笑著搖了搖頭,“在下說笑,肖公子不必當真,可是對這關撲有興致?”說著在這個攤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個賣各種小物件的雜貨攤子,東西可買可關撲。關撲是宋人生活中極為重要的一項內容,宋朝將元旦、冬至、寒食三天專門放假來供市民上街關撲,官府還特意將一些大的皇家場所提供出來供關撲之用,靖康之變后,宋廷南遷,可是這項傳統倒是原封不動地保存了下來。
關撲,說白了,其實就是一項賭博活動,只是賭的是物資,幾乎是任何拿出來賣的物品都可以供關撲。賣家提出一個關撲的價格,比如兩文錢關撲一次,買家交了錢就可以有機會得到這個攤位的任何物品。關撲的過程也極簡單,規定好銅板的背面為大,關撲的人能連續投擲出五個大便可贏走他看中的物品,只需交兩文錢的關撲錢就好。
對很多人來說,關撲憑借的運氣因素要遠大過實力,買家只是圖個消遣或者是便宜,對賣家來說卻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發財之路,據說有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秀才,偶然得到一尾大魚,拿到市場上來供人關撲,竟然憑著這條魚賺到了第一桶金,繼而發家致了富,而作為參與關撲的買家,因關撲而傾家蕩產的也不是沒有。
眼見著攤位前這個買家已經為了個胭脂盒抓耳撓腮地傾囊而出了,還是沒關撲到,他扔出去的錢已經遠遠大于這個胭脂盒的價值了。
“看大官人相貌不凡,必定也是吉人天相,何不來關撲幾次試個手氣?”店家看到顏亮有意也極為熱心地招呼著。
顏亮在這看了半晌,對于關撲的規則算是弄清楚了,于是伸手排出個銅板,對著柔福:“想要什么,說。”
以往在汴京時,桓皇兄曾經拉著她在乞巧節那天出門見識過這個,但畢竟是沒有親身參與過,如今顏亮這么問她,柔福眼睛在那貨攤上掃了一圈,手指了一串檀木香珠。
顏亮二話沒說,連擲了五次,全部為大,于是,那個價值不下一兩銀子的檀木香珠就歸柔福所有了。
眼看著店家的臉色就變了。
可是顏亮的興致卻被勾了起來,賭博是會上癮的,哪有賭徒在贏的時候甘愿退出?
不出片刻,柔福面前便堆滿了形形色色的顏亮贏來的東西,因為顏亮從未失手,所以店家中途還修改了規則,換成另一面為大,可是不管怎么改,顏亮都能贏,是以到最后店家面無血色地宣布他要收攤了。
這時,顏亮和柔福的身邊已經圍了好些人,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顏亮是如何上演這奇跡的,他每贏到一樣物件,周圍便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柔福拉了拉顏亮,示意他可以見好就收了,顏亮微微笑著看了眼對他怒目相向的店家,從那堆東西里揀出柔福最開始要的檀木香珠,拉過柔福的一只胳膊,將她的袖子往上褪了褪,柔福白皙纖細的手腕便裸露了出來,柔福本能地縮了縮手,卻徒勞,顏亮盯著她手腕的眼睛瞇了瞇,接著不容置疑地將那串香珠套了上去。
柔福的臉瞬間就紅了半邊,好在顏亮并沒有注意她。他又隨手在贏的那堆物件里翻了翻,拿起一柄精巧的鑲著紅寶石的金絲匕首遞給柔福,“這個拿著防身。”又將之前那個買家關撲了半天不中的胭脂盒取出來遞給了早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廢柴買家,將剩下的贏來的這大堆物品退還給了賣家,又丟給他個銀錁子,便徑自引著柔福揚長而去。
身后響起店家一疊聲的感謝聲,還有圍觀眾人的掌聲。
顏亮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搖著扇子繼續往前走。
柔福則在他旁邊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肖公子,你再這樣看在下,在下會誤以為你有斷袖之癖的。”顏亮忽然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對著柔福說道。
柔福“啊”了一聲,忙別過目光,接著便聽到顏亮清亮而灑脫的笑聲。
意識到他在開玩笑,柔福吸了口氣故作正經道:“顏公子貌似對這類奇技淫巧很擅長,以前經常關撲吧?”
“非也,今日也是頭一次接觸此道。”顏亮搖了搖扇子,繼而轉過頭對著柔福一臉得意地問:“是不是覺得我很樂善好施?”
柔福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哪有人這樣問的,就算是方才他那樣子很有那么點仗義疏財的味道,可是這賭博來的東西就算退回去也稱不上樂善好施吧,于是柔福毫不猶豫地潑了盆冷水上去,“在下覺得顏公子很紈绔子弟。”
聽她這么說,顏亮一點也不著惱,反而笑得越發暢快,“還是第一次有人這么說我,你快說說,我哪里紈绔?”
柔福本意是報復他方才調笑她,他這么一較真不得不繼續下去,想了想:“正經人家的上進公子哥,哪個不是終日苦讀圣賢書,以求圖個功名,就算是那不上進的,也會約三五知己邊游湖邊唱和幾句,圖個風雅趣致,哪有……”又看了看顏亮:“哪有在大街上和那市井閑人一道關撲的?”
柔福說罷顏亮拊掌大笑,“說的好說的好,看來在下這紈绔子弟的名算是擔定了。”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惹得柔福想不側目都不行,哪有被人家說成紈绔子弟還這么開心的,又不是什么好詞。
兩個人正說笑著往前走,行至一條大街的轉角處,突然兩個家丁打扮的壯漢攔在了他們面前。
“請顏公子留步。”其中一個微微抱拳沖著顏亮說道。
“何事?”顏亮斂了笑容,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家公子剛剛得知顏公子擅長關撲,是以今晚想請顏公子幫個忙,事后必有重謝。”
“我不認識你家公子。”顏亮皺著眉回絕道。
“我家公子和顏公子有過幾面之緣,顏公子這幾日在豐樂樓里出手之闊綽已經滿城盡知,昨晚我家公子也在豐樂樓飲宴,也許公子沒有注意罷了。”
柔福剛剛還納悶怎么這家丁知道顏亮的身份,現在聽他這么一說,也就釋然了,雖然這幾日她都在房間里養病,可是也聽說了顏亮的光輝事跡。
這豐樂樓到了晚上達官貴人云集,只是因為這里有名聲響徹臨安的第一歌伎云霓的表演,不僅如此,這臨安城里響當當的叫得出名字的名妓還有歌舞伎,也有很多云集于此,陪宴助興,那日他們用早餐的大堂一到夜晚便會變成不折不扣的銷金窟。
顏亮也邀請過她晚上一同消遣,都被柔福拒絕,但是托那多嘴店小二的福,每夜顏亮又打賞了多少巨款,享用了幾個姑娘,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再加之這來豐樂樓里消遣的都不是常人,所以顏亮的迅速出名也不算是意外。
“你家公子到底是誰?”顏亮口氣里流露出不耐煩。
“我家公子乃太后娘娘的親侄孫,韋衙內是也。”另一個家丁邊說邊對著天抱了抱拳,聲音和表情全部都透著目空一切。
韋太后?聽到這個名字,柔福心里一震,臉色微變了變,那無處不在的恐懼又襲了上來,好容易培養起來的逛街的興致也迅速地消弭于無形。
“我有什么能幫得上他的?”顏亮收了折扇,背起了手。
“我家公子想請顏公子幫他關撲。”家仆答道。
“何物?”
“云霓姑娘。”此言一出,四下無言。
這個關節柔福是知道的。因這云霓姑娘色藝雙絕,所以這臨安城內打她主意的人自是不少,也正是因為如此,云霓不敢厚此薄彼,也為了自保,訂了一個規矩,這個規矩讓所有試圖買下她的人都前仆后繼,卻又一次又一次不斷地絕望。
那就是,她只接受關撲,而她就是這關撲之物,關撲的規則也和普通關撲不同,必須要連續擲出十個大,也就是十個銅板的背面才算贏,誰贏了誰就可以得到她,自這個規矩訂下以來,還沒有人能連續擲出十個背面。
這韋衙內垂涎云霓已久,今日顏亮在關撲攤子上露了一手,圍觀的人那么多,難保不傳到韋衙內的耳中。
“怎么樣,顏公子意下如何,我家公子說了,這事要是成了,顏公子要什么給什么。”一個家丁看到自報出他家韋衙內的名號后,顏亮客氣了一些,口氣也有底氣了許多,似乎此事已成,就等著回去領賞了一般。
柔福稍嫌忐忑地看向顏亮,如果他不答應,這事鬧大,難免將自己牽連進去,而顏亮又看不出表情。
“回去告訴你們公子,晚上豐樂樓見。”顏亮手一揮,示意家丁讓開。
“是,這就回去稟告我家公子。”兩個家丁對視了一眼喜滋滋地離開。
柔福轉身要往回豐樂樓的方向走,顏亮將手在她身前一攔,“怎么這就回去,時間還早著呢?”
柔福詫異地看向他,難得他還有心思閑逛,可是看他一臉泰然,興致一點不減,也只得跟著他。
過了這個街角便是臨安城有名的書鋪一條街,書鋪不只是賣書,還承擔編輯、裝訂、印制的業務,是以這條街算是臨安城里文化氣息最濃的地方,來往進出的客人也多以讀書人居多。
柔福本以為顏亮可能對這里不太感興趣,沒想到他腳步一刻不停地就走進了一家書鋪,這還不算,隨意在鋪子里掃過一眼,就留下住處的地址,讓書鋪把新書都送到豐樂樓去,并且每種還不止要一本。
出了一家書鋪,進了另一家,又是重復這一過程,等到了第四家書鋪的時候,書鋪的掌柜已經樂顛顛地站在門口候著了。
柔福有些看不下去了,就在顏亮指點著要哪些書的時候,柔福在他耳邊來了一句:“顏公子要這些書回去做裝飾用嗎?”
顏亮手里正翻著一本書,聽到這話,淡淡地掃了柔福一眼:“在肖公子眼里,在下就這么不學無術?”
柔福愣了下,想起在馬車里,他那寬大馬車的一半都被書占據,并且,只要他在馬車里,就是在看書,才想到自己的話有些刻薄了,便歉然地笑了笑,不再說話。
“大官人,小店有一樣好東西,不知道大官人可有興趣一覽?”書鋪掌柜見顏亮頗似個識貨之人,愛書如命,多金且舍得在書籍上投入,站在他身邊半晌沒有出聲的他低聲說道。
“哦?”顏亮雙眉一挑,“不妨拿出來給在下一觀。”
掌柜一挑簾子進了內室,不一會鄭而重之地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走了出來。
顏亮迎了上去。
掌柜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打開,捧出了一個卷起的紙筒,柔福馬上明白是一幅字。
因書鋪承擔的功能比較多,書鋪的掌柜大部分對文化作品鑒賞的功力極深,而這又是臨安城里有名的書鋪,不太可能賣贗品砸了招牌,應該是一幅名家的字,因趙佶喜好搜集天下的名家作品,所以柔福對這類物品并不稀奇。
隨著掌柜緩緩地將紙筒鋪開,柔福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到別處去了,她的呼吸漸漸開始急促,如果不是她的眼淚已經流干,恐怕此時淚水早就模糊了視線。
橫畫收筆帶鉤,豎劃收筆帶點,撇如匕首,捺如切刀,豎鉤細長,字體舒展挺拔瘦削而潤澤,這不是父皇的字又是誰的,父皇自創的瘦金體名滿天下,她整個少女時代都在模仿,又怎么會看錯。
都說見字如面見字如面,眼見著這出自他筆下的字跡,想象著他在揮毫潑墨時節的心境和神態,柔福直覺似有一把匕首直直插入自己的心臟,痛得她無法喘息。
“柳三變的《八聲甘州》,不錯,這字倒是別有一番風骨,只是這詞的意境忒頹唐了些。”顏亮捏著下巴點評道。
“大官人請看這落款。”掌柜的稍稍指點了下。
顏亮目光落到下方,眸色一閃,在抬頭的時候便換上了一幅嚴肅而疑惑的神態,“趙佶?那個差點亡國的老皇帝的墨寶?”
“正是出自先道君皇帝之手。”掌柜答道。
顏亮盯著這字看了一晌,“要價幾何?”目光沒有絲毫移動地問道。
“如大官人有心,在下愿以一萬兩銀出讓。”
一萬兩,這個價格讓柔福的心里填上了一層深重的絕望,如今,父皇的字就在這里,她多想買回來做個念想,可是,這個價格在過去對她來說不算什么,而今她已經一文不名了,顏亮也不見得會舍得花一萬兩吧,所以柔福能做的就是緊緊地盯著這幅字,能多看一眼是一眼,眼眼都是哀傷。
顏亮倒是沒對這個價格質疑,他快速地思忖了下,“我怎么能確認這是真跡?”
“大官人可知先道君皇帝寵愛一個叫李師師的妓女?”書鋪老板問道。
顏亮點了點頭,柔福暗地嘆氣,這點事弄得天下皆知的。
“這幅字就是先道君皇帝送給李師師的,靖康二年之后,據說這李師師流落民間,日子頗艱難,便變賣了此墨寶,也是幾經輾轉才流落到小人手里的。”
顏亮盯著這幅字不說話,似在辨別書鋪老板的話,也似在盤算這字到底值不值一萬兩,他猛然間轉過頭看向柔福,柔福沒防備,她如饑似渴地盯著這幅字的樣子便分毫不差地落到了顏亮的眼里,他的眼里閃過一抹疑問,柔福忙低垂了眼眸。
顏亮又將目光移回到字上,卻問柔福道:“以肖公子之見,這字可是真跡?”
“這字確實……”柔福剛要回答,卻突然頓住,意識到什么似的忙改了口,“顏公子說笑了,在下才疏學淺,未曾有幸得見先帝墨寶,怎知真假?”說完出了一頭的冷汗,其實她多想告訴顏亮這是真的,然后慫恿他買下,這樣,她沒準也有機會能再看幾眼。
顏亮又拿起他方才翻到一半的書,掌柜的見多識廣,知道顏亮這是沒興趣,便也不說什么,依舊小心地將這幅字卷起,柔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卻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掌柜的動作,直到最后一行字也消失在了卷筒之中。
掌柜的將字收入錦盒,正想著放回去,顏亮突然頭也不抬地發話:“這幅字我要了,就這個價格吧。”
從書鋪里出來,顏亮手里多了個錦盒,其他的書都是掌柜的派人去給送到下榻處,唯獨這幅字因為貴重,所以顏亮準備親自拿回去,剛到了門外,顏亮突然將那錦盒往柔福懷里一揣,“怪礙事的,肖公子幫我收著可好?”雖是詢問的語氣,可是字已經遞了過來。
柔福慌忙接住,然后緊緊地抱在了懷里,眼眶猛地一酸,覺得懷里的東西似有千斤那么重。